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我身邊，好嗎？ - 因為知道自己抓不住，所以從來不敢伸手。

晚上七點多，我剛下班，走出辦公室大樓時，天空是一片將落未落的灰藍色。

我正準備過馬路，卻在對街的便利商店前，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澤椲。

他站在燈光斜照的騎樓下，手裡拎著那只牛皮紙袋，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不是特別顯眼的位置，但只要我抬頭，就會看見他。

我停下腳步，沒立刻走過去。

　　他朝我揮了揮手，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往一樣溫和，不逼人，也沒多餘情緒，就只是——靜靜地等我看見他。

我走上前，站在他面前，開口前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袋子。

「你在等誰？」我語氣平淡地問。

他沒馬上回話，只是將袋子提了提，像是提醒自己此行的理由。

「妳忙完了嗎？」他問。

我點點頭，「剛結束會議，準備回家。」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話想說，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開口。只是將紙袋稍微遞近些，語氣輕得像風：「這個給妳。」

我下意識接過，視線落在紙袋上，接著抬眼看他。

「是什麼？」

「一本書，還有……一支筆。」他笑了笑，自嘲似地補了一句：「有點無聊的東西。」

我輕聲問：「你特地拿來給我？」

澤椲點點頭。

　　「你明天拿到公司給我就好啦。」語氣不重，卻藏著一絲疏離，像是不自覺地劃出界線，留下一點剛剛好的距離。

他聽了，也沒什麼反應，只輕輕地說：「我知道。但……還是想親手給妳。」

那一瞬，有什麼無聲地流過我們之間。不沉重，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靜默。誰也沒有點破。

我轉身欲走，腳步卻在門前停了下來，猶豫了一秒，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吃晚餐了嗎？」

他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還沒。」

我沒多說，只淡淡回了句：「那走吧，我請你吃飯。」

　　他怔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這句話。但下一秒，他什麼都沒問，只靜靜跟上了我的腳步。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街燈亮起，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我們走在路上，誰都沒開口說話，卻也沒有剛才那樣的生疏。

我們選了一家離公司不遠的小餐館，隱在後巷裡，安靜、低調。

窗邊的座位落著一盞昏黃的吊燈，柔柔地照亮桌面，像是一層靜謐的光暈，悄悄籠罩住這一晚。

服務生遞上菜單時，我沒多看，隨意點了兩份簡單的定食。

澤椲接過茶水，說了聲謝謝，抬起眼看著我——那目光不算刻意，卻透著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彷彿我們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對坐過。

　　「妳最近好像很忙。」他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像只是平常的觀察，卻又壓著一點什麼未說出口的情緒。

我點了點頭：「總是開不完的會。忽然覺得，剛入行的時候才是最幸福的——沒什麼壓力，也沒那麼多事要煩。」

「誰叫妳總是喜歡自己扛。扛到最後，劉總都把整間公司交給妳了。」

他語氣輕淡，說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沒立刻回話，只是低頭望著茶面輕輕晃動的水波。

　　過了一會兒才說：「不扛也不行啊。這年頭，誰不是這樣過日子。」

他沒有接話，只靜靜地望著我，眼神裡浮著說不出口的情緒。那不是憐惜，也不是責備，更像是一種久違的在意，夾雜著隱隱的無奈。

「你自己也滄桑了不少。」我語氣帶著一點調侃，像是刻意將話題引往一個比較不敏感的方向。

他笑了笑，眼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因為，身邊有些人……不見了。」

我原本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杯子，淡淡地說：「聽起來像是某個深夜電台的call-in開場白。」

「那妳要不要當今晚的來賓？」他接話時語氣輕鬆，眼神卻依舊停在我臉上，有種細細打量的溫柔。「妳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哪樣的？」我反問，語氣不疾不徐，卻有點想逼他說下去的意味。

「會罵人，會鬧脾氣，半杯啤酒就臉紅——然後說自己不想長大。」

他看著我，嘴角揚起些許笑意，那笑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懷念。

「現在的妳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話。」

我斜睨他一眼，撇了撇嘴：「你現在真的越來越像個長輩在碎碎念。」

　　他不急著回嘴，只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淡淡地說：「妳有一次在會議室寫報告，筆寫到一半斷掉，氣得差點把它摔出去，還一邊罵，一邊說這年頭連筆都不可靠。」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你居然還記得這種小事。」

「記得啊。」他看著我，語氣平靜，沒有刻意渲染，但眼神裡藏著太多沒說出口的東西。「因為那時候的妳，離我比較近。」

我笑著的嘴角頓了一下，像是被他這句話輕輕攔住。

時間忽然像被拉慢了，空氣靜了下來，靜得讓人不敢碰。

我低下頭，輕輕收回笑意，低聲說：「你記得太多東西了。」

他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種眼神，讓人無處可逃。

我垂眼看著桌上的茶杯，像是掩飾什麼似的，語氣輕描淡寫：「這家味噌湯還不錯耶，比上次那家強多了。」

他挑了下眉，沒立刻回應，只是輕輕一笑：「我還以為妳會繼續吐槽我念舊。」

「我只是想趕快吃飽，回去趕案子。」我笑著舀了一口湯，聲音聽起來平靜，語速卻比平常快了些。

他沒再追問，只靜靜看著我的動作，像是知道我在閃避，又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距離。

窗邊燈光映在碗沿，茶湯輕輕蕩著，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開口：「下次換妳挑店吧。上次那家咖哩，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太辣。」

我抬眼看他。

他語氣輕鬆，嘴角掛著一點調侃：「妳記得嗎？那天妳嫌我太挑食。」

我有些意外他會提那段，接著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那根本是誇張。吃一口就放下筷子，誰不會嫌棄？」

「我哪敢嫌妳，我那是戰術性撤退。」他邊說邊拆著紙巾，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用這樣輕鬆的方式，慢慢把氣氛撐起來。

我看著他這樣，心裡微微鬆了口氣，卻也浮上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沉默了一下，我問：「你今天等我，是為了拿這個紙袋給我？」

他點點頭。

「原本想明天再給妳也可以……但後來想，還是親手交給妳比較好。」

我看了眼那袋子，沒馬上動手。不是不想拿，而是不太確定該不該多說點什麼。

「裡面沒什麼。是上次去高雄看到的，順手買了一點。你回去再看。」

　　我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頓飯吃得很慢，我們沒有再談什麼重要的事，但也沒有冷場。

窗外的風不大，燈光靜靜落在桌邊。像是有些話沒說出口，也沒人刻意去碰，一切就這樣靜靜地停留在兩人之間。

　　一路上，車內安靜得只剩下雨刷劃過的聲音。

我開得不快，像是刻意延長這段夜晚的餘溫。副駕駛座袋子安靜地躺著，牛皮紙微微皺起一角，像是藏著什麼還沒說出口的話。

街燈一盞盞滑過車窗，映在我臉上時明時暗。我聽著廣播聲音，像是有人在我旁邊填滿孤單，也沒有多想，只讓腦子隨著風聲短暫地空白。

車子轉進停車場的時候，天色已全暗了，只有牆上的感應燈在我熄火時緩緩亮起。

剛把車停穩、手還沒離開方向盤，手機就在包包裡震了一下。

螢幕跳出熟悉的名字——丞斌。

　丞斌｜21:30

　｜人在香港，心在台北

　｜還有，我昨天夢到你請我吃飯，但結帳的時候你人不見了。

我盯著這幾行字，有點想笑，卻也有點說不出話。

　Fie｜21:32

　｜是台北的工作讓你念念不忘嗎？

　丞斌｜21:32

　｜是人。

　｜請問你有把我那份空氣留著嗎？

　Fie｜21:33

　｜宋董令你念念不忘？

　｜你的空氣我幫你放冷氣房保存中，別擔心。

他的話總是這樣，不正經地掩著正經。不說「我想妳」，卻每一句都在往那個方向走，但我卻不自覺得嘴角上揚。

　丞斌｜21:34

　｜冷氣房的空氣太珍貴了，我後天親自來取。

我盯著這句話，原本一整天的疲憊像是忽然鬆開了一個結。

胸口那塊悶住的地方，有點輕了——

也許，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不需要靠得太近，卻總能讓人有種，好像有人正朝自己走來的錯覺。

　　回到家時已經快十點，屋裡沒有開燈，玄關處靜得只剩我腳步聲。

我慢慢走進去，把包包放下。那個牛皮紙袋就擱在桌上，沒封好，袋口皺皺的，像是被他捏了又放、猶豫過幾次才決定留下。

我坐下，輕輕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

——一本書、一支筆。

　　筆是黑色筆桿，筆頭有點重量，是我喜歡的手感。以前我跟澤椲一起出差的時候，我抱怨過整排會漏墨的筆，他回台北後不久，遞給我一支新的。

我記得自己當時隨口說了句：「這支筆寫字很好看。」他沒回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手裡那支筆，應該就是那一款。

　　接著是那本書，《挪威的森林》。是村上春樹的舊版，封面邊角微微磨損，但保存得乾淨整齊。內頁沒有摺痕，沒有註記，也沒有夾書籤。

我靜靜地翻了幾頁，手指在扉頁停住。

那裡寫著一行字，沒有署名，用黑色原子筆寫的，筆跡細瘦而穩，像他說話的語氣——安靜、克制：

「那個時候妳說，最怕記得起來——但我在。」

我怔住。

忽然有一種很難解釋的感覺湧上來：不是感動，不是遺憾，而是

——像有人輕聲提醒她，她永遠都是渡邊徹。

窗外風吹過葉子，夜很靜，靜得像是在聽我心裡某段不願碰觸的記憶慢慢浮上來。

　　明明只是一本書，不像某種無聲的告白，更像是一種——認命。

那是一種被迫掀開結痂的痛，

像是他用輕描淡寫的口氣說：「沒事，我在。」

可痛的是我，穿過那場風暴、經歷撕裂的人，是我。

　　我知道我像渡邊徹，總是在別人需要的時候陪一段路，卻永遠停在最重要的地方，退後半步。

不是因為不想靠近，而是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自己根本不值得被愛，害怕那一點點給出的溫柔，會讓我妄想能擁有全部。我太清楚自己，只要有人給了我光，我就會忍不住往火裡走。

到最後，只剩自己滿身傷痕，還要裝得毫無波瀾。所以我學會了冷靜，學會了淡然，學會在每一次想靠近的時候，把自己推得更遠。

但為什麼，還要一次又一次逼我去痊癒？

為什麼要假裝那些痛從來沒存在過？

為什麼要我用「坦然」來包裹破碎的自己？

我闔上書，手還握著那支筆，沒有放下。

指尖微涼，像是握著一場未曾兌現的承諾。

我沒回訊息，也沒開燈。

　　只是靠在椅背上坐著，讓整個屋子維持著那種昏暗的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也像是所有的情緒都擱淺在這黑夜裡。

手機螢幕還亮著，丞斌最後那句話靜靜躺在通知欄上，像一個遲遲不敢戳破的溫柔。

我看著那行字，卻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回，而是太清楚，一旦回了，心就會鬆動——而我，不敢。

我怕我一開口，他就真的會走過來，而我根本還沒準備好讓誰靠近。

　　所以我只是坐著，靜靜地，把那本書重新放回紙袋裡。像收起一段不屬於我的溫暖，也收起一個我不敢擁有的答案。

窗外的風還在吹，簾子晃了一下，我終於站起身，走進房間。

今夜沒有聲音，沒有訊息音，沒有誰的腳步聲。

只有我的影子，在微弱的燈光下，被拉得好長、好薄，像極了那些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

　　隔天早上，天還沒完全亮。

窗簾縫隙透進一道淺白的光，薄得像還沒醒透的夢。

我醒得很早，卻沒馬上起床。只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身體沒有疲憊，但心裡像還卡著什麼，動不了。

昨晚那支筆還放在桌邊，沒收進抽屜。我瞥了一眼，沒有碰它。

起身後先去沖了杯熱水。水壺冒著微微的蒸氣，聲音很輕，卻讓空蕩的屋子有了一點聲響。

我沒有開音樂，也沒滑手機。只是靜靜坐著喝水，像是在等待什麼自動沉澱——或等待自己，把昨天放下。

那本書沒再翻開。被我收進書架最角落，沒多看一眼。

　　今天還有會議。還有案子、圖面、時間表。現實的聲音總是很大，忙碌是一種安全的掩護。

我洗完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沒什麼異樣，只是，比前幾天更像那個——能把所有情緒藏好、笑著開門走出去的自己。

我知道，我又準備好繼續往前走了。即使心裡，有一小塊柔軟還留在昨晚的燈光底下。

　　到辦公室時才九點出頭，整層樓還有些安靜，只有幾盞感應燈亮著，走廊的地毯踩起來沒聲音，像怕驚擾什麼。

我拿著咖啡走進自己的位置，桌上有幾份新的合約夾，還有昨天來不及確認的圖面標註。我放下包包，剛坐定，還沒開電腦，外頭就傳來幾聲腳步。

　　澤椲出現在我辦公室門邊。

他沒敲門，只是輕輕敲了敲牆邊的玻璃框，用他一貫平靜的語氣說：「早。」

我抬頭看他，點了點頭：「早啊。」

　　他手裡拿著一疊資料，像是剛從會議室拿來的簡報稿。他走進來，把資料放在我桌角，語氣自然：「這是結構組昨晚趕完的版本，亞真說要妳先看過。」

「嗯，我等等處理。」我低頭翻了一下，隨口回。

他沒馬上走，站在桌邊沒動。

我察覺到，抬眼看他：「還有什麼事？」

澤椲望了我一會兒，語氣很輕：「昨天的東西……妳看了嗎？」

　　我停了一下，眼神掠過桌上還未喝的咖啡，才淡淡地說：「有，看到了。謝謝。」

他點了點頭，看起來想說什麼，卻還是忍住了，只補了一句：「筆的重量如果不習慣，我再幫妳換。」

「不用，挺好的。」我語氣不快不慢，像是在努力讓一切保持剛剛好的距離。

「只是太重的筆……有時候，寫久了會累。」

　　那句話像是無意的評論，卻也像在講什麼別的事。

澤椲聽懂了，卻沒回話。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那我先回去了，會議十點。」

我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靜。

　　窗外陽光灑進來，落在我桌面，斑斕的光影像是不請自來的慰問，卻無法撼動我分毫。

像個還沒關上的句點，提醒我昨晚那一頁——根本從來沒真正合上。

像某種遲遲未痊癒的東西，只是被時間暫時蓋了起來，而不是結束。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指尖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去碰。

　　這時，子芮推門走進辦公室，語氣一如往常地平穩：「總監，開會時間到了，台中的案子現場臨時改了需求。」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站起身那一刻，明明只是日常的會議流程，心裡卻像被什麼從內部輕輕攪動了一下。

外面陽光很亮，走廊裡每一步腳步聲都像被拉得很長。

昨晚的話語還在腦中迴盪，像一滴沒完全蒸發的水，靜靜藏在記憶深處，等著被重新碰觸。

　　會議室裡的空氣冷得過頭，玻璃窗映著白光，桌面上一張張圖紙在燈下泛著冷調的光。

我坐在正中，語婷在左側，澤椲在右側。這樣的排列看似隨意，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分界。沒人提起，卻誰都心知肚明。

簡報進行到中段，語婷主動開口：「這是我針對總監上次的配置，稍微調整的一個版本。」她語氣溫和，禮貌得近乎無懈可擊。

「主要是考量到前場動線可能會集中人流壓力，我在備料區這邊做了一點開放處理。」

我沒有馬上回話，只低頭翻了兩頁，然後淡淡說：「我之前跟現場那邊確認過，備料區不能改太多，那裡走向一旦壓縮，現場施工會卡關。」

　　語婷停了一下，臉上的微笑沒變，但語氣裡閃過一絲急切：「我有注意到那塊，只是……想說也許現場可以再協調看看。」

「這個案子已經在排工序了，圖面再變會壓到後期進度。」我語調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語婷沉默了一瞬，沒有再說話，只翻了回去，在筆記上劃了什麼。

場面短暫凝住，空氣像被無形的線牽住了，每個人都在權衡該不該多說一句話。

　　澤椲開口，語調一如既往地溫和：「其實兩個版本都可以準備著，等現場開會時一併帶過去，讓甲方自行選擇也未嘗不可。」

我偏頭看他一眼，他的語氣平靜，眼神不動聲色，像在緩和氣氛。但我知道，那不只是中庸的權衡，更像是在替語婷保住一個體面的台階。

我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淡淡道：「那妳去一趟台中吧，跟甲方還有現場再確認一次狀況。」

語婷微微抬眼看了我，神情不露聲色，只輕聲應了一句：「好。」

　　這時亞真翻著筆記本，語氣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甲方有點名，希望澤椲也能出席。他跟對方其中一位主事者有合作過，可能比較熟門熟路。」

他頓了頓

像是為了讓氣氛看起來更自然一些，亞真才接著說：「澤椲就跟語婷一起去吧，你們搭配一下，現場處理也比較快。」

沒有人再說話，但桌邊的氣流，似乎忽然動了起來。

「我知道了。」語婷點了點頭，聲音平穩，但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

　　會議室的冷氣有點強，我站起身時微微一顫。澤椲收著資料，眼角似乎有一瞬間掃向我。他沒說話，只是慢了一步，好像在等我一起走出去。

我其實注意到了，但沒回應，只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我們一前一後走到門口時，語婷快步從會議桌那頭追上來，語氣輕快地開口：「欸，澤椲哥，剛才你說的那個備案，我有點想再確認細節，待會有空可以聊一下嗎？」

我聽見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澤椲的腳步頓了一下，原本像是要叫住我。

但最終，他沒開口。

我沒回頭，只當沒聽見，步伐穩定地往茶水間方向走去。背後是他們的對話聲，壓得很低，像刻意避開別人聽見。

　　語婷的聲音輕柔得幾乎有點黏，語調裡藏著一點什麼——不是挑釁，卻像是一種無形的界定。

「我們要一起去台中了。」語婷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項簡單的會議安排。

澤椲一愣，隨即笑了一下：「是呀，蠻突然的。」

「我也這麼覺得。」她淡淡回應，語調乾淨俐落，目光卻沒有太多起伏。「你先排出行程吧，到時候我跟你會合。」

他頓了頓：「妳要提前南下，還是當天早上一起搭高鐵？」

語婷沒多想，脫口而出：「……看你的安排，我都可以。」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她才驚覺語氣裡的餘地太多。

澤椲沒有笑出聲，卻明顯揚了揚嘴角：「好，那就照我的安排來。」

語婷沒有接話，只低頭瞄了眼手機，像是在確認什麼行程提醒，指尖不著痕跡地滑過螢幕，掩飾掉眼神裡一瞬的浮動。

等他走遠了，她才發現自己掌心有點潮。

不是緊張，但也說不上放鬆——像是一種被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小卻真實的期待。

　　她移開視線，指尖無意識地在筆電邊緣敲了幾下，

腦海裡卻莫名浮現出一些瑣碎的畫面：高鐵車廂內並肩討論簡報、飯店大廳裡臨時對焦資料、甚至便利商店裡匆匆買宵夜時，他順手幫她拿了什麼的細節——那些本該被歸類為「正常同事互動」的情境，此刻卻在她腦中排成一條隱約發燙的線，拉得她有些呼吸不穩。

　　她閉了閉眼，壓下嘴角那點不合時宜的柔軟。不過就是一趟出差。

「拜託，別想太多。」她低聲喃喃，自言自語般，像是在替自己設下一條界線。

隨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簡報草案上。

可無論她怎麼說服自己，心跳的頻率，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亂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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