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

濃霧貼地而行、潮氣透膚沁骨，就連石階也泛著一層薄薄的濕氣。

殖民地的街巷沉沒在灰色的清晨霧氣裡。

阿奎亞靜坐在官邸門廊前，雙手緊握，指節泛白。整整一夜，他未曾闔眼。

從露姬兒離開到現在，已過去了太久。

他曾以為那只是一時情緒的流離，只要時間過去，她總會回頭。但那封淚痕斑斑的信仍在他胸前口袋裡，鉛塊般壓著他喘不過氣。

他從不相信命運，但此刻，他彷彿正在接受某種宿命的洗禮。

若自己終將失去露姬兒，那麼她的命定之人——莫西拉，就是最有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

即便這意味著，要向自己的情敵低頭。

霧氣打濕了髮與衣角，他卻感受不到寒意。那懸而未決的絕望，像一張透明的網，將他與世界隔絕。

直到遠處，傳來馬蹄踏上濕滑石板的聲音。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朝那馬車迎了上去。

莫西拉終於回來了。

馬車一停，莫西拉便愣住了。他萬沒料到阿奎亞會親自出現在官邸門前。

滿身血跡，神情憔悴。

若非親眼所見的淒慘，他幾乎以為這位薇拉馮德的天才男爵，是為了復仇而來。

但眼前這個人，不是審判者，也不是對手。

只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緣的少年。

「您怎麼會……大駕光臨？」莫西拉試著壓下驚詫，眼神掠過阿奎亞身上的血跡與塵污，語氣柔和而關切：

他推想著一切可能，若無其事地問出最在意的那個名字：

「她……」阿奎亞剛張口，聲音便啞住了。

他原以為自己撐得住，直到聽見那個名字在耳邊響起，才發現最後一絲自制也已崩潰。

「她離開了。」他低聲道，喉嚨乾澀：

莫西拉聞言一怔，隨即沉下臉，眼中閃過一抹憂色：

他輕聲說著，從馬車上緩步下來，姿態謙和，像真誠的朋友。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移駕館內。」他微一欠身，做出邀請的手勢。

阿奎亞默然點頭，閉上眼，像是終於讓自己得以喘息一刻。

兩人並肩走入官邸。

身後的朝霧緩緩吞沒馬車與街道，只留下門內輕不可聞的一笑。

那笑意極輕，幾乎稱不上是喜悅，只是藏在眼角的一點火光。

一切，都照著他想要的方向前進了。

朝著那不可改動的命運。

***

莫比斯港町近郊的森林驛站，管理著眾多還沒認主的騎乘龍。

龍的一生——應該說，終其主人的一生，都只認一個人。

一旦確立了主從關係，到騎手死亡為止，都不會再聽任人何命令。

不同於馬匹，龍一旦認主，哪怕是爪端的肌肉，也能隨騎手的心意動作。

夕利亞龍騎的強大，正是建立在這人與龍「身心一體」的協作關係上。

驛站，一名年約三十的女獵手正挑選著騎乘龍。

她來自南方的河流部落，經營著毛皮、香料生意，常往返夕利亞、莫塔市集與莫比斯港町之間。

這次進貨頗多，她向驛站租了一輛龍車，準備前往夕利亞。

正將她把鞍轡套上龍身時，遠方一陣騷動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頭乘龍矇著頭一陣亂跳，撞翻成堆的貨物，不論騎在龍身的夕利亞少女如何安撫，那龍就像瘋了一樣，死命地往各個方向猛竄。

直到少女失神，兩手一鬆，整個人從鞍上跌落。

安卡夏是個精練的獵手，她立刻從龍車上躍下，護住了那名少女。

失去了騎手的龍，踏了幾下重步，才漸漸安份下來。

驛站的人員這才趕到，重新將失控的龍栓了回去。

她看著懷裡憔悴昏厥的露姬兒，對驛站的管理疏失頗有微詞。

「這……這孩子還這麼年輕，實在是沒想到。」管理員抹著脖子，懊悔著自己的失職。

「這種事，也不是那麼罕見。」她輕輕撥開了露姬兒雪白的額髮。

那是一張連是森住民見了都會憐愛的容顏，卻布滿乾去的淚痕。

大概是從哪逃出來的奴隸吧。

雖然禁奴令已頒布三十年，但某些有錢有權的帝國民，仍把森住民當成牲口看待。

感謝阿卡西克，至少能幫她一把。

「不好吧，安卡夏。」管理員有些擔心：

「那還有什麼問題？」健壯的女獵手，輕鬆地把露姬兒拎上了滿車的獸皮。

她朝管理員拋了個媚眼，縱身龍背，徑自帶著滿車的貨與露姬兒，往樹海的深處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