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納德出乎意料的指令，讓觀艦式上的所有人都摸不著頭緒。

就連皇帝都愣了兩秒，才察覺了他的心思。

「即使沒有裝載實彈，我還是認為不應該讓陛下曝露在潛在危險中。」雷納德仰著臉，湛藍色的眼瞳倒映著那頭銀白的鋼鐵巨獸。

皇帝笑著搖了搖頭，依了他的意見。

只是，那艘船卻對命令無動於衷，依舊懸停在原地。

「黛菲娜皇后，覆述呢？」 看台上的雷納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雖說高階貴族向來瞧不起薇拉馮德家，但在皇帝御前，那些急於表現的紈絝子弟應該不至於無視命令。

隱隱察覺了一絲不自然，他徑直點名了那位侯爵之子。

廣播雜音響起。

沙沙作響的干擾音中，艦長的聲音顯得有些斷續：

「不可能！」 一旁的技術主任激動地一巴掌拍上了講台，嚇了周圍貴族一跳：

廣播那頭傳來頤指氣使的吼聲，滿是貴族特有的傲慢。

雷納德臉色一陰，轉頭看向技術主任：

主任焦慮地咬著拇指指甲，雙眼不斷左右跳動，拼命在腦中檢索著艦體諸元：

他的喃喃自語，很快被艦上再次傳來的廣播打斷。

「推進器壓力？」 主任眼神凝固，鬆開了咬著指甲的牙。他愣在原地，腦中飛快計算著。

雷納德仍持著話筒，一雙銳利的藍眼盯著講台上的主任，等待著專家的判語。

主任額頭冒汗，艱難地點了點頭：

「理論上……是對的。畢竟是高速艦……」他低下頭，聲音虛了幾分：

雷納德沈默了半秒，回頭望了一眼皇帝：

「不必了，就等吧。」達米西安輕輕擺了擺手，饒有興致地瞥了一眼雷納德，似乎在享受這場小插曲。

技術人員已經背書，皇帝不以為意，雷納德也不好再堅持。他深吸一口氣，對話筒的另一頭重新下了命令：

他掛上通訊，重新坐回椅子，整了整軍禮服的領口。

廣播那頭傳來了簡短的回覆，通訊隨即切斷。

一切似乎回歸正常。

「想不到阿爾布雷切家的小子，扮起軍人來倒是有模有樣。」皇帝朝著身側的莫雷昂公爵一笑：

「真那樣就好囉。」莫雷昂臉上陪著笑，心裡卻嫌麻煩：

兩人低聲笑談著，講台上的技術人員也重新開始說明新艦的性能。

然而，雷納德的表情卻始終凝固著，指尖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

謝謝長官？那個阿爾布雷切？

與其說是貴族對軍官的禮貌，不如說是……下屬對上級的服從反射。

雷納德朝一旁副官使了個眼色，招來附耳低聲交待了幾句。

副官先是一愣，隨即敬禮，匆匆離開。

死寂的研究室裡，只有骨肉撞擊硬物的悶響，如喪鐘般規律迴盪。

又是一擊。

辛恩將拳頭狠狠砸向特化玻璃，指節濺出的血花，在透明的壁面上抹出了一道道血紅。

在這個空間裡，他找不到比這具肉身更堅硬的武器。

每一拳，都是對自己的審判。

一顰一笑，隨著拳頭的落下，在破碎的視野中不斷閃回。

害羞時總是先一步紅透的耳尖。

難過時下意識揪緊裙擺的指尖。

笑起來會彎成八字的纖眉。

還有哭泣時，那雙倔強又不甘心的眼——

她明明是那麼怕痛，連被紙片劃傷指頭都會疼得掉眼淚。

她明明是那麼純粹，光是被看到更衣就會羞得幾乎崩潰。

自癒能力終於跟不上自我毀滅的速度。右手腕骨徹底折斷，頹然垂下。

而那面冰冷的牆，卻只是添了幾絲蛛網般的細紋。

這點痛，算什麼。辛恩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得可怕。他機械地將完好的左臂向後拉伸到極限——

再也不忍卒睹的貝琳妲，一雙手臂從身後死死抱住了他。

辛恩僵硬的身軀猛地一震，終於停了下來。

低下頭，那雙環抱在自己胸前的雙手在顫抖中收緊。

「辛恩……」

將臉深埋在他的背脊上的貝琳妲，抓著他染血的衣擺，溫熱的濕意瞬間浸透了布料。

「女神不是不死的嗎……為什麼她聽不到我們的聲音？」

淚水暈開，泣不成聲。

辛恩抬起滿是鮮血的手，在那面特化玻璃上抹開了一片視野。穿過那抹血紅的窗，無神地看著沉睡的夜彌。

那一瞬間，培養槽裡那張毫無生氣的睡顏，竟與大空洞中自我封閉的阿卡西克重疊了。

他明白了。

那是只有無法死去的人才懂的痛楚。

夜彌選擇了那條路——與阿卡西克一樣的道路。

關閉與外界的一切連結，將自己的意識沉入了無盡的虛數深海。

辛恩雙手貼著那面封印女神的牆，前額重重叩上了那片冰冷的玻璃。

絕望的寒意隨著額前的震盪傳遍全身。

貝琳妲仰起臉，眼前的夜彌傷痕累累得令人心碎，淚珠成串滾落。

她鬆開了緊咬的唇，嘶啞哭喊：

​​​​​​​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OoMjdFvR

少女的慟哭在空蕩的研究室迴盪，漸漸被死寂吞噬。

淺黃的培養液中，女神蒼白懸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輕輕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