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在前引路,步伐不疾不徐,暗紫色袍袖拂過潮濕的地面,幾乎不發出聲響。沈孤鴻與唐紅蓮緊隨其後,穿過那條由碧綠油燈與猙獰浮雕夾道的陰森廊道。越往深處,空氣中那股甜膩的「引魂香」氣味愈發濃郁,幾乎要蓋過硫磺與金屬的腥氣,卻又混入了一種新的、令人不安的氣息——那是某種極淡、卻又無比清晰的血腥味,以及一種類似骨粉研磨後的乾燥塵埃氣味。
廊道並非直線,而是蜿蜒向下,時而穿過天然形成的狹窄石縫,時而踏過人工開鑿的陡峭石階。兩側的壁龕油燈間隔越來越遠,光線愈發昏暗,但前方判官那身紫袍與慘白面具,卻在幽暗中格外醒目,如同引領亡魂的燈塔。紅蓮的心跳越來越快,她緊緊跟在沈孤鴻身側,手心已沁出冷汗。沈孤鴻的神色依舊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劍,不斷掃視著沿途的細節——岩壁上愈發密集、內容也愈發殘酷血腥的地獄浮雕;地面上偶爾出現的、顏色深暗難以辨認的污漬;還有空氣中那越來越明顯的、混合了死亡與邪異的能量波動。
忽然,前方隱約傳來一陣奇異的、連綿不絕的「嗚嗚」聲,似風穿過狹窄孔洞,又似無數人壓抑的哀鳴,在曲折的洞道中迴盪疊加,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那是……什麼聲音?」紅蓮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判官頭也不回,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冰冷無波:「此乃『陰風道』,直通『洗孽池』與『輪迴台』。亡魂過境,陰風自鳴。」
亡魂?紅蓮打了個冷顫。沈孤鴻卻眼神微凝——他聽得出,那聲音雖然詭異,但其中夾雜著某些規律性的震顫,更像是某種利用地下風道與特定結構製造的聲響效果,用以營造恐怖氛圍。不過,空氣中愈發濃重的血腥與死亡氣息,卻做不得假。
拐過一個近乎直角、兩側岩壁刻滿受刑鬼怪像的彎道,眼前景象驟然開闊,同時也帶來了一股強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與腐敗氣味!紅蓮瞬間用手捂住了口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眼睛卻因眼前的景象而瞪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憤怒。
這是一個比之前鬼市主區稍小、卻更為高聳的地下空洞。洞頂垂下無數參差猙獰的鐘乳石,如同一張巨獸交錯的利齒。空洞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以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圓形池子,直徑約有十丈。池中並非清水,而是滿滿一池粘稠暗紅、近乎發黑的血漿!血池表面不時冒出幾個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濃烈的腥臭。池邊岩石被長年累月的血漬浸染,呈現出深褐色,上面還殘留著一些難以辨認的暗色符號與溝槽,顯然是用於引導血液。
然而,最駭人的並非血池本身,而是環繞血池、呈某種詭異陣列擺放的東西——
骨塔。
數以百計的、由人類骨骼堆疊而成的小型骨塔!
這些骨塔高低不等,矮者三尺,高者近丈,粗略一數,竟不下百座!它們以血池為中心,呈同心圓狀排列,看似雜亂,細看卻隱含某種邪異的規律。構成骨塔的骨骼,絕大部分都纖細短小,分明屬於孩童!頭骨、肢骨、肋骨……被以一種扭曲而緊密的方式疊加捆綁,有些骨塔頂端,甚至還插著殘破的童衣碎片,或是掛著早已乾涸發黑的小小飾物。許多骨骼顏色發灰發黑,顯然年代久遠;但也有相當一部分色澤較新,甚至有些許未完全剔淨的筋肉筋膜殘留,在幽暗的光線下呈現出可怕的質感。整個空間彷彿一個巨大的、獻祭給某種邪惡存在的童骸墓場!
血池邊緣,散落著一些石臼、銅盆、骨鋸、鉤索等工具,上面沾滿深色污垢。空氣中除了血腥,還飄散著某種草藥與礦物混合焚燒後的焦臭。
「這……這些……都是……」紅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色慘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她出身唐門,並非未見過死亡與殘酷,但如此規模、如此赤裸裸、專門針對孩童的邪惡堆積,徹底擊穿了她的心理防線。憤怒、悲傷、噁心、恐懼……種種情緒交織衝擊,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沈孤鴻的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道傳來,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座座觸目驚心的骨塔與中央的血池,眼神深處的冰寒如同萬載玄冰,幾乎要凍結空氣。但他臉上依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沉靜。他在觀察,計算,分析。
粗略估算,這裡的孩童骨骸數量,遠超臨州近年失蹤案的報告。意味著受害者範圍可能更廣,時間可能更久。骨骸的堆疊方式帶有強烈的儀式感,絕非隨意拋棄。血池……很可能是某種邪法煉製或汲取「精華」的核心。那些工具,說明了這裡是處理「材料」的場所。空氣中殘留的焦臭,與紅蓮之前辨識出的「陰魄草」、「腐骨菇」氣味有相似之處……他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個模糊卻令人髮指的流程:擄掠特定生辰的孩童→帶至此處→經過某種處理(殺害?抽取血液或靈魂?)→遺骸堆砌骨塔(或許有鎮壓或汲取殘餘能量的作用)→血液匯入血池用於邪術……
判官停步在血池邊緣,轉過身,那無五官的面具「看」向沈孤鴻二人,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殘酷的展示意味:「此乃『洗孽池』與『往生塔林』。府君慈悲,引渡這些童靈脫離苦海,以其純淨血髓洗滌業障,助其早登極樂。看,他們在此安息,豈不勝過在塵世顛沛流離,受苦受難?」
「慈悲?引渡?」紅蓮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怒火與淚光,幾乎要衝口而出駁斥,卻被沈孤鴻按在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止住。
沈孤鴻看著判官,緩緩開口,聲音冷澈如冰泉:「以童血為池,骸骨為塔,邪藥為引……這等『慈悲』,沈某聞所未聞。不知府君所修,是何等『渡世』妙法?這些孩童的『極樂』,又在何方?」
判官面具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聲音卻更冷:「陽世之人,焉懂幽冥玄奧?府君神通,豈是爾等可以妄加揣測?」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前行,「穿過此地,便是『北陰殿』。府君正在殿中靜修,莫要耽擱。」
他沿著血池邊一條狹窄的石徑,走向空洞另一側一個更加幽暗、彷彿巨獸之口的拱形通道。那通道入口兩側,各立著一尊手持鋼叉、青面獠牙的惡鬼石像,雕像眼中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在晦暗光線下流轉著詭異的光芒。
沈孤鴻扶著仍在發抖的紅蓮,跟了上去。經過那些骨塔時,他目光如電,掃過幾座較新的骨塔,甚至瞥見其中一座的底層,壓著一角褪色卻熟悉的碎花布料——與楊樹坪失蹤婦人描述的、她兒子衣裳的顏色花樣極為相似。他心頭怒火更熾,卻愈發冷靜。證據已足夠確鑿,此地便是孩童失蹤案的終點,也是罪惡的核心。現在,需要見到那所謂的「府君」,弄清其目的、來歷,以及……如何終結這一切。
就在他們即將踏入那拱形通道的陰影時,沈孤鴻的感知中,再次捕捉到那若有若無的窺視感。這一次,感覺更加清晰。
他沒有轉頭,但眼角的餘光,藉著血池反射的微弱幽光與遠處壁燈的慘碧,似乎瞥見右側一根巨大鐘乳石柱的頂端陰影處,靜靜立著一道白色身影。那人身形修長,似乎穿著寬袖白袍,臉上模糊不清,但手中一柄白色羽扇的輪廓卻依稀可辨。羽扇輕搖,帶動的氣流微不可察。
幾乎同時,左側一片懸掛著許多破爛招魂幡的巖凹處,一道黑色身影如同融入暗影,悄然而立。黑色勁裝,腰間似乎懸掛著一塊長方形牌狀物,手中垂著一條細長的鎖鏈狀物體,末端隱沒在黑暗裡。
一白一黑,氣息收斂至極,若非沈孤鴻心神沉靜,感知敏銳,幾乎無法發現。他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沈孤鴻三人走過,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種冰冷、審視、又似乎隱含著一絲複雜情緒的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背上。
是先前在橋頭驚鴻一瞥的那兩道身影。他們的身份似乎呼之欲出——在這「酆都鬼域」中,如此裝扮,如此神出鬼沒……
黑白無常?
沈孤鴻心中念頭閃過。判官、鬼卒、如今又有疑似無常的存在……這「酆都」的構架,正在模仿傳說中的幽冥地府。但這對「無常」,與周圍那些氣息駁雜混亂的鬼卒、判官似乎有所不同。他們的氣息更為精純、凝練,帶著一種深沉的陰寒,卻少了幾分狂亂與邪異。而且,他們只是遠遠觀望,並未現身阻攔或示警,態度頗為微妙。
紅蓮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緊張地轉頭四顧,卻只看到晃動的招魂幡與猙獰的石影,並未發現那兩道身影。她不安地更貼近沈孤鴻。
判官對此毫無所覺,或者並不在意,徑直走入了拱形通道。
通道內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每隔數丈才有一盞碧燈,光線微弱。兩側岩壁上不再是浮雕,而是掛滿了密密麻麻、破舊不堪的招魂幡與白色喪布,無風自動,輕輕飄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如同無數鬼魂在耳邊竊竊私語。空氣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水汽和陳腐氣息。
行走在這彷彿無盡的陰森廊道中,時間與空間感都變得模糊。只有腳步聲空洞地迴響,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窺視感。沈孤鴻能感覺到,那黑白身影似乎並未離去,而是以一種難以捉摸的方式,時遠時近地跟隨著。有時在身後遠處的拐角陰影中一閃而過,有時又彷彿就在頭頂某處黑暗的巖隙裡靜靜俯視。他們如同這幽冥道中的影子,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
這種被暗中窺探、卻又不明敵友的感覺,比直接面對敵人更讓人心生壓力。紅蓮的呼吸愈發急促,幾乎要緊貼在沈孤鴻身上。沈孤鴻則將「養脈安神篇」的寧靜心神之力運轉到極致,對抗著環境帶來的負面影響,同時將那黑白無常的每一次「出現」位置、氣息變化都默默記下。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終於再次出現光亮。那是一種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自通道盡頭的一個巨大洞口內透出。同時,一股更加龐大、陰森、充滿壓迫感的氣息,如同潮水般從洞口內瀰漫出來,其中蘊含的邪惡與威嚴,遠非之前的判官或任何鬼卒可比。
「北陰殿到了。」判官在洞口前停下,轉身,那慘白面具對著沈孤鴻與紅蓮,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近乎狂熱的敬畏,「府君便在殿中等候。二位,請吧。」
他側身讓開洞口。
沈孤鴻抬眼望去,洞口內是一座極為廣闊恢弘的地下殿堂輪廓。暗紅色的光芒來源於殿堂四壁與穹頂鑲嵌的無數暗紅色晶石,以及殿堂中央一座巨大香爐中燃燒的、升騰著血色煙氣的香火。殿堂深處,隱約可見一座高台,台上設有巨大的黑色石座,一道籠罩在濃重黑霧與血光之中、看不清具體形貌的龐大身影,正巍然端坐。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正是來源於此。
就在沈孤鴻目光投向殿內,心神被那「府君」氣息所引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再次捕捉到廊道盡頭陰影處,那一白一黑兩道身影的輪廓。他們似乎也停了下來,靜靜地「望」著洞口,望向他與紅蓮即將踏入的「北陰殿」。白影手中的羽扇停止搖動,黑影腰間的索牌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這一次,沈孤鴻甚至感覺,那白衣身影的目光,似乎與自己的視線有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交接。那目光中,沒有敵意,沒有殺氣,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彷彿混合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極淡的……嘆息?
隨即,那兩道身影便如同溶入黑暗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骨塔血池,罪證如山;無常現蹤,敵友難辨。沈孤鴻收迴心神,將所有雜念壓下,眼神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沉靜。他輕輕拍了拍紅蓮緊抓著他衣袖的手,低聲道:「跟緊我。」
然後,他邁步,踏入了那片暗紅色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生機與光明的「北陰殿」之中。紅蓮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滿心的恐懼與悲憤,緊跟而入。
判官留在洞口,那無五官的面具靜靜「注視」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內的暗紅光暈中,隨即,他緩緩抬手,對著空無一人的陰森廊道,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廊道深處,似乎有更深的黑暗,無聲地湧動了一下。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BnwNHgJ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