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我身邊，好嗎？ - 對誰都溫柔是客氣，唯獨對妳，是本能

　　隔天一早，我和語婷便早早起身。

今天排了幾場現場會勘，行程緊湊，我們邊整理資料邊匆匆吃完早餐，幾乎沒多說話。

　　語婷一如往常地冷靜俐落，卻總給人一種若有所思的感覺。她偶爾瞄一眼手機，又默默放下；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像在找什麼，又像是在閃避什麼。

我沒問，只靜靜低頭準備簡報，翻閱資料的聲音成了整個房間唯一的背景音。

稍晚，我們一起下樓，搭上接駁車前往會勘地點。清晨的高雄空氣清新得近乎透明，昨夜那場雨，像還留在空氣裡，還沒完全蒸發。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澤椲的訊息。

　David｜09:37

　｜妳今天工作會很忙嗎？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在附近，如果有需要，隨時可以找到我。

　　我怔怔地看著那幾行字。

不是熱烈的追求，也不是不安的追問。是一種安靜的、耐心的等待。像一道總在原地的光，只等妳抬頭就能看見。

語婷此刻正低頭回訊，沒注意到我這邊的情緒變化。

我把手機輕輕收進外套口袋，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說：先專心把今天的工作做好吧。

但心裡某個原本沉睡的角落，已悄悄亮起一盞小小的光——

「隨時可以找到我。」

有時候，比起一聲「我喜歡你」，這樣的話，反而更讓人動心。

　　中午會勘結束，我和語婷回到飯店附近的商圈，找了間便當店簡單解決午餐。

兩人各自點了一份定食，坐在窗邊的長桌，邊吃邊滑著手機。陽光從玻璃窗斜斜灑進來，照得桌面泛著白光，氣氛安靜得近乎冷清。

語婷今天話不多，手裡的筷子動作一貫俐落，卻偶爾皺起眉，不知是在對哪封信不耐，還是心裡又浮起了什麼情緒。她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又悄悄放下。

我沒問，只默默低頭整理接下來的簡報資料。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David｜12:23

　｜中午有吃飯嗎？我放了一份妳昨天說想吃的點心在飯店櫃台，不用急著吃完，當宵夜也可以。

我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語婷瞥了我一眼，語氣平淡卻有點玩味：「你現在是誰的寶貝啊？笑成這樣。」

我被她拆穿，也沒急著否認，只是淡淡說：「沒有啦。他放東西在櫃台，說我昨天提過想吃。」

「他送你東西，我看他昨晚也挺會撐傘的吧。」語婷咬著吸管，沒看我，語氣輕得像玩笑，卻句句戳得精準。

我沒接話，只轉頭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景，不想讓那股情緒太快被她看穿。

　　語婷靜了幾秒，忽然低聲開口：「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當初遇到的像澤椲哥這樣的男生，就好。」

我轉過頭看她。她沒躲，也沒笑，只是平靜地看著我，語氣像是把一場過期的夢輕輕折好。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輕輕說：「妳值得更好的。」

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淡淡的苦澀：「那你呢？你覺得你值得澤椲哥嗎？」

我愣住了。

不是沒想過，而是一直都不敢面對這個問題。

「你覺得你，值得他嗎？」

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根細針，剛好戳在心裡某個結痂未乾的地方。

我沒立刻回應，只放下筷子，低頭擦了擦嘴角，像是想拖延什麼。

「……我不知道。」我低聲說。

語婷側頭看我，那目光不像是在挑釁，反而更像是某種遲來的理解與釋懷。

「我以前真的以為，你什麼都不在乎，連澤椲那麼明顯的心意，你都可以當作沒看到……但後來我發現，你不是沒感覺，是不讓人看出來。」

我沉默，這次沒有否認。

語婷眼裡閃過一絲微妙的情緒——像是不甘，也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

她低頭撥著吸管，小聲說：「我其實很羨慕你。你可以讓一個人這樣不離不棄地等你、陪你、保護你……那種感覺，一定很好吧。」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她不只是羨慕。

那語氣裡，有著她一直壓在心底的渴望——不是針對誰，而是對「被愛」這件事，太久太久的等待。

「那你呢？」我問她，「妳還愛阿昌嗎？」

她的手頓了頓。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像是在跟自己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只是捨不得結束……而不是還愛他。」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桌上只剩飲料快融光的冰塊在杯裡碰撞的聲音。

我拿起手機，看到澤椲剛剛的訊息還停在螢幕上。

我按下回覆，簡短地打了五個字：我會記得的。

　　吃完午飯後，語婷說要去便利商店，我們分開了一小段時間。

我轉頭進會場前，看到她站在街角等紅燈。

澤椲剛好從飯店方向走過來，一手拿著我愛喝的熱美式，一眼就看見了我，笑著揮手。

那一幕，語婷也看見了。她站得不遠，但沒上前。

我接過咖啡時，他說：「剛泡好的，小心燙。」

「謝謝。」

　　我們並肩走進場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身邊的節奏很有默契。

語婷隔了一會才走進來，臉上的妝很淡，看不出剛才那抹情緒，但我還是感覺得到。

我輕聲問她：「妳還好嗎？」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還好啊，怎麼了？」

我看著她的臉——妝很淡，幾乎沒有表情，但眼神裡的東西，騙不了人。

「妳剛剛……好像有點不開心。」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帶著笑意，卻像是自我消解：「沒事啦，只是有點熱而已。」

我沒有拆穿，只默默轉開話題。

有些情緒，她不說，我也不會逼問。

只是知道，那句「還好」，裡頭裝著的，從來都不只是還好而已。

　　現場會勘開始後，我負責簡報與流程控場，語婷則負責側拍記錄與協助資料準備。

她一向細心，動作俐落，但今天，不知道是光線太刺，還是她自己太心煩，幾次遞資料時手都有些輕微顫抖。

我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收回視線，微微笑了笑，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中場休息時，我們站在會場外透氣。

陽光透過白色帳棚灑落，澤椲正在跟主辦方說話，語婷站在我身邊，手裡拿著資料夾，卻看著另一個方向。

　　她笑了一下，低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以前我們在學校的時候，我總覺得，妳總是比我有光。」

我怔住，沒想到她會突然這樣說。

她繼續道：「大家都說妳冷靜、有能力，說妳有一種讓人想靠近卻不敢太靠近的氣質……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再怎麼努力，都只能是妳的配角。」

她頓了一下，笑意更淡了：「所以後來，我其實也不是恨妳，我只是……不甘心。」

我望著她，心裡泛起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那現在呢？」我問她，聲音放得很輕。

她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遠處澤椲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回到會場，語氣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沒事啦，會議快開始了。」

她走得很穩，步伐一如既往地俐落，但我知道，她的情緒，就藏在那一層一層不動聲色裡，被壓得很深、很緊。

有些情緒，不需要說破，時間會讓它一點點浮出水面。

我站在原地，忽然感覺到一絲風從帳棚邊縫裡鑽進來，輕輕撩過袖口，也輕輕碰到了心口——那裡，忽然有點悶。

　　下午的會議如期展開，我坐在會議桌側，筆記本攤開在面前，筆尖不斷滑過紙面，紀錄著每一項重點。

澤椲坐在我右手邊，偶爾低聲補充幾句，語氣沉穩，像一塊沈著的石，無聲無息地穩住現場。

語婷在我左邊，負責投影與資料分發。她看起來一如往常冷靜專業，但我總覺得她的手有點緊。傳資料時，紙邊不小心刮到我一下，那力道比平常重了一些。

我抬頭看她一眼，她只是低頭整理另一疊資料，沒說話。

　　我們三個像是一場臨時湊合的默契組合，每個人都盡量不多說話，讓工作自動運轉。

會議結束後，我們一同走出場館。

陽光依舊刺眼，地面還留著昨夜雨水蒸發後的濕痕。

「辛苦了。」澤椲接過我手上的資料袋，語氣輕輕的，帶著一貫的貼心。

「還好，今天流程算順。」我回他。

語婷走在我們後頭，腳步沒落太遠，卻比平常慢了半拍。

我正想回頭看她一眼，她忽然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隨意問句話，又像只是喃喃自語：「澤椲哥，你對人一向都這麼細心啊？」

　　她沒有刻意看誰，語尾收得很輕，但語調裡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感覺——不是挑釁，也不是明確的不滿，只像是某種感觸在心裡繞了一圈，終於找個平靜的方式說出口。

我沒立刻回話，只感覺空氣靜了一秒，連腳步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澤椲微微側過頭，聲音淡淡的，卻很堅定：「不是每個人都會讓我這樣。」

他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事實。

　　語婷沒接話，只低頭輕輕笑了一下，那聲音淡得像雨滴落進深水裡。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往前走，像剛才那句話，不過是掠過心底的一陣風聲。

這時，一名協力廠商代表迎面走來，笑容滿面地開口：「林總監、沈副理、張小姐，今天真的辛苦你們了。晚上有空嗎？我們準備了一點晚餐，想請大家一起坐坐，當作感謝這段時間的合作。」

澤椲下意識看了我一眼，我微微點頭，眼神平靜，表示隨意。

我笑著答道：「好呀，希望下次還有合作的機會。」

對方笑得更開懷，「那是一定的。地點就在港邊那家新開的半露天餐廳，氣氛不錯，大家邊吃邊聊。」

澤椲從旁自然地接話：「你們說的是那間可以看海景的？我之前路過，的確挺有意思的。」

「對對對！就是那家，風評很不錯。」對方笑著回應。

語婷微微偏頭看了澤椲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他會一起參加。

我輕輕笑著說：「那也好，有你在，我們就不用重講一次工程進度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隨之輕鬆不少。

　　我們一行人轉往餐廳方向，夕陽正緩緩沈入港灣，天色與城市燈光交錯，將整個海面染成柔和的橙金色。

晚上的飯局選在高雄港邊一間半露天的海景餐廳，位置寬敞，風景宜人。夜裡吹著微鹹的海風，空氣裡混著引擎聲與潮水氣味，港口的燈光在水面上跳動，如星點閃爍。

從餐桌望出去，剛好能看到對岸的 85 大樓與港區建築閃爍的燈火。偶爾有遊艇駛過，輕輕劃破水面，留下一道細緩的波痕。整個場景浪漫得有些過火，像是一場不屬於現實的宴會。

玻璃杯輕碰的聲響與遠方傳來的音樂交融，喧鬧中，卻藏著一種無聲的靜謐。

席間氣氛熱絡，語婷也配合地應酬，偶爾小口啜飲氣泡酒，嘴角帶笑，眼底卻有些浮動的情緒，像潮水推擠著底層礁岩，表面看似平靜。

　　吃到一半，某位協力商拿出一瓶特別年份的紅酒，笑說想敬大家一杯。

我剛要婉拒，澤椲已自然地接過酒杯，淡淡開口：「她酒量不好，我來代她。」

語婷看著這一幕，指尖下意識在酒杯邊緣繞著，動作極輕。

我低聲說：「沒事，我可以喝一點。」

澤椲輕笑，小聲的在我耳邊說：「那也得是妳自己想喝的時候。」

　　隨後，他轉向語婷，語氣不疾不徐：「語婷，這邊的紅酒不錯，妳要不要試試？」

語婷似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與她說話，但還是點頭：「好啊，謝謝。」

她端起酒杯與他輕輕碰杯，玻璃聲響在喧鬧中極輕，卻格外清晰。

澤椲對她微笑，那笑容不帶多餘情緒，只有單純的禮貌，卻比宴席間所有寒暄都來得真實。

整場飯局裡，她幾次下意識地看向澤椲——尤其在他幫我夾菜、倒水時，她的目光不自覺停駐，眼中有一種微妙的觀察，那不是嫉妒，卻也說不上只是旁觀。

　　後來，話題轉到剛完工的台北建案，一位協力商客氣問語婷的看法。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語氣慢了半拍：「啊……我只是從旁支援，這部分不太熟。」

澤椲自然接話，語氣溫和：「但語婷對內部流程很熟，常常是她一句提醒，才讓我們注意到該調整的地方。」

他說得平淡，卻像在不動聲色地為她撐起一把傘。

語婷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像是對他的重新定義——或者說，終於意識到，他的溫柔從來不是對誰都有。

　　飯局結束時，海風更濃了些，潮氣混著紅酒的餘韻，像一層薄霧貼在肌膚上，說不上冷，卻悄悄透進胸口。

我們一行人走出餐廳，協力廠商還在寒暄，笑聲在港邊擴散得特別空曠。

語婷走在我身側，步伐平穩，卻沒了白天的俐落。她雙手縮進袖口，肩膀微微收著，像是在擋風，又像是在忍一點什麼。

我側頭看她一眼，正巧對上她的視線。她的目光落在澤椲身上——他站在前方，低頭看手機，神情一如往常的沉穩。

那不是第一次，我察覺她這樣看他。

我沒說話，只是下意識放慢了腳步，拉開彼此一點距離。

語婷察覺到了，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語氣輕得幾乎被風帶走：「海風好像更大了。」

「妳冷嗎？」我問。

她搖搖頭，沒回答，只是默默把針織外套拉緊一點。

夜風又起，海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銀光。澤椲走到我身邊，沒有多問，只輕輕將外套披在我肩上。

「我可以……」我剛開口，話卻被他眼神裡的某種固執擱住。

語婷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說什麼。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緊緊扣著礦泉水瓶的瓶身。

「這裡景色真的很美。」她忽然開口，眼神卻始終沒有看向海面。

她低頭，把唇貼上瓶口，輕輕吸了一口冰涼的水。像在壓住什麼，也像只是不想讓自己說話。

「妳累了嗎？」我問。

「還好啊。」她輕輕笑了笑，聲音淡到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輕得像一戳就碎。

我轉頭看她，她卻仍然看著遠方，眼底有種模糊的光，好像潮水正在某個她沒說出口的地方慢慢漫上來。

我們一起走回飯店，她獨自進電，她主動按下自己的樓層。

「我先回房了，晚安。」她說。

「好，晚安。」我點了點頭。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澤椲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輕聲問：「她今天……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靜靜地看著反射在電梯門上的自己。那些情緒太明顯，卻又像裝在無色透明的瓶子裡，沒人真的打開它。

「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堆行程呢。」我把他外套脫下，還給他。

「晚安。」我說。

他接過外套，看著我一眼，什麼都沒說。

　　回到房間後，我洗完澡，換好睡衣，一整天的疲憊終於壓下來。時間已近十點半，語婷的房間就在隔壁，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本來想敲敲她的門，但還是作罷。她大概需要一點自己的空間。

此時，語婷正坐在床邊，手機在她掌心裡翻來轉去，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讓情緒出口。

她滑過通訊錄，手指在「澤椲」那一欄停了很久。

　　最終，她還是點開了對話框，發出一則訊息——

　語婷｜22:16

　｜謝謝你今天在飯局上幫我說話，我有點緊張，不太擅長那種場合。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心跳莫名快了起來。其實她想說的，不只這些。

過了一分鐘，訊息回來了。

　David｜22:17

　｜妳做得很好啊，根本看不出來緊張。

　｜別想太多，妳的努力大家都看得到。

語婷看著那句話，沉默地抿了抿唇，嘴角輕輕往上勾了一點，又落了下來。她又輸入一句，手指在鍵盤上來來回回，猶豫再三才按下傳送——

　語婷｜22:19

　｜你對霏霏真的好體貼，蠻羨慕的。

這是一句看似平淡的話，卻像一顆小石子，落入她心裡多日未平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那頭遲遲沒有回應。

那一刻，語婷也沒再等。她闔上手機，轉身躺平，眼神落在天花板的某一處——

模糊又寂寞的白。

語婷傳出訊息後，一直盯著那個「已讀」的標誌。

幾分鐘後，手機亮了一下。

　David｜22:25

　｜我比較在意的是……妳今天是不是其實不太開心。

她指尖一緊，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然後故作輕鬆地回了一句——

　語婷｜22:25

　｜沒有啦，我只是比較累。你不用對我這麼客氣。

他又回了一句，語氣平靜卻異常誠懇。

　David｜22:26

　｜我不是客氣，是擔心。

　｜妳在那種場合總是笑得很漂亮，說話也剛剛好，但我今天一直在想，妳會不會哪一瞬間，是一個人在扛著。

她呼吸頓了頓，眼眶忽然熱了。

　David｜22:27

　｜妳總是站在別人後面，幫別人說話、調節氣氛……那妳自己呢？

　｜妳有沒有好好讓一個人照顧過妳？

語婷沒有立刻回覆，手機靜靜躺在枕邊，像一顆正在發燙的石頭，燙得她睡不著，也不敢碰。

那晚，她沒睡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但她知道——

有些渴望，越壓抑，就越清晰。

澤椲看見她了。

　　而她，好像不那麼想逃避那個目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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