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地的馬車，很快抵達了那家小旅店。

不待護衛人員跟上，阿奎亞一躍而出，直奔客房。

滿身血污的他，慌亂得引人側目。但這個世界的一切，早已跟他沒有了瓜葛。

現在唯一心繫的，只有露姬兒的安危。

若是平時的她，還不致讓阿奎亞如此張惶。

回想起露姬兒近日反常地嬌弱，他不得不把所有最壞的狀況在腦內一次展開，又反射性地全數屏蔽。

她一定沒事。那一定，只是在撒嬌而已。

疾走著，穿過大堂、樓梯、長廊。

還差一點，她一定在！她不會有事，因為她是那麼地堅毅、那樣地強大。

他確信，只要推開門，迎接他的將會是露姬兒無邪的笑靨。

幾乎是撞開了房門，他喊著，喊著她的名字。

但那小小的客房裡，空無一人。

只有薄紗般的窗帘，隨著他的闖入輕輕飄起。

月光從桌前的窗戶照入，彷彿在那間房裡，只有那個角落至關重要。

他仍不死心，喊著她的名字。

即便，他一開始就已經看到，那躺在桌面上的信紙，被那把熟悉的黑曜石短刀，輕輕地、重重地，壓著。

他快步趨前，即便，他已經猜到那信裡寫了什麼。

他忐忑地伸出手，即便，早已猜到她的理由。

沒有署名，沒有字跡。

只有無數早已乾透的淚痕——

她到底猶豫了多久？幾次提筆，又幾次放下，才能將整張紙，寫成這一團無聲的心碎？

再怎麼堅強，她終究只是個荳蔻年華的少女。

而這，就是她的告別。露姬兒離開了，像她從未存在過一般。

破曉的晨星，原來只是一縷遙遠的幻象。

他攤開那張紙，像是仍存著一絲希望。

到最後，除了破碎的心，他什麼也沒讀到。

他想起黛菲娜，最後也沒等到他的信。

他想起露姬兒，如今，也不想要他的信了。

一封未送出的信，奪走了一個生命。

一封未留下字的信，奪走了另一個。

或者，是兩個。

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信，永遠來不及寄出。

也第一次明白，真正的孤獨，

是無從解釋。

手中那封早已揉成團的染血紙信跌落桌面。與那封用淚寫成信一同，靜靜地躺在月光之下。

＊＊＊

赤月航道的孤島上，孤獨的燈塔，守望著四面一望無際的雲海。

塔頂的守望者，百無聊賴地為自己沖上一杯濃茶，抵擋睡意侵襲。

這是份簡單、無趣的工作。但在這個崗位上，一秒的懈怠，就足以讓他永遠翻不了身。

他又斟滿了一鋼杯，遞給了望向另一端雲海的同僚。

那是帝國密電局的傳信塔，赤月中轉哨所。

「唉，雖說俸餉不錯，」同僚接過鋼杯，埋怨道：

「禁止閒聊。」那人抿了口茶，舌尖傳來的苦味直上腦門。

「怎麼會？大半夜的，那麼安靜。」新來的青年，語氣裡帶點傭懶。

話說到一半，哨長抬起了手，示意他安靜。

遠方，隱隱約約傳來高頻的汽笛。

是傳訊音。

連續五短音，至急。

哨長立刻從椅子上彈起，挨上望遠鏡，往綠月的方向望去。

青年沒有作聲，操作著頭頂的拉桿，翻出了今天的密碼表。

遙遠的彼方，孤星般的閃光一明、一滅，重覆地傳達著一條簡短的訊息。

眼睛沒有離開望遠鏡，他右手熟練地在紙上載下了明滅的長短與次數，頭也不回地遞給了破譯員。

「９１４、２４８、４３７、４３８。」破譯員覆述，飛快地翻找著密碼表。

一陣死寂。

綠月方向的至急密電，電文赫然是

「太　子　妃　遇　刺　薨」。

哨長回打了一次密電，得到遠方船隻肯定的答覆。

「麻煩大了。」前所未見的大事件，使他渾身雞皮爬上了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