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路亦殺人

貨船直到天色將明，才重新駛出蘆汊。

濃霧貼著水面緩緩流動，兩岸蘆葦在晨風中起伏不定。昨夜那艘快船早已不見蹤影，可船上無人真正放鬆。石伏仍守在艙口，長刀橫膝；白函換過傷布，臉色雖已好轉，看向引七的目光卻沒有半點善意。

趙時羽坐在船頭一捆麻貨上。

引七在他對面。

兩人中間沒有刀，也沒有繩索。可石伏只須伸手，便能在引七躍入江水之前斬斷他的腿。

趙時羽道：「昨夜你說，羅網不只是一群刺客。」

引七望著霧中的江面。

「本來就不是。」

「那你在其中做什麼？」

引七沒有立即回答。

遠處傳來水鳥振翅之聲，一群灰影自蘆葦深處驚起，旋即又隱入晨霧。船身壓開水面，將細碎浮葉推向兩旁，彷彿只要一直向前，昨夜所有事情便都可以留在身後。

可引七知道，沒有那樣的路。

良久，他才道：「引線。」

白函冷笑一聲。

「你的名字倒不是白叫。」

引七沒有理他，只看著趙時羽。

「羅網裡有人執刀，有人傳信，也有人只管讓一個人從某處走到另一處。我做的，是最後一種。」

趙時羽道：「如何走？」

「先讓他變成另一個人。」

引七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做過太多次、早已無須思索的事。

「一卷路引，一方假印，一個可以對得上的鄉里。趙人可以變成魏人，逃卒可以變成腳戶，死人也可以在另一處驛站重新有名。」

石伏眼中掠過寒意。

「官印也能造？」

「官印最容易造。」引七道，「難的是印後面的話。」

趙時羽看著他。

引七繼續道：「一份路引不能只寫姓名。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沿途經過哪些關口，在哪一處換馬，哪一個亭卒曾看過，都要能對得上。否則路引是真的，人也過不了關。」

白函道：「所以還要有人替你說謊。」

「不必說謊。」引七淡淡道，「只須讓他記得，確實見過這個人。」

白函眉頭微皺。

引七道：「在驛舍住一夜，故意同掌櫃爭一次價；在里亭外摔碎一隻酒甕，留下姓名賠錢；在某處醫館包一次並不存在的傷。等有人查來，那些人都會記得，有這樣一個人從路上經過。」

趙時羽心中微寒。

「然後呢？」他問。

「安排藏身處。」

引七抬眼望向前方。

「逆旅後院的柴房，藥鋪不開門的側屋，渡口下層壓貨的暗艙，荒村裡仍有人定期掃灰的空宅。有人只藏一夜，有人藏三個月。藏得久的，便得替他換口音、換衣服，甚至換掉走路的樣子。」

白函冷冷道：「倒照顧得周全。」

「不周全的人，活不到下一處。」

引七說得沒有半分得意。

趙時羽道：「那些地方，都是羅網自己的？」

引七搖頭。

「有些主人收錢辦事，有些欠了人情，有些只是以為替商隊留一間屋。真正知道藏的是誰、為何要藏的人，沒有幾個。」

石伏道：「你便負責把人送進去？」

「送進去，也送出來。」

引七停了一下。

「有時送的是羅網的人。有時，是羅網要藏的人。」

趙時羽望著他。

「還有呢？」

引七沉默片刻，才道：

「有時，是需要消失的人。」

船頭的風忽然大了些。

霧氣被吹開一道縫，露出前方一段灰白水面，轉眼又重新合攏。

趙時羽道：「何謂消失？」

引七眼中第一次掠過極淡的異色。

「沒有屍體，沒有追索，也沒有一個地方能證明他最後去過哪裡。」

他看向趙時羽。

「人仍在路上。」

「只是從此以後，世上再沒有他的名字。」

白函聽到這裡，臉上的譏色反而淡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肋下新換的傷布，又看向引七，聲音冷了下來。

「刀殺人，路也殺人。」

引七沒有反駁。

船身隨水勢輕輕一晃，艙底傳來貨箱彼此碰撞的悶響。他望著前方霧色，像早已聽過這句話，又像只是一直不肯替它找出聲音。

「我以前也不這樣想。」他道。

白函道：「那你怎麼想？」

「我只管車馬，只管路引，只管人能不能安全到地方。」引七語氣平靜，「到了地方之後發生什麼，不歸我管。」

石伏冷笑了一聲。

引七仍沒有看他。

「有人上車前會哭，有人一路不說話，也有人以為到了下一處便能換個名字活下去。我只告訴自己，送人的不是我，要他消失的也不是我。」

白函道：「可路是你安排的。」

引七沉默。

「藏身處是你找的，假身份是你做的，沿途哪一間店肯收人、哪一艘船不查貨，你也都知道。」白函盯著他，「沒有你，他們未必走得到最後那一處。」

引七垂下眼。

白函問：「你送過多少人？」

「不知道。」

石伏的目光像刀一樣落在他臉上。

「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記？」

引七沒有回答。

江風吹過船頭，將晨霧扯開又合攏。良久，他才抬手按住肩後尚未癒合的傷口，像那裡忽然比先前更痛。

可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趙時羽看著他，沒有替他開脫。

有些罪不在手上。

卻會沿著一條條曾經鋪好的路，慢慢走回來。

趙時羽沒有再追問那些被送走的人。

他知道，引七此刻即便肯說，也未必能說清。那些名字或許早已被換過，那些路也早已斷開。真正還能追下去的，是眼前這條尚未冷透的線。

「風晚曾提過一個人。」

引七眼神微微一變。

「她如何與你說的？」

趙時羽看著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只讓我往楚地走，找羅網留下的尾。」

引七沉默片刻，目光轉向兩岸蘆影。

「她若只說這些，便是不想讓你知道太多。」

白函道：「你倒很替她著想。」

「不是替她著想。」引七淡淡道，「知道得少的人，通常活得久些。」

石伏冷聲道：「可惜你知道得不少。」

引七沒有理會，只對趙時羽道：「楚北水路上，的確有一條外線還在動。」

趙時羽道：「是誰？」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如何稱呼？」

引七停了一下。

「渡鴉。」

白函眉頭一挑。

「鳥名？」

「羅網裡，名字是最沒用的東西。」引七道，「今日叫渡鴉，明日也可以叫別的。重要的是，只要有人在楚北水路上失了蹤、換了船、換了身份，最後多半都會經過他的手。」

趙時羽道：「他在何處？」

引七搖頭。

「沒有一處地方能一直找到他。」

「接頭地點會換？」

「船會換，貨棧會換，連暗號也會換。」引七道，「有時在渡口，有時在藥鋪，有時只是一個挑魚的人從你身旁走過。你若不知道先看什麼、先說哪一句，便是站在他面前，也只會把他當成陌生人。」

白函道：「如此說來，只有你能找到？」

「我知道怎樣讓他知道，我還活著。」

石伏手中刀柄微微一轉。

「也可能是讓他知道我們來了。」

引七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們可以不去。」

船頭一時安靜下來。

趙時羽道：「你想要什麼？」

引七這才真正看向他。

「一條路。」

白函冷笑道：「你替別人安排了一輩子路，如今倒要向我們討路。」

引七神色不變。

「我帶你們找到渡鴉。」

他頓了頓。

「你護我走出羅網能伸手的地方。」

趙時羽道：「你所說的地方，在何處？」

引七望著南方。

晨霧仍未散盡，江水一重接一重向前，像永遠沒有盡頭。

「我不知道。」

石伏眼中寒意更重。

引七卻繼續道：

「等過了三道水、兩處貨棧，仍沒有人來殺我，我才信算是出去了。」

白函道：「若一路都有人追呢？」

引七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也很疲憊。

「那便說明，羅網比我以為的更長。」

趙時羽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曾替羅網鋪過無數條路，如今卻連自己要逃到哪裡，才算真正離開，都不知道。

片刻後，趙時羽道：

「你帶路。」

引七沒有露出喜色。

他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像終於把一直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暫時挪開了半寸。

趙時羽沒有立刻應下。

他望著引七，良久才道：「我有三條規矩。」

引七道：「說。」

「第一，從現在起，你不得擅自離隊。要走哪條路、見什麼人，都須先告訴我們。」

引七點頭。

「第二，你所知的線索不能只說一半。若故意引錯路，或拿假消息試探我們，交易便到此為止。」

「如何算一半？」

「你知道風險，卻故意不說，便算一半。」

引七沉默片刻，又點了點頭。

趙時羽道：「第三，路上若有無辜者可能被捲進來，你必須提前告訴我。」

引七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神色。

「若我也不知道呢？」

「那便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由我判斷。」

白函靠在船舷旁，淡淡道：「這一條你最好記牢。昨夜若早知道那盞燈的用處，我們不必等到快船追近才動手。」

引七沒有辯解。

他低頭看著腳下船板，像在衡量這三條規矩究竟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半晌，才道：「你有條件，我也有。」

石伏冷哼道：「命在我們手裡，還敢談條件？」

引七抬頭看他。

「正因命在你們手裡，才要先談清楚。否則走到半路，你們覺得我沒用了，一刀砍了，豈不是白走？」

石伏握住刀柄，正要開口，趙時羽已道：「你說。」

「第一，我只帶你們找渡鴉。其餘羅網節點，不能逼我一一說出來。」

白函道：「怕說多了，往後無路可賣？」

「怕說多了，大家一起死。」引七道，「有些地方連我也只知道一層。你們若以為拔掉一個節點，便能順著找到整張網，只會驚動更深處的人。」

趙時羽道：「可以。但與此行有關的，不能隱瞞。」

「第二，見到渡鴉以前，不能把我交給官府、幫會，也不能交給任何商隊。」

石伏皺眉道：「為何？」

「官府裡有羅網的人，幫會裡也有。至於商隊——」引七看了一眼白函懷中的景字貨符，「你們已經見過，一塊貨符能救命，也能把人引到該去的地方。我不把命交給我不認得的人。」

白函神色微冷，卻沒有反駁。

趙時羽道：「第三條呢？」

引七沒有立即回答。

貨船正穿過一片逐漸稀疏的晨霧，南方水道在前方分作數股。遠處已有村落炊煙升起，岸邊偶爾能看見早起漁人推舟下水。

一切都平靜得像昨夜從未有人追來。

引七看著那些人，低聲道：「若羅網再次追上，你不能把我交出去，換其他人平安。」

石伏冷笑道：「你倒把自己的命看得重。」

「誰的命在自己手裡，都會看得重。」

引七轉向趙時羽。

「昨夜若追來的人說，只要交出我，便放過整艘船，你會怎樣？」

船頭忽然靜了下來。

白函沒有說話。

石伏也看向趙時羽。

這不是一句隨意的試探。若昨夜那艘快船追上，船上十餘條性命與引七一人放在兩端，任何選擇都會留下血。

趙時羽沉默了片刻。

「我不拿活人換路。」

引七凝視著他。

那句話聽來像承諾，也確實是一句承諾。可他的神色並未因此放鬆，反而更深地看了趙時羽一眼。

因為他已經知道，這個人最硬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人握住的地方。

石伏道：「若他先害了別人呢？」

趙時羽道：「他的罪，等事情查清再算。但在那之前，他既與我們同行，我便不會把他推出去替旁人擋刀。」

白函低頭笑了一聲。

「這買賣聽著不太划算。」

「本來便不是買賣。」趙時羽道，「只是各取一條路。」

引七道：「我的路是活著。」

趙時羽看著他。

「我的路是找到羅網。」

兩人的目光在晨霧中相接。

沒有信任，也沒有情義。只有一場誰都不能後退的交易。

石伏收刀入鞘，冷冷道：「我不信他。」

白函道：「我也不信。」

引七淡淡道：「巧了，我也不信你們。」

白函瞥他一眼。

「那倒省事。」

貨船轉入南行主水道，兩岸漸漸開闊。晨光穿破雲層，落在江面上，照出一條細長而晃動的亮路。

引七走到船頭，望向南方。

「天亮前靠岸。」

趙時羽道：「何處？」

引七沒有回頭。

「一個羅網曾經藏過人的地方。」

江水在船下分開，又在船後重新合攏。

沒有人知道，前面的岸上等著他們的，究竟是一條斷線，還是另一張更深的網。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r6oxAv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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