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要從分手後說起,結束一段關係後,我食慾不振,即使以前愛吃的布丁歐蕾,也沒有想吃的慾望。
原以為提出分手後,會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但卻只有無奈的感受,我被雜七雜八的念頭攪擾,一會兒怨懟男朋友的軟弱 ,無法成為依靠,一會兒怨自己遠遠達不到理想生活的高度。總之我又回到原點,那是孤單的狀態。一下子失去重心,以前的生活只要談好戀愛,作個可愛的女友,這就是角色賦予我存在的價值。
但你的好兒子脫離言情小說的公式,將我放在可以自由選擇道路的空間,他竟然說:你可以不用按照別人期待的劇本演出,你想怎麼做都沒關係。
一開始覺得自由是小說家對我的恩賜,再也不用勉強自己活在折磨的關係裡,其實我早就受夠了,每天都在演你懷疑我背叛,我揣測你真心的戲碼。
然而太快獲得選擇的自由,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每一天不知道該怎麼過,這才發現自由的恐怖,過去的一切都被作者精心安排,每句台詞是有巧思,是為了下一個衝突作鋪陳,但你的兒子卻當起甩手掌櫃,要我在這世界上即興演出……
我就像舞池裡的壁花,忽然間不知道手該放哪,話要怎麼說,看見任何一個陌生人就會發抖,只好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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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你在怕什麼?為什麼我讓你自由的選擇,你會這麼害怕?」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
他對我溫柔地說:「我不是要考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不用按照別人的期待來回答。」
「不用照著我的人設、你的劇本嗎?也不用在乎讀者的眼光嗎?」
他的回答是我聽過最溫柔的回應。
「完全不用哦!我把筆還給你,我想要由你自己來決定怎麼演出。」
「我只是小說裡的角色……我根本不懂小說。」
「我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小說家,並沒有絕對的資格決定你的故事,我最多只能在旁邊幫助你發現自己,而我唯一做的就是專注看著你,然後把你發生的故事寫下來。」
「但我除了談戀愛,不知道還會做甚麼?我可能會犯錯,被讀者討厭,也可能說錯話被炎上。面對自由,看似有很多的選擇,但你沒告訴我哪個選項安全,我會恐慌啊!」
他說的話讓我始料未及。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真的懂小說嗎?誰能回答什麼是小說?誰有敢稱自己懂小說呢?但我們可以塗塗改改啊!即使犯錯又怎麼樣呢?難道會有國文老師把我們的故事給撕掉嗎?他們能用紅筆在小說上面畫叉嗎?」
「你的意思說我可以試錯?」
「當然可以,你完全能試錯。你想做甚麼,我不會刪改,只會誠實的寫下來。」
「我現在肚子餓了,想做芋頭冰。」
「可以,我能用一整篇的章節寫你在做芋頭冰。」
「你不怕讀者會放下書?」
他搖搖頭笑著對我說:「如果我寫得夠好,也許讀者真的會放下書,跑去做芋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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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家的父親癡癡的看著我說:「兒子的小說就只有寫芋頭冰?」
我點點頭。「但這卻是我做過最精彩的一件小事。」
我沒想到即使對付一顆只有巴掌大的芋頭,也需要全力以赴。原以為削芋頭會流暢、絲滑,像抽絲一般,輕快地將紫色的芋肉呈現出來。沒想到,當握在手上時,一切變得斷斷續續、笨拙不已,手要怎麼握才不會滑落,刀該如何下才不會卡在皮上。不停地調整、反覆嘗試,才慢慢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在此之前,需經歷一段手忙腳亂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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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皮後的芋頭切塊放一邊,從廚房櫃拿出鄉下老家帶上來的大同電鍋,放上蒸架,再將芋頭塊放進內鍋,外鍋加兩杯水,按下蒸煮鍵。
約莫半小時將芋頭塊蒸到熟透,變得柔軟,依序加入牛奶、砂糖、玉米粉、水。然後用攪拌棒,將食材均勻打碎。
打碎後的食材放入湯鍋內,開小火, 一邊煮一邊攪拌,至恰到好處的高溫,熱呼呼的蒸氣帶出撲鼻的芋香,讓我回想起小時候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吃著阿嬤做的芋頭冰消暑。
那是無憂無慮的夏日時光。
總感覺壓在心底的一塊冰山正慢慢地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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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關火。桌上擺出方型模具,鋪上烘焙紙,將煮好的芋頭泥倒進模具中,小心翼翼地放進冷凍。
做完芋頭冰,我心裡湧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飽足感,之前我想是餓過頭,才沒有食慾,而這次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呢?
我回頭發現我已經可以決定、掌握很多事情,能控制火侯、能決定芋頭切丁的大小、可以控制溫度,還有關火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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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家的父親點了點頭。
「故事確實很精彩,但不是敘事宏大的小說,我原以為他會寫氣勢磅礡的史詩。」
我問:「你失望嗎?」
父親搖搖頭。「我開始慢慢明白,為什麼他會寫出妳。畢竟,那些我曾經從他身上收回的,如今都在你身上。」
說完,他走到客廳角落的櫃子,拿出一箱口袋大小的小說,放到我面前。「可以幫我把這些轉交給兒子嗎?告訴他,你喜歡的小說,我從未丟掉。有空回家坐坐,也可以說說你正在寫的故事。」
我點點頭答應父親,有一天小說家會回家,親口向父親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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