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原罪II：災厄之子 - Chapter 19. 貝琳妲（下）～野獸的眼睛～

Chapter 19. 貝琳妲（下）～野獸的眼睛～

「貝琳妲……？」

那不是妹妹對哥哥的情感。那些問題，也不是問向「夜彌」。

她早該知道的。

「妳對辛恩——」

「我討厭他。」她別過了臉，不願讓夜彌看到自己的表情。

「打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討厭得要死。」

十一歲那年，她被穆罕默德救出。

不願讓娜希妲置身戰場，穆罕默德將女兒託付給了老友，阿奎亞。

豺狼堆裡長大的她，在養父母悉心照料下，漸漸取回了人樣。

即使只是竭盡全力的「模仿」，她仍想回報阿奎亞夫婦無償的愛。

揮別過去，她埋葬了父親起的名字，從此成為「貝琳妲」。

那是阿奎亞的爐邊故事主角中，她最中意的名字。

溫柔優雅的養父是她最大的憧憬；開朗強大的養母是她崇拜的偶像；還有善良柔弱的姬爾蒂，總讓她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姐姐蕾拉。

只有那個討人厭的傢伙，老在自己身旁吱吱喳喳。

父親、母親、可愛的姐妹。

失去的一切，他全都有。光是想到這裡，就讓她煩躁得不能自已。

即便她明知道，病的是自己。

家教甚嚴的阿奎亞，唯獨對辛恩採半放任態度。就像不願對他施以任何「命令」。

沒有調停者，使兩人的關係一度勢如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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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初冬的黃昏。

姬爾蒂染上風寒，發起高燒。阿奎亞夫婦攜著幼女，急切地往鄰近的莫塔鎮求醫。

林間小屋外，只剩下辛恩，與十二歲的貝琳妲。

啪！

一聲斧鑿，辛恩破開柴薪。他拾起斷面檢查著濕度，妹妹的安危似乎沒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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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在坐立難安的貝琳妲眼裡，簡直不可理喻。

「你不擔心姬爾蒂嗎？」

啪！

又是一斧，圓木應聲而裂。

「擔心有什麼用？我看起來像醫生嗎？」

貝琳妲眼神一緊。

她淡色的瞳仁在逆光下驟縮，盛怒的注視使辛恩停下手邊工作。

「別那樣瞪我，怪嚇人的。」從未被告知貝琳妲身世的他，倚著長斧嘲弄道：

「妳是被野獸養大的喔？」

那一瞬，她彷彿聽到了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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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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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她已將少年壓在身下，一雙拳頭不斷往他臉上砸。

不能對女士還手的辛恩，只有挨打的份。

毫無抵抗的對手，更加激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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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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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落下，嘴角鮮血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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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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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落下，就像那一夜拉扯母親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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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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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拳落下，就像拖走蕾拉的手臂。

眼前少年已是滿臉血紅，與燒盡阿爾馬扎村的火燄，在眼中重合。

我是……被野獸養大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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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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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豺狼嗎？

最後一拳，無力地砸在了他的胸膛。

那是與蕾拉分別以來的第一聲號啕。

少年靜靜地仰望著黃昏，任憑少女在胸口號泣。

夕陽漸漸沒入雲海彼方。

貝琳妲抽噎著，淚珠已不再滑落。她翻下身，頹然跪坐在夕日染黃的草地上。

搞砸了。

再怎麼模仿人的模樣，自己骨子裡早就已經不是人類。

身後，辛恩啐出一口血沫，坐起了身。

「辛恩，我——」

「抱歉。」

還沒說出口的愧疚，竟被他搶了先。

貝琳妲回過頭，只見少年深紅的雙瞳低垂。

「我不該說那種話。」他抬起手背，輕描淡寫地抹去了血污。

輕得好像那只是日常的小爭執。

「不對！是我……」

「妳的眼睛，」他打斷了她，不好意思地搔著臉頰：

「我一直覺得，很漂亮。」

剎那間，心跳砰然響起，就像第一次宣示她，存在。

貝琳妲垂下頭，伸出衣袖，為少年拭去了嘴角的血漬。

夜幕低垂，被月光照映著的兩人肩併著肩，坐在成堆的柴薪旁。四周很暗，偶有幾隻螢火蟲飛過，飄起點點星光。

森林中蟲鳴響起。

「妳們赤月人的眼睛，都是那種顏色嗎？」辛恩打破沉默，想為尷尬緩頰。

貝琳妲搖了搖頭。

「中西部的沙漠民族才是琥珀色。遺傳爸爸的。」

「……明明是一樣的眼睛，長在他臉上就很可怕呢。」

「你不也說了我像野獸嗎？」她頂了一下少年的肩。

「抱歉啦，我亂講的。」

月色下，貝琳妲第一次看到了他少年初成的英氣。

「辛恩的眼睛，跟你爸媽都不一樣呢。」

「我也不曉得，說是白化症還是什麼的。」辛恩抬起手背，就著螢火蟲的光看著自己白皙的膚色：

「很奇怪嗎？」

貝琳妲搖了搖頭，低垂著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像紅寶石一樣，很漂亮。」

辛恩一怔，搔起了臉頰。

「妳可千萬別趁我睡覺挖出來。」

「……我盡量吧。」

兩人相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遠方，龍爪規律的步伐在前門停下。

進屋時，姬爾蒂已安睡在壁爐邊，裹得嚴實，還微微發顫。

「沒什麼大礙，就是要注意保暖。」

一趟奔波，阿奎亞已有些疲憊。

「辛恩去幫媽媽熬藥，我去多劈些柴火。」

「柴火的話已經劈好囉。」

阿奎亞抬眼，有些意外。

「你臉怎麼回事？」

「這個啊？」他拍了拍發腫的側臉，對身旁的貝琳妲咧嘴一笑：

「斧頭有點失控了啦。」

胸口又是一陣鼓動。

回想起來，或許自己在那一刻，早已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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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的河畔，夜彌靜靜地聽著貝琳妲的往事。

「後來，家裡被傭兵襲擊，露姬兒還受了傷。」她搓著長長的尾辮。那是她學著露姬兒紮起的髮型。

「第二天，辛恩就帶著那把刀消失了。後來才知道，他加入了老爸的空賊團。」

她緊緊抱著雙腿，彷彿那是她想抱著的某個人。

「我當時真的好生氣，覺得被他丟下了。可是，」她將濕潤的雙眼埋入膝中，藏起所有淚水。

「一想到他不在了，就好像心裡被挖空……」

——所以，才跟隨著他，又一次踏回了戰場。就好像那個人，就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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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藏著臉，卻掩不住話音裡的顫。堅強少女強撐著的柔弱，令夜彌既是心疼，又是愧疚。

「我、我對辛恩不是那種感情啦！」

她笑著，一雙手在面前搖得慌亂。那大概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說謊。

「剛剛那只是……怎麼說才好？意亂情迷？」

她頻頻擺手，每一次否定都像在自己心口劃一刀。

即使如此，她寧可那刀是劃在她身上。

少女抬起頭，看著她口是心非的笨拙。

「既然那樣，那這又是什麼？」

她輕輕撫過夜彌臉龐，拭去了悄悄滑落的淚水。

「咦？我……我不是……」

她頻頻擦去淚滴，卻又不停地冒出來，乾笑著：

「哈哈，好奇怪……我是不是壞掉了？」

——妳沒有壞。

她輕輕搓著指尖的溫熱，直至在夜風中化開。

妳只是戀愛了而已。

跟我一樣。

那一瞬，淚水乾去的冰涼，讓女神千年的孤寂，與那個找不到容身之所的自己重疊。

她輕輕摟過夜彌白皙的頸，兩人緊緊相依。

「妳說了，妳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對吧？」

懷中女神的呼吸起伏明顯掉了一拍。

她將臉埋進了少女的紅髮，全然不知道那些話全被聽到了，羞得沒法見人。

貝琳妲無聲地笑了。

「我可以跟妳保證，妳就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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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個一驚一乍的傻瓜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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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感情，絕對是真實的。」

夜彌抬起臉，早已是梨花帶雨。

「那種事，妳又怎麼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貝琳妲笑了。笑容裡摻著幾許幸福，幾許無奈。

「因為我們愛上了同一個笨蛋。」

——如果我是真的，妳又怎麼會是假的？

月光下，夜彌看著為她做出結論的少女出了神。

承繼自露姬兒，那蠻不講理、足以覆寫一切的愛，

就連女神都能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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