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洞內，露姬兒吃力地從翻覆的小艇中爬了出來。

偌大的空間內，只有自己一人。

「阿奎亞……阿奎亞！」她焦急地喊出了聲，那恐懼幾乎使她乾嘔了起來。

她張惶地環顧起四周，但除了仍在不斷冒煙的小艇外，雪白的神殿內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無力地癱坐在地上，懊悔著當初沒有堅持讓阿奎亞留在艦上。

原來，這就是命運拆散我們的方式嗎？

一想到那最恐懼的惡夢終於成真，她再也無法忍受，在那片純白的空洞裡獨自號啕了起來。

露姬兒一抬頭，發現他掛在某種藤蔓之間，似乎剛剛才被煙燻得恢復意識。

看來，那無數成條的柔韌，是兩人生還的主因。

失而復得，她喜出望外，破涕為笑。

「應該沒問題。」阿奎亞抽出了懷刀，費了一陣力才切斷藤枝，陡然跌落。

幸好，那高度不算太懸，就是屁股有點發疼。

露姬兒撲上前去，緊擁著他，她怕極了，怕若是沒有緊緊抓牢，阿奎亞會再一次消失在自己面前。

「這是……」她注意到了。那柄黑曜石的懷刀，正是當初自己連信一同留給阿奎亞的。

阿奎亞將刀遞給了她，物歸原主。

露姬兒拒絕，臉上的笑還挾著緋紅：「給你了。」

這種話講出來，總是那樣。念頭落下，世界便偏斜了。

上空的引擎聲漸漸逼近。

追兵已至，在這偌大無邊的神殿中，連一個匿蹤的角落都沒有。

只有遠方一道純白的階梯，一路向視線盡頭無限延伸，彷彿要直達天聽。

「走！」不能等追兵落地，阿奎亞立刻拉起了露姬兒，向那雄偉的建築結構奔去。

「等一下、阿奎亞、我——」有著野獸般體能的露姬兒，竟一反常態地喘了起來：

後方傭兵已經著陸，不能再慢了。

「那妳先走，我斷後。」他反手抽出雷納德的指揮刀，做好了殊死一戰的覺悟。

「無所謂，他們要的是我，大不了被帶走！」危機當前，阿奎亞越發冷靜。

心中的吶喊，沒能成聲。

她知道，阿奎亞是對的。正因如此，兩人的結局，正往那不可改變的阿卡西克預言收束。

但是。

露姬兒斷然拒絕。

阿奎亞回過身，試著說服她，卻反被她的凝視所折服。

管他命運說什麼。

阿奎亞現出了一抹無聲的苦笑。比命運更難反抗的，是露姬兒的決心。

那絲苦味裡，還摻了些甜。

「好，但在你恢復體力之前交給我。」他知道，以自己的身手，與露姬兒協同作戰反而是累贅。

「嗯！」露姬兒接過了懷刀，在步步逼近的威脅面前，她與阿奎亞一樣。

露出了絕不服輸的笑容。

穆罕默德率兵而至，看著眼前決意一戰的二人，不由得感歎：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阿奎亞動作僵硬，大腦卻依舊靈活。

雖然有所歧義，穆罕默德仍若無其事地喊出了那個禁忌的名：

他並非毫不忌憚，但這與任務目標全無瓜葛——即使世界陷入火海，他除了完成任務，也沒有其他選項。

若傳說為真，面對那種天災，自己終究只是一介傭兵而已。

「那不是人可以理解的東西！」阿奎亞仍試著說服眼前的傭兵首領，顯然不奏效。

他抽出了腰間的厚刃大刀，渾黑的刀腹咬著雪白的刃，像一頭出閘的猛獸。

火槍兵舉槍，對準了露姬兒。

猛地，身後的戰鬥人員驚呼出聲。

隨著龍爪在整片的石板地面上敲出快節奏的清響，不知何時，他身後的小隊已被三頭戰龍縮小包圍。

守護者果然還是來了。

不過跟預想一樣，為了讓人類不踏入山體週遭而向外灑出的包圍網，越靠近中心，龍群的密度越低。

穆罕默德對著戰鬥組揚起手掌，指明方向，瞬間二十名重火槍手槍機齊聲上膛，對準了各自的目標。

而龍，是一種能讀取人類心思的生物。

三聲狂嘯被捻成了一束，戰龍向著敵人奔襲而來。

穆罕默德高舉的手一握拳，十挺重火槍同時開火，不待龍群喘息，第二波，又是十發。

重鉛彈丸將龍的攻勢擊退半步，僅是片刻的踉蹌，殺意的龍吟又一次響起。

此時，重火砲兵已經就位。

「左翼，開砲。」

六聲砲鳴齊響，拳頭大的彈丸不由分說命中左翼龍身，揚起大量的硝煙，一時無法確認戰果。

他一面指揮著重砲手後撤裝填，一面提醒著上彈完成的火槍隊。

馬上，十挺火槍又一次打在了龍身，第四波緊隨而至，終於使剩下的兩條龍略為停滯。

硝煙散去，左翼的龍已被轟去半截腦袋，應該不構成威脅了。

重砲手已第二次上膛完成，只要重覆這個步驟……

「不對！」露姬兒對傭兵大喊：

綠月的子民，比誰都瞭解龍群的強悍。

小口徑槍砲頂多只能爭取一些時間，以這點火力要鏖殺三條戰龍，根本癡人說夢。

而且，千年來大空洞無法被人類入侵的主要原因是——

只要一隻龍確認了驅逐對象，全大陸的無主之龍，馬上就會如雲潮般蜂擁而至。

穆罕莫德是個優秀的指揮官，立刻決定以森住民的情報為作戰方針。

他舉起信號槍，向階梯的方向射去。隨著照明彈滑過，映出了眾人頭頂無數錯節的藤蔓。

薩卡爾號要突破這些障礙，怕是沒那麼容易。

至少，如果能取得隘口，居高臨下，易守難攻。

阿奎亞的目的地也在那裡，船艦接應的動線也會更順暢。順利的話，就連任務也可以一併完成。

各有盤算，但兩邊的方向是一致的。

「沒有！龍不怕痛，但是攻擊腳部關節可以拖慢行動，」露姬兒邊跑邊喘。

原以為，只是某種兇惡的野獸，卻沒想到根本是神話中的生物。

那麼「終端之王」，莫非，也不只是存在於神話……？

回頭望向吃力斷後的小隊。那可是曾經牽制一個混合中隊的菁英。

戰鬥中，穆罕默德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不可名狀的恐怖。

一行人，兩個念頭。一齊奔跑於神話與現實的交界。

而在那銀白階梯的盡頭，命運早已等候多時。

莫西拉佇立在祭壇前，目空一切，太刀嗡鳴，彷彿不是金屬。

是神話本身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