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五年八月二十一,秋分。
終南山,太乙池畔。
秋日的終南山,層林盡染,紅楓似火,黃櫨如金,間雜著蒼松翠柏的沉鬱,如同一幅潑灑開的濃豔畫卷。山間雲霧繚繞,時聚時散,陽光透過林隙灑下斑駁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松針、落葉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更有遠處道觀隱約傳來的鐘磬之音,清越悠遠,滌蕩心神。
然而,在這片宛如世外桃源的秋山靜美之中,卻有一處氣息迥異。
太乙池東側,一處背靠絕壁、面臨深潭的天然石台。石台方圓不過數丈,中央以劍氣削出一塊平整之地,鋪著乾草與獸皮。沈孤鴻盤膝而坐,雙目微闔,「無鋒」橫置膝上。他身前攤開著兩樣物事:一是那半張從冰獄法王處奪得的「陰兵祭煉圖」殘卷,羊皮古舊,上面以暗紅近黑的顏料繪製著扭曲詭異的符文與陣圖線路,即便在秋日暖陽下,依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陰寒邪氣;另一份,則是自天女遺宮穹頂臨摹下來的「古星圖」拓片,線條古拙玄奧,星點排列似乎暗合某種天地至理,與那邪圖截然相反,卻又奇異地讓沈孤鴻感覺到某種根源上的衝突與…潛在的聯繫。
自天山歸來已近三月。長安暗流洶湧,齊王李元吉(鬼帝)雖因幽冥台密查與皇帝旨意暫時收斂,但其根基未損,陰謀仍在暗中醞釀。林溯、林汐兄妹已正式執掌「冥谳台」,潛伏於皇權陰影之下,搜集鐵證,監視齊王府一舉一動。紅蓮返回唐門,以少主身份整合資源,研製新式火器,更憑藉西域所得,試圖破解拜火教部分秘術。蘇曉月與雲清瑤則分別在藥王谷與百花谷閉關療傷、鑽研所得,雲清瑤更試圖結合遺宮星圖與百花谷古籍,進一步完善「枯榮劍意」。
而沈孤鴻,在安置好重傷初癒的同伴、並與秦王李世民及冥谳台秘密溝通後,便獨自攜帶這兩份關鍵之物,來到這終南山深處閉關。一則為遠離長安紛擾,靜心參悟;二則,終南山自古為道教聖地,傳說隱士高人輩出,靈氣匯聚,或許有助於他理解星圖玄奧,乃至…找到對抗陰兵邪術的啟示。
此刻,他正試圖將心神沉入那古星圖的浩瀚意象之中,追尋其中可能蘊含的、關於星辰運行、天地能量流轉的規律。體內「無極劍種」隨著他的觀想緩緩旋轉,陰陽內力流轉週身,與周遭山林自然氣息隱隱呼應。他能感覺到,在這遠離塵囂、靈秀匯聚之地,自己對外界能量的感應比在長安時清晰了不止一籌,「陰陽初濟」的境界似乎也更為穩固圓融。
然而,每當他試圖將星圖中感悟到的那一絲浩大、有序的「天理」,與自身追求「陰陽歸一、萬法歸宗」的「無極劍道」相印證時,卻總感到一層無形的隔膜。並非力有不逮,而是心念難以徹底統御那日益壯大的陰陽之力與愈發敏銳的感知。仿佛劍與意、力與神、內與外之間,尚缺最後一道將它們徹底統合為「一」的橋樑。
「陰陽雖濟,神意未統。小娃娃,你這般硬想,想到鬍子白也想不明白。」
一個懶洋洋、帶著濃重鄉音、彷彿剛睡醒般的聲音,突兀地在寂靜的石台上響起。
沈孤鴻驟然睜眼,眸光如電射向聲音來處!
只見石台邊緣那株千年古松的虯枝上,不知何時斜躺著一個邋遢道人。道人約莫五六十歲模樣,鬚髮糾結,滿臉油泥,道袍破爛不堪,打滿了補丁,顏色早已分辨不出,腰間掛著一個碩大的酒葫蘆,腳上趿拉著一雙露出腳趾的破草鞋。他正翹著二郎腿,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拿著酒葫蘆往嘴裡灌酒,酒水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胸前衣襟也渾然不覺。一雙眼睛半開半闔,似醉非醉,就這麼笑眯眯地看著沈孤鴻。
以沈孤鴻如今的修為與感知,竟絲毫未曾察覺此人是何時、如何來到如此近處!甚至在他睜眼之前,氣機感應中也全無此人存在!仿佛這道人本就與那古松、山石、清風融為一體,渾然天成。
高手!絕頂高手!境界遠超自己想像!
沈孤鴻心中凜然,但見對方似乎並無惡意,且一語道破自己當前瓶頸,他緩緩起身,持劍抱拳,恭聲道:「晚輩沈孤鴻,在此清修,不知前輩駕臨,有失遠迎。前輩慧眼如炬,所言正是晚輩困惑之處,還請指點迷津。」
「指點?嘿嘿……」邋遢道人打了個酒嗝,晃了晃空了的酒葫蘆,隨手將葫蘆拋給沈孤鴻,「指點可以,先去那邊山泉,給道爺打滿了來。要太乙池西側,第三個泉眼湧出的『冰髓泉』,別的水不行,沒那味兒。」
沈孤鴻接過葫蘆,略一遲疑,便點頭道:「前輩稍候。」言罷,身形一展,如青鶴掠空,向著太乙池西側疾掠而去。他輕功絕頂,不多時便找到那第三處泉眼,泉水清冽甘甜,觸手冰寒,確非凡水。他仔細將葫蘆灌滿,又迅速返回石台,雙手奉還。
道人接過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咂咂嘴,滿意地點點頭:「嗯,不錯,是個實誠娃娃。」他翻身從樹枝上坐起,就這麼盤坐在空中,歪著頭打量沈孤鴻,那目光似能穿透皮相,直視本源。
「你這娃娃,根基打得倒還算馬馬虎虎。陰陽初濟,兩儀暗生,劍意也磨出了幾分樣子。可惜啊,心太急,念太雜。」道人搖頭晃腦,手指隨意點著沈孤鴻,「你想著那勞什子星圖天理,想著那鬼畫符的邪陣,想著長安城裡的陰謀算計,想著你那幾個紅顏知己的安危,還想著什麼劍道巔峰、掃清邪祟……嘿嘿,這麼多念頭在心裡打架,你這『神』如何能統?『意』如何能純?」
沈孤鴻聞言,如遭當頭棒喝,怔在當場。道人寥寥數語,卻直指他內心最深處的紛擾。的確,自天山歸來,雖看似沉靜,實則肩頭壓力更重,思慮更多,心神難以真正澄澈專一。
「請前輩教我。」沈孤鴻再次躬身,語氣更為誠懇。
「教你?道爺我可沒那功夫收徒弟。」道人擺擺手,又灌了口酒,隨手用油膩的袖口擦了擦嘴,然後伸出那黑乎乎的手指,對著沈孤鴻隨意比劃了幾下,「看好了,就一遍。愛學不學。」
他先是收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腰背似乎挺直了一瞬,雖然依舊邋遢,但氣質陡然變得無比悠遠沉靜。他做了三個極簡單的動作:
第一,緩慢吸氣,腹部微鼓,同時左手掌心向上,虛抬至胸前,右手掌心向下,輕按至腹前。呼吸綿長深遠,仿佛將周遭山林雲氣盡數納入胸腹。
第二,閉目凝神,左手緩緩下按,右手緩緩上抬,於丹田處虛合,仿佛抱球。氣息隨之轉為若有若無,整個人彷彿化為一塊山石,一株古木,與環境再無分別。
第三,睜眼,雙目清澈如嬰兒,毫無雜質。雙手掌心相對,微微分開,仿佛托著無形之物,然後輕輕向兩側一分,如同推開一扇無形門戶。隨即,氣息恢復自然,那悠遠之意也瞬間散去,又變回了那個邋遢醉醺醺的道人。
三個動作,毫無煙火氣,更無任何內力波動或招式變化,就是最簡單的呼吸與姿勢調整。但沈孤鴻看在眼中,卻仿佛看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那不僅是身體的動作,更是心神與天地共呼吸、同頻率的某種「樁法」與「觀想法」的結合。
「這叫『三才樁』,也叫『洗心觀』。沒啥大用,就是讓你這亂糟糟的心,靜下來;讓你這飄忽忽的神,定下來。」道人又恢復了懶洋洋的姿態,「什麼時候你能在做這三個動作時,忘了你在做動作,忘了你在呼吸,忘了你自己,也忘了這山這水,但又清清楚楚知道這一切,你那『神意未統』的毛病,就算好了一小半。」
沈孤鴻天資卓絕,聞言立刻依樣畫瓢,擺出那三個姿勢,調整呼吸,嘗試收束心神,觀想自身與天地合一。
起初,雜念紛至沓來,難以抑制。但當他按照那特定的呼吸節奏與姿勢要領,強行將注意力集中在自身呼吸與動作的細微變化上時,漸漸地,外界的風聲、水聲、鳥鳴聲似乎變得遙遠而清晰,內心的紛擾思緒也如同水底沉沙,緩緩沉澱。
數個周天之後,他忽然感到靈台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明!
內視之中,丹田那枚「無極劍種」彷彿被拭去了塵埃,光華隱隱流轉,陰陽二氣的運行軌跡變得更加清晰圓融,甚至與外界山林間那勃勃生機與秋日肅殺之氣產生了更細微、更和諧的共鳴。以往需要刻意運功才能清晰感知的環境能量流動,此刻彷彿自然而然就映照在心湖之上,範圍似乎也擴大、敏銳了一絲。更重要的是,那種劍意與心神之間若有若無的遲滯感,似乎消減了不少。
他緩緩收勢,睜開眼,只覺目中所見,耳中所聞,皆煥然一新。雖修為並未明顯增長,但一種根基更穩、前路更明的通透感油然而生。
「多謝前輩傳法!」沈孤鴻心中激動,再次深深一揖。他知道,這看似簡單的「三才樁」與「洗心觀」,實則是直指心神修煉、協調內外的高深法門,價值無量。
「謝啥,一葫蘆泉水換的,兩清了。」道人渾不在意地擺擺手,又躺回樹枝上,翹起腿晃悠著,「小娃娃,道爺看你順眼,再多說兩句廢話。」
他灌了口酒,望著遠處長安方向朦朧的城廓輪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你那『無極』的道,想法不錯。陰陽歸一,萬法歸宗……嘿,這條路,難啊。不過,難才有意思。」
「你記著,」他轉頭看向沈孤鴻,那雙似醉非醉的眼中,此刻卻彷彿蘊含著看透世情的滄桑與智慧,「人間帝王將相事,亦是煉心大藥爐。你避不開,也無需避。那長安城裡的陰謀陽謀、權力傾軋、人心鬼蜮,固然險惡,但對你磨礪劍心、印證陰陽、統御神意而言,未必不是一場造化。去吧,該歷練的就去歷練,該承擔的就去承擔。只是切記——」
他伸出髒兮兮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莫急,莫貪。守住這裡的一點清明,任它外界風狂雨驟,我自陰陽流轉,劍心不迷。** 」
言罷,不等沈孤鴻回應,道人哈哈一笑,身形就這麼憑空自樹枝上消失,如同融入秋風之中,無影無蹤,只餘那蒼老卻清朗的笑聲在山谷間迴盪,以及空氣中一絲極淡極淡的、彷彿檀香與酒氣混合的奇異味道。
沈孤鴻立於石台,望著道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等來無影去無蹤、言談直指大道根本的人物,簡直如同傳說中的陸地神仙。但他細細品味道人所言所傳,雖玄妙高深,卻依舊未脫離對心神、內息、天地感應的範疇,只是將其推演到了一種自己目前難以想像的精微巔峰。這應該是一位隱世不知多少年、將武道修煉至近乎於「道」的絕世高人。
「鍾離……」沈孤鴻想起道人自報的姓氏,將其深深記在心中。
他回頭看向石台上的古星圖與陰兵殘卷。經過方才那「洗心觀」的短暫修煉,他此刻再看這兩樣東西,心境已然不同。星圖依舊玄奧,但其中規律似乎更容易捕捉;殘卷依舊邪異,但其能量脈絡與弱點,仿佛也清晰了一分。更重要的是,他對如何以自身「無極」之道,去解析、應對甚至化解這兩種截然不同力量,有了更明確的方向和信心。
「人間帝王將相事,亦是煉心大藥爐……莫急,莫貪……」沈孤鴻喃喃重複著道人的話,眼中光芒逐漸沉澱,化為更加深邃堅定的劍意。
秋分時節,晝夜均而寒暑平。
在這終南山深處,沈孤鴻於武道之途上,得遇奇人,獲授奇法,突破瓶頸,心境蛻變。
這不僅是武學的增益,更是心性的磨礪與道路的明晰。
他收起星圖與殘卷,最後望了一眼這清幽的山谷,轉身,步伐穩健地向山下走去。
前方,是即將迎來驚濤駭浪的長安城,是隱藏在皇權鬥爭之下的幽冥陰謀,是他必須去面對、去解決、並在其中淬煉劍心與大道的「煉心大藥爐」。
無極之路,於此秋分,再啟新程。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s4Dbnx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