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 · 血渡忘川 (全110集) - 第八十九章：藥谷佳期

神農架深處，藥王谷。

立夏時節，萬物至此皆長大。藥王谷中草木葳蕤，綠意蔥蘢。谷地依山勢而建，屋舍錯落，藥田層疊。此時正是許多藥材生長最盛的時節，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而複雜的草木香氣——甘甜的黃芪、清苦的黃連、辛香的川芎、微涼的金銀花……千百種藥香交織，形成一股獨特而沁人心脾的氣息，令人聞之精神一振。

谷中處處張燈結綵，紅綢高懸。今日是藥王谷聖手仙翁親傳弟子蘇曉月，與玄陰司司丞林溯的大婚之日。

辰時三刻，谷口已陸續有賓客抵達。

沈孤鴻一襲月白深衣，腰懸「無鋒」，與雲清瑤並肩而至。雲清瑤今日換了一身較為喜慶的裝束——青碧色襦裙外罩淡金色半臂，髮髻綰得精緻，簪一支青玉步搖，既有百花谷主的雍容氣度，又不失清雅。

兩人剛至谷口，便見一道火紅身影如翩躚蝶舞般自山道轉彎處掠來。

「沈大哥！清瑤姐姐！」

紅蓮今日也是一身緋紅襦裙，墨色半臂，長髮綰成雙環髻，簪著那支赤金點翠蓮花簪。她眉飛色舞，眼中滿是喜氣：「我比你們早到半日！曉月姐姐正在後堂梳妝，林溯哥哥在前廳接待賓客，忙得團團轉呢！」

她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沈孤鴻另一側手臂，又朝雲清瑤眨了眨眼：「清瑤姐姐今日這身打扮真好看，像畫裡的仙子。」

雲清瑤淺淺一笑：「紅蓮妹妹今日也是明豔照人。」

三人正要入谷，身後傳來清冷的聲音：「哥哥的喜事，我豈能遲到？」

卻是林汐。她今日難得褪下了玄陰司那身威嚴官服，換上一襲水藍色交領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長髮半綰，僅以一根白玉簪固定，餘髮披散肩背。少了平日的冷冽鋒芒，多了幾分清麗柔美。只是那雙眼眸依舊沉靜如深潭，唯有看向谷中喜氣時，才漾起些微波瀾。

四人會合，一同入谷。

藥王谷今日處處喜氣。沿途所見藥王谷弟子，皆著新衣，面帶笑容。藥田旁、屋舍前，隨處可見以紅綢紮起的藥草束——人參寓意白頭偕老，當歸象徵當歸於好，合歡寄託夫妻和睦……既應景又別具醫家特色。

前廳已布置成喜堂。正堂懸掛大紅雙喜字，兩側是聖手仙翁親筆所書對聯：「岐黃濟世結連理，針藥同心譜鴛鴦。」樸素真摯，正是醫者本心。

林溯一身大紅錦袍，玉冠束髮，正與幾位藥王谷長老寒暄。見沈孤鴻等人進來，他眼中一亮，快步迎上。

「沈兄，雲谷主，紅蓮少主，汐兒。」林溯一一招呼，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多謝諸位遠道而來。」

沈孤鴻拱手笑道：「林兄大喜之日，豈能不來？恭喜。」

紅蓮更是直接塞過一個沉甸甸的錦盒：「唐門賀禮！父親讓我親自送來，說裡頭是幾樣唐門秘製的防身機關和解毒靈藥，給曉月姐姐傍身！」

林溯接過，鄭重道：「多謝唐門主厚意，多謝紅蓮妹妹。」

雲清瑤亦遞上一個精緻玉盒：「百花谷備了些安神養心、調和氣血的珍稀花草種子，以及一部《百花養顏經》抄本。願林司丞與曉月妹妹琴瑟和鳴，白首同心。」

林溯連連道謝。

林汐則上前，仔細替兄長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哥，恭喜。」眼中滿是欣慰。她又取出一個小匣，「這是玄陰司幾位主事湊份子打的赤金鴛鴦佩，算是同僚心意。」

正說話間，外間傳來通報：「秦王府長孫無忌大人到——」

眾人一驚，忙迎出去。只見長孫無忌一身常服，僅帶兩名隨從，含笑而立。他先向林溯道賀，隨即奉上賀禮——一對溫潤古玉，玉質極佳，雕工精湛；另有一幅捲軸，展開卻是李世民親筆所題「妙手同心」四字，筆力遒勁，氣勢磅礴。

「殿下本欲親至，然朝務繁忙，特命無忌前來致賀。」長孫無忌溫言道，「殿下說，林司丞與蘇姑娘皆為國之棟樑，今日喜結連理，實乃佳話。願二位永結同心，為天下蒼生共盡心力。」

這番話，這份禮，分量極重。不僅是祝賀，更是對林溯夫婦的認可與期許。

林溯躬身接過，鄭重道：「請長孫大人轉告秦王殿下，林溯與曉月必謹記殿下教誨，盡忠職守，不負所托。」

吉時將至，賓客陸續入座。

除沈孤鴻等親近之人，其餘多是藥王谷弟子、附近交好的醫家同道，以及玄陰司幾位核心主事。人數不多，卻皆是至交，氣氛溫馨。

巳時正，喜樂奏響。

聖手仙翁一身嶄新葛布道袍，鬚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紅光滿面地坐於主婚位。這位平日裡醉心醫道、不拘小節的老人，今日格外莊重。

林溯立於堂前，緊張地整理衣袖。

樂聲中，蘇曉月由兩位藥王谷女弟子攙扶，款款而來。

她身著大紅嫁衣，衣上用金線繡滿祥雲與百草紋樣，頭戴鳳冠，珠簾垂落，遮住面容。但透過珠簾縫隙，仍可見她今日妝容精緻，眉目如畫，唇含淺笑。行走間環佩輕響，藥香隱隱，既有新嫁娘的嬌美，又不失醫者特有的清雅氣質。

兩人立於堂前，相對而立。

聖手仙翁清咳一聲，朗聲道：「良辰吉日，佳偶天成。林溯，蘇曉月，你二人志同道合，佳偶天成，今日結為夫妻，當互敬互愛，同心同德。醫者仁心，濟世為懷；夫妻義重，白首不離。天地為證，賓客共鑒。」

簡單而真摯的祝詞，正是藥王谷風格。

兩人執手，三拜。

一拜天地，感恩造化，賜此良緣。

二拜高堂，聖手仙翁笑得見牙不見眼。

夫妻對拜，林溯深深一躬，蘇曉月盈盈還禮。珠簾晃動間，兩人目光相接，眼中俱是綿綿情意。

禮成，送入洞房。

宴席設在谷中最大的「百草園」。園中古樹參天，藤蘿垂掛，石桌石凳散佈其間。每桌席面雖不奢華，卻極精緻——皆是藥膳，既有滋補佳品如人參燉雞、當歸羊肉，又有清雅小菜如涼拌枸杞苗、金銀花拌豆腐，酒也是藥王谷特釀的「百草酒」，醇厚中帶著草藥清香。

聖手仙翁作為師尊兼主婚人，自是眾人敬酒焦點。老人來者不拒，酒到杯乾，不多時已滿臉紅光，笑聲爽朗。

沈孤鴻、雲清瑤、紅蓮、林汐、林溯（已稍作應酬後回席）同坐一桌。幾人舉杯共飲，氣氛融洽。

酒過三巡，聖手仙翁忽然晃晃悠悠走過來，拍了拍沈孤鴻肩膀，又看看他身旁三女，捋須大笑：「溯兒成家了，下一個該輪到孤鴻了吧？」

他這話說得直白，桌上頓時一靜。

紅蓮挑眉，雲清瑤垂眸，林汐執杯的手微頓。

聖手仙翁渾然不覺，繼續笑道：「你這小子，福緣深厚，身邊紅顏知己個個不凡。唐門少主、百花谷主、玄陰司丞……嘖嘖，不知何時讓老夫這藥王谷再熱鬧一場，喝上你小子的喜酒？」

這話已是挑明。桌上眾人神色各異，目光皆落在沈孤鴻身上。

沈孤鴻神色平靜，舉杯起身，先向聖手仙翁敬了一杯，隨即環視桌上眾人，目光在紅蓮、雲清瑤、林汐臉上緩緩掃過，最後望向遠方長安方向，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仙翁厚愛，晚輩感激。紅蓮、清瑤、汐兒……皆是我沈孤鴻此生珍重之人。然今日天下未靖，幽冥未除，元吉之禍猶在暗處。此時談論兒女私事，非其時也。」

他頓了頓，舉杯向三女，眼中是誠摯與承諾：「待掃清幽冥，乾坤朗朗，山河無恙之時——」

「必邀仙翁與諸位，痛飲三日！」

這話擲地有聲，既回應了聖手仙翁的調侃，又許下了莊重的承諾。不是推諉，而是將兒女情長置於家國大義之後，展現了擔當。

聖手仙翁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大笑道：「好！好一個『掃清幽冥，乾坤朗朗』！有志氣！那老夫就等著你那三日痛飲！」

紅蓮眼中光彩大盛，舉杯道：「說得好！到時我唐門出最好的酒！」

雲清瑤淺笑舉杯：「百花谷出最美的花。」

林汐亦執杯起身，簡潔道：「玄陰司護衛周全。」

四人相視，杯中酒一飲而盡。無需多言，心意已通。

宴席繼續，氣氛愈發熱烈。聖手仙翁興致高昂，拉著幾位長老行起醫家「藥令」——以藥名對對子，對不上者罰酒。老人學識淵博，妙語連珠，引得滿堂歡笑。

沈孤鴻這一桌，幾人也鬆懈下來，低聲交談。

紅蓮說起唐門近日研製的新火器，雲清瑤談及百花谷對古星圖的新發現，林汐則簡要提了玄陰司近日監察所得——齊王府依舊安靜得詭異。林溯陪坐片刻，便起身去各桌敬酒答謝。

蘇曉月已換了身輕便的紅色常服，摘了鳳冠，來到席間。她先向聖手仙翁與諸位長老敬酒，又至沈孤鴻這一桌。

「沈大哥，清瑤姐姐，紅蓮妹妹，汐妹妹。」她一一招呼，臉上紅暈未褪，眼中滿是幸福光采，「多謝你們來。」

紅蓮拉她坐下，笑嘻嘻道：「曉月姐姐今日真美！林溯哥哥好福氣！」

蘇曉月臉更紅了，卻大方道：「能與林溯結為夫妻，是我的福氣。」她看向沈孤鴻，輕聲道，「沈大哥方才那番話，曉月聽了也心潮澎湃。掃清幽冥，天下太平……這不僅是你們的志向，也是我們的願望。藥王谷雖以醫道立世，然醫者仁心，濟世救民，與諸位殊途同歸。」

這話說得真摯，眾人皆點頭。

雲清瑤溫言道：「曉月妹妹今日大喜，莫談這些沉重之事。未來風雨，我們同行便是。」

「正是。」沈孤鴻舉杯，「祝林兄與曉月，永結同心，白首不離。」

眾人共飲。

宴至申時，賓客漸散。

長孫無忌先行告辭，臨行前又與林溯密談片刻，顯然有要事交代。玄陰司幾位主事也隨後離去。藥王谷弟子開始收拾席面，谷中漸漸安靜下來。

沈孤鴻幾人幫著料理了些雜事，便至後山涼亭小坐。

此時日頭西斜，山風送爽。涼亭建於崖邊，可俯瞰整個藥王谷。但見層層藥田如綠毯鋪展，屋舍點綴其間，炊煙裊裊，安寧祥和。

紅蓮靠在欄杆上，望著谷中景象，忽然輕聲道：「若是天下永遠這般太平，該多好。」

雲清瑤立於她身側，青絲隨風輕揚：「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太平從來不是等來的，而是爭來的。」

林汐站在亭邊陰影處，聲音平靜：「幽冥道不除，齊王野心不死，這太平便是鏡花水月。」

沈孤鴻坐於石凳上，看著眼前三女——熱情如火的紅蓮，清冷如仙的清瑤，外冷內熱的汐兒。她們性格迥異，卻都有一顆濟世之心，都願與他並肩而行。

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緩緩道：「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更珍惜此刻的寧靜。未來之路漫長，但有你們在側，沈孤鴻無懼任何風雨。」

紅蓮轉身，眼睛亮晶晶的：「沈大哥，待此間事了，你真要去蜀中嗎？」

「嗯。」沈孤鴻點頭，「唐門主相邀，於公於私都該去。何況……」他看向紅蓮，「你父親贈我『赤鱗令』，又允我參閱『千機引』秘要，此恩當報。且唐門機關術，或能對我悟『御劍術』有所啟發。」

雲清瑤輕聲道：「百花谷古星圖與陰陽靈泉的感悟，我也需時間消化閉關。沈道友此去蜀中，正是時候。」

林汐則道：「玄陰司近日監察，發現長安周邊有數起人口失蹤案，手法隱蔽，疑似與幽冥道有關。我與哥哥需全力追查。沈大哥放心去蜀中，長安有我們。」

幾人又聊了片刻，暮色漸濃。

谷中亮起燈火，婚宴的喧囂徹底平息，只餘蟲鳴與風聲。

林溯與蘇曉月換了常服，攜手而來。新婚夫婦臉上洋溢著幸福，眼中卻仍有清明——他們知道自己的責任。

「沈兄，諸位，」林溯拱手，「今日多謝。長孫大人臨行前透露，秦王殿下已決意加快佈局，齊王那邊……恐怕安靜不了多久了。」

沈孤鴻神色一肅：「秦王有何打算？」

「殿下未明言，但暗示未來二至三年，將是關鍵。」林溯低聲道，「尉遲將軍、秦將軍已暗中佈置。殿下要我們玄陰司加緊搜集齊王府不法實證，同時監控其與幽冥道的一切聯繫。」

蘇曉月補充道：「藥王谷也會全力協助，提供解毒避瘴藥物，以及……針對某些邪術傷害的醫療方案。」

沈孤鴻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蜀中之事畢，我會儘快回長安。在此之前，林兄、汐兒、曉月，長安就拜託你們了。」

「沈大哥放心。」林汐簡短道，眼中是堅定。

紅蓮插話：「唐門那邊我也會聯絡，讓父親多留意西南一帶幽冥道活動。若有異動，第一時間傳訊。」

雲清瑤亦道：「百花谷會加強與華山與終南山道門聯繫，監測天地氣機變化。若幽冥道有大規模佈陣跡象，必能提前察覺。」

幾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直至月上中天。

藥王谷重歸寧靜，唯有新婚洞房的燈火，溫馨長明。

沈孤鴻幾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房舍歇息。臨別前，紅蓮忽然拉住沈孤鴻衣袖，低聲道：「沈大哥，你明日便要動身去蜀中嗎？」

「後日。」沈孤鴻輕聲道，「明日還有些事要與聖手仙翁請教。」

紅蓮咬了咬唇，眼中閃過一絲不捨，卻揚起笑臉：「那……後日我陪你一同回去！」

雲清瑤在旁溫言道：「紅蓮妹妹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林汐看了沈孤鴻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沈孤鴻心中溫暖，伸手輕撫紅蓮髮梢：「好，一同回去。」

夜色漸深，各自安歇。

沈孤鴻躺在精舍床上，望著窗外明月，心中思緒萬千。今日林溯大婚，見證摯友幸福，自是歡喜。但聖手仙翁那番話，卻也點醒了他——紅蓮、清瑤、汐兒，這三份深情，他終需有個交代。

不是現在。

現在，幽冥未靖，天下未安。

他握緊拳頭，眼中劍意隱現。

待掃清陰霾，乾坤朗朗之日……

他必不負她們任何一人。

月光如水，灑滿山谷。

立夏之夜，藥王谷中佳期如夢。

而夢醒之後，便是新的征程。

翌日清晨，沈孤鴻向聖手仙翁辭行，又與林溯夫婦道別。紅蓮已收拾妥當，背著她那個裝滿火器與工具的革囊，興致勃勃。

雲清瑤與林汐送至谷口。

「沈道友，一路珍重。」雲清瑤遞上一個小囊，「裡面是百花谷特製的『清心辟邪香』，蜀中多瘴癘，攜之可防身。」

「多謝。」沈孤鴻接過，香囊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冷梅清香。

林汐則默默遞過一個皮製水囊：「玄陰司特製的解毒藥水，普通毒瘴皆可解。」

沈孤鴻亦接過，看著她清冷的眉眼，輕聲道：「汐兒，保重。」

林汐點頭，別開視線，耳根微紅。

紅蓮在旁催促：「好啦好啦，再不走天要熱了！清瑤姐姐，汐妹妹，我們蜀中再見！」

三人揮別，沈孤鴻與紅蓮並肩上路，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蒼翠山道中。

雲清瑤與林汐立於谷口，久久未動。

「清瑤姐姐，」林汐忽然輕聲道，「你說沈大哥此去蜀中，會順利嗎？」

雲清瑤望著遠方山巒，語氣平靜：「蜀中唐門，千年世家，規矩森嚴。但紅蓮妹妹在，唐門主又贈了『赤鱗令』，應無大礙。反倒是我們……」她轉向林汐，「長安那邊，需更加小心了。」

林汐點頭，眼中寒光一閃：「放心，玄陰司已布下天羅地網。齊王若有異動，必讓他無所遁形。」

兩人又站了片刻，方才轉身回谷。

山風拂過，送來遠方藥香。

立夏的陽光，正溫暖灑落。

而在長安，太極宮的陰影中，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藥谷佳期，終是亂世中難得的溫馨插曲。

前路，依舊漫長。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Pd9FL3zl

ns216.73.216.2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