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做著那樣的夢。
在氤氳著淡紫色氛圍的溶洞裡,祖母穿著駝色的針織斗篷,用那略帶著些許皺紋的手牽著我往前進。隨著腳步逐漸深入,直至能夠聽見細微的流水聲時,眼前的景色向深處擴大開來。在巨大的溶洞深處,有一處全部由水晶構成的巨大房間,深紫色的水晶構成地面,略染緋紅的晶簇生滿天井,如同深海般湛藍幽邃的結晶帷幕成為四周的牆。
中央,則是巨大的七色骸晶,反射著絢爛的光彩,在滿是晶格的空間中,形成幽魅而帶點詭譎的光景。
「靜乃,晚安。」
這時,祖母會放開我的手,就那樣依偎在巨大的七色骸晶旁。隨後,慢慢與之同化。如同字面意思,從她的指尖起始,像是被骸晶所感染般,全身染上那不詳的七彩色光,直至整個人變成水晶雕像般,保持永恆的靜止。
而我走上前,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驅使,觸上已經變得冰冷堅硬的祖母旁,折下她的小指。雖說是結晶,卻異常的脆。我將那節手指捧於雙手中,如同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溫柔卻深刻的按上自己的心口。
「嗯……晚安。」我如此回應,稚嫩的童音在水晶構成的溶洞中形成不自然的回音。
而我早就知道,那代表永恆的離別。
~
晶骸症──那是一種發生率極低的不治之症。患者的身體會慢慢被脆性的結晶所取代,病症的前兆似乎就只有容易痠痛與關節些微僵硬而已,也因此確診此症的患者通常是在某個日常時刻,突如其來的身體崩壞才發現此病症。一旦身體產生崩壞,就代表結晶粒子已經散播到身體各處,不到兩個月內,患者的身體就會逐漸僵硬,並在死去的同時完成整個軀體的結晶化。
每當從床上支起身子,我總是能看到那節七色骸晶的小指。那是祖母的遺物,我將其收進小小的玻璃罐中,置於工作桌的側邊。身為國內首個晶骸症的患者,祖母的罹病算是帶來了醫療上的進步。十五歲時,祖母在醫院碎成滿地結晶的模樣,時隔十五年的現在,依舊在三十歲的我腦中揮之不去。
現今似乎能透過換血與服藥延緩晶化的症狀,卻還是不能完全根除這個不知從何而來,又該從何治療的病症。即使經過了高昂價格的療程,似乎也只是將餘命延長至半年罷了,三個月前的醫學期刊是這麼寫的。但我也並非醫療專業,只是偶爾翻翻書或看看報導的理解程度。
我真正的職業,是從祖母那晶化的手中傳承來的,名為製偶師的職業。
一名陶瓷人偶製作師的早晨與一般人別無二致。從在壺中跳舞的茶葉,到桌上的簡單早餐,脫下來後順手掛在椅子上的睡衣,在鏡前點妝著的自己。保濕的同時先將散亂的褐色長髮用髮圈與簪盤在腦後,黑眼圈用橘色調少量多層的遮瑕讓它看起來並不突兀。抹上一層淡淡的唇蜜──這個時節嘴唇總是容易乾裂。
穿上簡單的深色褲裝與灰色襯衫,推開房門從二樓步往一樓,打開工坊的後門,跟歷代傳承下來的工具們深深鞠躬,並著上森綠色的圍裙。
工坊內分成數個區域,有燒製區、完成區、著色區、組裝區、鑄模區、素胚區、風乾區等,還有一張我自己的工作小桌,就像是藝術教室或是家政教室那樣,用數張橫桌與標語分開位置。
確認昨天燒製的胚沒有乾裂後,我將其擺放於完成區的桌上。走到往前堂的木門前,確認今天的行程表。隨後,推開略顯沉重的防火質木門。
與工坊區了無生氣的樣子不同,前台的展示販售區的裝潢整體以木質色調與黃光為主,較為低價親民的陶瓷玩具與玩偶放在較低的展示層位,高單價的人偶類與非賣品則裝在有防盜裝置的玻璃櫃中,為了提升營業額,最近也開始跟音樂盒的廠商聯動,推出鑲有音樂盒的陶瓷玩具。
陶瓷玩偶一直給人一種高單價的印象,但如果只是簡單的小玩具,其實比想像中便宜,雖然稱不上主收入來源,但足以讓這間名為梧桐堂的小店能有基本運作。
早上的時間一般都很悠閒,我會在開店後做簡單的打掃跟點貨,放著自己喜歡的古典音樂,在收銀台旁的輕度工作區整理訂單材料或是整理石膏模具。偶爾也會有來北城的觀光的客人在開店後十分鐘內造訪,我並不討厭與他們閒聊。
鄰近冬日時節的現在,最常出現的客人是有送禮需求的學生族群,最近的八音盒系列就有不錯的銷量。
至於難以應付的客人,從我二十四歲時正式將梧桐堂重新開幕後,至今都不曾遇過。一來粗手粗腳的人大多對陶瓷製品沒興趣,又或是怕那損壞商品的賠償金而不駐足於此,二來本店的前堂也不接待過於幼小的孩童。
僅限前堂而已。某幾天的下午本店有開放親子的手作課程,會在後頭的工坊進行。而在有預約的那幾天的十一點左右開始,會有另一名員工幫我看管前堂。
耀金色的馬尾在正午時的陽光中格外耀眼。
「早安!靜乃小姐!」推開帶有鈴鐺的玻璃門,附近海洋專科大學的學生──八重,帶著那道依舊燦爛的笑靨步入前堂。她是與本店合作音樂盒廠商的次女,會在下午沒有課的時候來這裡打工,也多虧她讓我可以推出親子課程。
「都已經快中午了。」
「哼哼,我常常被人這麼說,這就叫……有朝氣嗎?」她一邊笑著把裝有照燒雞三明治的午餐遞給我,一邊在店內巡視自家的商品。「最近賣得不錯耶──那個我設計的鸚鵡賣掉了!」
「上一組客人買走了,是一個靦腆靦腆的男生。」
「聖誕禮物送陶瓷音樂盒不會太沉重嗎?」
「重量上的話,會。」
「靜乃小姐,這個笑話太冷了。」
有她的中午的時間大多沉浸在這樣的氛圍中,巡視完商品的她也會圍上圍裙坐進櫃台內,一起吃著飯看著小電視的新聞。而最近關於國家足球隊睽違十二年再次踢進世界賽的新聞幾乎衝擊了每一個新聞台──這代表,身為本屆場地出借的我國,可以發揮十足的主場優勢。
「那個隊長是靜乃小姐認識的人對吧?」嚼著蝦排三明治,八重妝有美甲的纖長手指飄向電視中的某個身影。
現今隊伍的隊長,主要活躍位置為正中場,作為智將掌握整個隊伍節奏的男子,名為夏己,是與我同歲的舊識,祖母好友的孫子,小時候是梧桐堂的常客。我們甚至國中都在同一所學校,直到高中確立了兩人走向不同的職校後,才失去了交集。他出國深造前的搭機送行,我也因為正在服喪的關係而缺席,儘管那時候父母極力希望我可以出個門轉換心情。
「嗯,但我對他這個人不是很……」
「小時候認識的男生大部分都是那個樣子啦。」八重點點頭沉吟,美甲也閃爍著晶燦光芒。
「不、不是的,八重妳可能誤會了。」我飛快的在腦中挑選詞語,那很難用三言兩語就言清。「他以前會和我一起向祖母學工藝,但他總是很快就膩了。」
「三分鐘熱度的那種人?」
「也不太算……」我搖搖頭,篩選著詞彙。跟八重聊天時總是可以很輕鬆的面對自己,這就是傳說中溫柔的辣妹嗎?我更用力的甩甩頭拋棄這有點失禮的念想。
看著像瑪爾濟斯在甩水的我,八重露出更不解的神情。最終,我緩緩開口。
「我可能只是討厭天才而已。」
電視中,夏己那如同鷹的銳利瞳眸正望向鏡頭。
~
「小立,再來把調好的瓷漿慢慢的倒進去模具裡面,倒滿之後稍微等液面下降後,再倒第二次。」
下午的親子課程大多以灌漿為主。我會事先準備好幾個用石膏做成的模具,以小孩喜歡的動物類型為主,現在製作的是我個人也很喜歡的鵪鶉模。用石膏製成的模具能夠吸水,在將調好的瓷漿加入後,內部會形成一層較為乾燥的泥膜,第二次的注漿則是增加這層泥膜的厚度。每個模具的乾燥時間並不相等,只有透過經驗估算好脫模時間這樣才能確保製作出來的土胚是完美的。
從小立手中取回模具,脫模、修整等較精細的手工會由我來進行。看著眼前的男孩興奮的看向帶他來參加課程的父親,又看向我手中正在倒出多餘瓷液的模具,那眼神中滿是期待。
「靜乃老師,下一次的課程是下禮拜了對嗎?」小立的父親,一位穿著卡其色風衣,看起來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開口問著。
「嗯,完全乾燥需要一個禮拜,之後我會做第一次的素燒。小立可以耐著性子完成作品,真是不簡單。」
男人流冰般的面容溫和的笑了。
「他從小就喜歡做手作。」
「因為作出自己的作品比玩球有趣多了嘛!」聞言,我與他的父親都笑了。
「下一次來會請你們一起替小鵪鶉彩繪,下下一次就可以來拿作品了。」打開石膏模上綁著的橡皮筋,我將泥土色的鵪鶉土胚拿了出來,用橡皮刮刀將接縫處多出來的泥刮乾淨。
完成一件陶瓷藝品的時間跨度很長,風乾、素燒、釉燒都需要付出很長的時間,能夠接受這種課程的家庭並不多見,比起付出的課程費與材料費,時間似乎是更貴重的價值單位,如果是製作人偶,耗費數年只為了精工的人也大有人在。
小立目不轉睛的盯著放於風乾區的鵪鶉,我彷彿看見了以前的自己。小時候,父母因為工作的緣故,暑假與寒假會讓我來梧桐堂叨擾祖母,那段隨著祖母製作各種藝品和與夏己玩鬧的日子,是我很珍貴的兒時回憶。
小立與他父親在前堂逛了十五分鐘左右便告辭,只有參與手作課程的孩童,我會特別允許他們參觀前堂。下午的手作課程最多一次接待兩組,結束後會是五點前後,我會跟八重一起脫下圍裙,擊掌後正式關店。
關店後會到後場收拾環境,工藝垃圾會跟家用垃圾與回收一起每三天倒一次。自炊簡單的晚餐後,回到工作臺進行三個小時起跳的工作。
比起經營梧桐堂的工作,夜晚的作業時間可能才稱得上是本業。
支撐主要經濟生活的商品,都是在晚上高專注時刻所製作出來的陶瓷人偶。必須花費數月設計藍圖,用石粉黏土包起保麗龍,純手工塑型五官,經過數次釉彩與窯燒後再用不鏽鋼勾繩與彈力繩串起各部位球體關節。
目前正在同時製作的人偶有六具,以一個星期為單位輪替製作,這週的工作是上釉彩,是使用各種釉料替人偶上妝的步驟,人偶的精緻度如同化妝品般,是一層一層堆疊出來的,每一層釉彩都必須進電窯燒製定色一次,對電費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在二十四歲那年以陶瓷人偶獲頒當代藝術獎首獎出道並重啟梧桐堂後,精緻人偶的售價一直都讓我能夠過著除了時間之外都有著小餘裕的生活。
工作結束的時間並不一定,一個月裡面女性總有幾天無法好好專注,有時又會不小心徹夜工作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規律的工作生活直至一星期兩次的店休日,休息日我會過著靡爛至極的生活。
一名陶瓷人偶製作師的入睡也與一般人別無二致,家事、洗沐完後換上睡衣,躺在海藍色的單人床上陷入深眠。
直到冬日迎來暖陽的那天。
~
冬日的末尾,時序踏入街邊開始充滿聖誕風情的時節。下午的親子組將完成的陶瓷海豚小心翼翼的用禮物盒裝著,繫上寬大的粉色絲帶,似乎是要慶祝祖父那與聖誕節同一天的大壽之日。看著家長與孩子的溫暖笑容不禁讓人有些羨慕,我的父母因為業務職的關係必須經常在不同地區甚至國家來回奔波,偶爾能湊在一起的日子總是吃個飯就草草作結。
不……肯定不止於此吧。我知道真正讓人心生羨慕的理由──是能夠將陶瓷作品笑著送出去。祖母常云:「製偶師的工作總是伴隨著離別」,在我十五歲與第一具手製人偶分別時,自己的面容沾滿淚水這件事我還是知道的。
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之中時,前堂似乎傳來騷動的聲響,厚重的防火木門被用力的打開,門後是帶著驚訝表情的八重與她支支吾吾開開闔闔的嘴。
「有……有靜乃小姐的客人!」
我繞過她那稍微比我矮一些的身子向外探去,柔和的夕色從門口撒落,將那人的影子拉得斜長。俐落的短髮,些許高挑的身材,從袖口與領口露出的麥色肌膚,以及……那如同獵鷹般銳色的雙瞳,儘管本人為了低調而戴了口罩,但在場的兩人似乎都認出了他的身份。
「夏己?」我不敢置信的發問。
「我回來了,靜乃。」他拿下口罩,成年的他與記憶中稚嫩的模樣略有差距。
在工坊的小桌上,往三只茶杯中注入琥珀色的茶湯,白煙緩緩爬升,映出了三副不同表情的面容。依舊感到驚訝的,對四周倍感懷念的,以及不甚理解的我自己。
「球隊放了一個小小的年假,過完年又是緊鑼密鼓的訓練。」用三指捏住杯耳,意外的合乎禮儀的輕啜一口,夏己將話語連同白煙一同傾出。「大家想趕在年前回家,但是我老家也沒人,而且我聽說梧桐堂重新開幕了,就想回來看看。」
「家裡沒有人?」八重舉起手,像在教室裡有問題想請教的學生。
「還在環遊世界?」
「是啊。」夏己將視線投向接話的我,就像是在說──原來妳也還記得。「現在應該在北歐地區享受真正的聖誕氛圍吧?」
他嘆了口氣,言語間透露出難以抹滅的寂寥。
「靜乃。」他再次啜下一口茶,那略帶水色的哀傷愁容早已歛起,望向了我。「梧桐堂跟以前一樣休二跟日嗎?」
我點點頭,他繼續說下去。
「那明天能帶我去秋子奶奶那裡嗎?我想捻個香。」
「嗯,祖母會很高興的。」我望向工坊的時鐘。「晚餐在這裡吃吧。八重,跟家裡聯絡一下;夏己,幫我打掃前堂,跟以前一樣。」
「好~」兩人異口同聲,一人拿起了手機,另一人則熟練地走向掛著掃具的位置,而我則是脫下工作的圍裙,走上樓梯。
~
開車送八重回家後,決定今天在此留宿的夏己待在二樓的房間裡看著電視,出門前答應要洗的碗則乾乾淨淨的碼放在水槽旁的乾燥架上,熟悉的彷彿此處才是他的居所一般。空氣中蕩漾著些微的熱氣與香氣,看來他也洗了個澡。
「歡迎回來。」
「你今天睡樓上儲物室。」我將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我的床不會讓給你的。」
「那裡好擠喔。」他眼神依舊看著電視,只用聲音回應我。
電視上播著自然地理節目,有大量的海豚追著帆船玩樂的畫面。
「你還是很喜歡海豚。」
「嗯。我在國外還親手摸到海豚了喔!跟雨鞋一樣的觸感!」他饒有興致的說著,眼神此時才轉了過來,那始終如鷹的眼瞳如今卻染上了點點稚氣的星光。
「八重是潛水社的,她前幾個月才傳給我他們跟海豚的水下合照,你看。」
夏己的注意力從電視移開,目不轉睛的盯著我手中的手機螢幕,露出無比羨慕的眼神。
「我聽說鄰縣的水族館額外收費就能體驗照顧海豚甚至一起游泳喔。」
「我想去!」
「這時候的水溫很冷。」
「但我還是想去嘛!」
「三十歲的人了不要表現得像個小孩一樣。」我輕輕嘆口氣,就算外表變得成熟,他的內心似乎也還是以前那樣。「我要工作了,戴上耳機。」
「妳會像秋子奶奶那樣簡單的回應我嗎?」以前,就算祖母在工作,但是對我們兩個的閒聊都還是會保持最簡單的回應。
「不行。這禮拜要塑型,我必須專心。」
他點點頭,戴上耳機後就不再理會我。空氣從歡快逐漸冷卻,冷卻到能感受到自己雙頰的微溫,是能夠專心工作的氣氛,他總是能夠這麼快看透一切。這就是那雙銳利的眼眸看出去的視界嗎?
不再多想,我將保麗龍球用黏土包好後撫平,對著先前的設計圖與素描,先用手規劃出大致的凹凸面,眼皮、鼻子的位置、鼻翼的高低、挖出嘴、接上舌、雙耳、下顎等等。
桌上除了石粉黏土團,還有一字排開的工具。房間內的工具與工坊的工具不同,大多是我自己用順手之後買來的,美工刀、鑿刀、雕刻刀、兩種大小的銼刀、鉛筆、水彩筆,從慣用的位置取出慣用的工具,沉溺在工作的專注中,任憑秒針與分針交疊數次。
完成一顆自己滿意的頭顱,已經過了四小時。我從工作桌拔起身子,正好與伸懶腰的夏己對上視線,他沒有開口,只是歪了歪頭,我隨即首肯。
「辛苦了,感覺怎麼樣?」
「非常滿意。」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勾起笑容,也可以感受到夏己那毫不遮掩的視線。
「妳笑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
「是是是,你對海豚的沉迷也還是跟以前一樣。」我擺擺手,把他趕到門邊,指針與分針已經完全筆直重疊。「明天九點半下樓,十點出發,祭拜完陪我去買點東西。」
「那水族館……」
「下一個休假再說。」
「可是……」他看看我,似乎有些扭捏。「再下一次禮拜日是平安夜喔,妳沒有行程嗎?」
「沒有喔。八重要跟家裡的人一起過,我應該跟往年一樣訂一些披薩自己吃,有人願意約我出門順便排好行程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夏己那帶著些許彆扭的神色很快就迎來朝陽,不由得讓人想起黃金獵犬那打從心底歡快的爽朗笑容。目送他提著行李上樓的身影,我關上房門如此想著:
他笑起來明明也一點都沒變。
~
樹影繁生,在每一棵樹的下方,都安息著一段過去。將焚燬的遺骸與土地揉合,以那段逝去的過往為根,以他人的思念為養分,在此處的每一棵樹,都封存著一段段不會被記錄在史書中的澹泊歷史。
澆下敬過神的水,奉上鮮花,雙手合十,希望話語能隨著香爐的紫煙翳入天聽。在兩人之間只橫亙著規律的心拍,想說的話語,想表達的思念,則由心底那細碎的囁嚅代言。
半晌,夏己才緩緩開口。
「果然……還是想跟秋子奶奶再講點話。」
我點點頭。寥寥幾字,倍加相思。
「靜乃,妳那時候……」淡褐色的鷹瞳此刻稍稍柔和了些,他將話語哽在喉頭,最後又嚥了下去。「不,沒什麼。」
他俯下身,對樹根附近揮揮手,隨後背起祭祀用具,別過了身。
從墓地到常去的美術街大約半小時的車程,坐在副駕上的夏己凝望著窗外,略顯陰鬱的側臉似乎掛上一層薄紗,無法窺見內心。
「你還好嗎?」
「我找不到水族館的廣告……」
「我收回我的擔心。」
「太過分了吧!」
細言碎語的聊著天,在瀰漫著畫材氣味的街道上,那是種熟悉的安心感。身邊的黃金獵犬看到不熟悉的景色,那虛幻的尾巴似乎也歡欣的左右搖擺起來。那是什麼?那是做什麼用的?妳有自己喜歡的店嗎?諸如此類的問題如雪花般飛來。
那是鉛筆延長桿;白色的色鉛筆用來區分素描層次的;只要有進我想要的貨,不管是哪間店我都會看看。我將鐫有問題的雪花一一拾起,用回答的溫度使之消散。
「靜乃真的很喜歡人偶耶。」
在我挑選石粉黏土時,他如此說著。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我也只會這個而已。而且意外的只要有名氣,鈔票就能大把大把的賺進來。」
「嗚哇!比想像中還要更加糟糕的理由。」
「那你喜歡足球嗎?」
「喜歡。」他直言不諱。
「賺得多嗎?」
「超多……」他甩甩頭。「多是很多啦!但原因不只這些,還有像是那個……」
他在某些時候總是異常的難將語言組織羅列,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嘆了口氣。「明明陪我一起做藝品的時候總是很快就膩了。」
我是知道的。
「妳剛剛說了什麼?」
「沒事,自言自語而已。」
我明明是知道的。
「靜乃,左手那袋看起來比較黃一點點,沒問題嗎?」
「是嗎?我傾向用白一點的,謝謝。」
我將左手那袋黏土放回原位,儘管我的眼看不出顏色的差異,但我相信他。隨著我的視線從層架下方緩緩爬升,站起身後正好與那恢復銳色的棕色星瞳對望。
啊──就是這雙眼。
我明白的痛徹心扉。
那雙總是能看透一切的犀利雙眸正是答案。我需要花很長時間塑型的藝品,他總是三兩下就能夠完成,我一直難以給夏己一個公正的評價,想必那其中一定摻雜了我不願意面對的自卑。
在外簡單的吃完晚餐後,上車前我突然想起。
「你待會還有時間嗎?我上次剛做好海豚的石膏模,要試試嗎?」
「好!」
返程的路上他全程哼著輕快的小調。
圍上工作區的圍裙,他小心的將瓷漿分次注入模具,我則是在旁邊沖著洋甘菊茶,細緻的甜味緩緩飄散在工坊中。
「妳不用像親子課程那樣來幫我嗎?」
「你又不需要。」我無奈地笑著,將茶杯連同托盤置於鑄模區的桌上。看著他自己計算時間,並自己脫模,取出泥色的海豚土胚,還有點濕,雖然是我沒有告訴他確切的脫模時間,但還是忍不住挖苦他:「你的手藝退步了。」
「這是妳熟悉的領域,不公平!下次跟我踢一次足球!」
「我從來沒踢過足球,不一樣。」
「那……我先教會妳!」
我與他的視線交會,同時笑了出來。
~
瓶鼻海豚那鼠灰色的身姿高高躍起,我好像能夠理解為什麼夏己這麼喜歡牠們了。據說是雨鞋質地的皮膚反射著投影光幕,在波光粼粼的巨大深水池上顯得耀眼無比,仔細側耳傾聽,彷彿還能聽見牠們用咯咯聲彼此溝通。
投影的光幕也同樣照耀於夏己的側臉上,與他那難掩興奮的笑容悄然重合,濺起的水花發散的光點落於他的墨鏡表面,五色絢爛卻又如同飄散的細雪般惹人憐愛。
我們坐在後面一點的位置,這麼冷的天氣實在不太想被水花潑到──儘管我身邊的他待會就要穿著潛水衣進入只有十幾度的水中與海豚共游。在空中滾翻的表演後節目正式宣布散場,時間大約是晚上六點左右。
我與被帶去後台的他短暫的分別開來,我並不想讓我的手染上餌料的魚腥味,以及冒險進入比外面天氣還要低好幾度的冰冷海水中與中型海獸交流。半小時的時間裡,我緩步將海豚展區的所有展板仔細地閱讀,並在骨骼模型前佇立許久。
「骨頭很有趣嗎?」冷不防的,夏己從身後向我搭話。
「啊,我沒注意時間。」簡單的道了歉,他擺擺手表示並不在意。「給你,歡迎公主從龍宮城歸來。」
我一邊開著玩笑,一邊把剛才買的熱飲塞到他手上,柚子醬的香味從杯蓋的飲用口隨著白煙蕩出。
「這裡可以飲食嗎?」
「閉館前半小時,海豚池附近可以。」離開骨骼,我們回到已經沒有人的海豚池邊,海豚也從表演池回到後場的休息池了,只剩下幾盞燈與泛著小波浪的水面,海豚那較高音域的溝通聲也不斷從後場傳來。「好玩嗎?」我偏著頭問著,手中的飲料是熱咖啡。
「我覺得所有人死前都應該要體驗一次。」
「好沉重。」
「換我問你,剛剛為什麼一直盯著骨頭看?」
「感覺可以變成球體關節的參考。」
「我想也是,真像靜乃的作風。」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只剩下薄薄的液體音,便飲下了最後一口。「要回去了嗎?」
「等等。」我從包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聖誕快樂。」
「咦?這個……我,那個……什麼?」
「雖然是你做的就是了。」我用手勢催促他打開緞帶,一只白瓷底並綴有大量流雲紋樣的海豚藝品落於他的掌心。「希望你不介意我上的釉彩。」
「謝謝──」他將那只海豚置於掌心,倍加珍惜的置於自己的胸口前,彷若夢中的我一樣,突如其來的既視感令我的雙頰微微發熱。「我會好好帶進墳墓裡的。」
「為什麼你今天描述感動的詞總是生死相依。接下來還有行程不是嗎?好啦快動身快動身。」
「對耶!這次我一定要讓你刮目相看!」
一言以蔽之,足球,超級難。
河邊堤防的內側有一塊小小的球場,看起來是給小孩玩樂用的,不過對我這個初心者來說或許大小剛好。夏己熟稔的將球用身體的各個部位推到高空,到底要經過什麼樣的訓練才可以把身體訓練成如此協調的樣子?
「代表隊的教練要是知道你在這裡欺負新手,他一定會馬上拔掉你隊長的資格!」我奮力踢出的球,在地板上撲騰了兩下後,穩穩的栽進他的守門手套裡。
「那還請拜託你千萬不要跟他講,我一定會被殺掉。」他把球拋回來的同時,有一群小孩也抱著足球走了過來,其中一個一眼就認出了夏己。
「是夏己先生!國家代表隊的隊長!」
他很快便被小鬼頭簇擁,一邊被要著簽名,一邊還被拉去跟他們比賽。
「你要是認真到弄哭小孩,我一定跟教練告狀。」我如此告誡著並坐到場邊,此時有個小巧的跫音來到身邊,是小立,前些日子剛把小鵪鶉帶回家的客人。
「靜乃老師不一起來嗎?」
「小立?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運動呢。」
「偶爾也要嘗試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媽媽一直告誡我。而且……」他的眼神望向球場上的人。「仔細交流之後才發現,他們人也都不壞。」
目送小小的身影步入球場,我認真地看著夏己在球場中的身姿,就像海豚在碧海中玩樂的感覺。就是那樣自然與靈活,自信的笑顏,如同舞蹈般的步法與球技,不禁讓在場邊的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山水畫中的墨水漬般,格格不入。
「人並不壞……嗎?」
我想起小立的話語。我究竟是怎麼看待夏己的?如果只停留在向八重說出口的那句「我討厭天才」的評價,無論是對於夏己或是我自己而言,都過於不公平。
恨之入骨、仇人、討厭、陌生人、萍水、朋友、好友、摯友、生死之交、一見傾心、喜歡、戀人、白首終老?腦中冒出的關係詞語貧乏的令人發笑。現在的我們比起小時候還要更加謹慎細膩,想必成年後的談吐與交談間都充斥的孩提時期不理解也不想理解的考量。
但他又是如此像個小孩般單純與純真,對於想要的事物總是如此任性。
或許,現在定義這份情感,還有點言之過早。
~
人聲鼎沸的會場,光是吶喊聲就足以成為震撼心臟的強大音波,世界賽決賽的現場就是如此令人振奮。我手中拿著前排位置的票根,似乎是給本隊球迷與家人的預留票,這麼前排的位置光是在網站上販售就能得到相當於我五隻人偶的收入。
年後,足球比賽熱烈的進行,自跨年夜與夏己開了一個小小的酒會後,他便不再造訪梧桐堂,八重似乎對此有些微詞,但拿到秘密的親筆簽名後似乎也不太在意了。七月,一只署名夏己且封緘的異常精美的信封寄到梧桐堂,裡頭躺著長程電車的來回車票與總決賽的門票,構成了我第一次遠征的理由。
前半場踢成了一平的得分,下半則是先失了一分後,靠著夏己在場中的調度再次將比分踢回平手。足球的一局時間比起其他運動要更加漫長,時間的體感流速也更加緩慢。每一次的過人、每一次的抄截、每一次的進球,彷彿能比擬春雷般的轟響便在場內劇烈的震盪開來。
二比二平手的現在,裁判決定了三分鐘的傷停補時,如果補時結束還沒有分出勝負,就會展開為時三十分鐘的延長賽。
方才因為防守失誤,現在是對方開角球。由身材高大的金色短髮球員助跑後踢出,足球旋轉著劃破空氣,繞過一個詭異的彎弧往球門的上緣飛去。守門員則用力跳起,在極限的反應時間內以拳頭擊飛。高高吊起的球往前場飛去,我方的後衛確保球權之後往中場傳球,坐落於正中場的夏己四周瞬間佈滿了盯防的人群。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很確定他反常的咬了咬牙。最後,決定單點突破過人的他被劫走球權,他似乎嘆了口氣。後衛在禁區內再次化解一波攻勢,時間剩下三十秒的現在,可以感覺的到後衛的焦急,他在抄截中獲得球權之後像是自暴自棄般的揚起一發長傳──將球從後半場踢了一個近四十公尺的長傳。
長傳的弧線落點,敵方的球員早已蓄勢待發,然而──球卻偏離了原本落下的軌跡,細膩的腳法使球比預定的落點還早落下,原來那並不是自暴自棄的長傳。
此刻我深刻感受到球員兼彼此深厚的信任──因為,夏己就站在落點正下方。
用胸口停下的球還沒有落地,他的腳便早已抬起,將球往敵方球門射去,因為吊傳與時間壓力而誤判防守位的敵方被這一計擺弄,射門的曲線也在後半射程中逐漸轉向守門員難以反應的右上邊角。
最後,是球摩擦球網的聲音與象徵比賽時間結束的哨聲。確認了本屆世界冠軍的場內,盛大的歡呼聲如同煙火炸裂。
然而,歡呼卻逐漸變得寂靜,再從寂靜變成細碎的嘈雜低語。代表隊與敵方的球員紛紛跑向踢出絕殺的夏己,直到轉播投影將鏡頭對過去後,清楚的聽見所有人深深吸氣的聲音。
倒臥在地的夏己右腳掌連同鞋襪從腳踝處斷開。綠色的草地被點上陣陣緋紅。轉播的畫面僅僅一瞬,我清楚瞥見夏己那腳踝的斷面。
剔透如晶。
~
「做一具我的人偶吧。」
世界大賽落幕後,一個星期。我在休息日前往兩個街口外的夏己家,他一邊吃著我買來的早餐一邊說著。斷去的腳踝毫不遮掩的在桌下自由晃蕩,緋色的水晶折射著光,在磁磚地面形成如彩色玻璃般的幻影。
他似乎在歸國前就知道自己罹患了晶骸症,並在很早期就開始服用抑制藥物,所以無論是在賽場上發作時,又或是被抬上救護車時都顯得很輕鬆。夏己沒有告訴任何人病情,唯一知情並開藥給他的醫生人在海外,連隊醫都不曉得。他的父母也因這件事歸國,隊友們似乎還有幾個是適合捐血給他的適配者,他只要每周去醫院換掉部分血晶就還能延長壽命。
延壽,換言之,他終有一死。
「要多大尺寸,有什麼特殊的要求?」
「妳都不問我要做什麼嗎?」
「我知道。」
他微微的笑了,又是那看上去略顯寂寥的側顏。
「半年內能完成的,什麼都好。」
晶葬──在棺材內擺上人偶,與病逝者的結晶一同燒燬。我十五歲時製作的第一具人偶,也同樣用於晶葬上。
「大概這個價。」我給他看了看我手機的計算機,上面按了一個六位數字。
「好貴!」
「你又不是付不起,對吧,絕殺世界冠軍先生?」
「別再那樣叫我啦!」他皺起眉。「你都不知道我被其他人罵得多慘。」
隱瞞重大傷病的確有不信任隊友的嫌疑,我的立場並不允許我對此置喙。
「那,我要XX作為代價。」
很明顯的,這出自於我個人的私心……又或是習慣……也可能是笨拙的思念。
他點點頭,對此首肯。
從今日起始,我停下了手上所有製作中的人偶,也宣布梧桐堂進入半年的休業。
~
繪製草圖完成,又陪夏己到鄰鎮的水族館看了一次海豚。
製作好藍圖時,我們實際去了一趟海邊,被認出來後造成了一陣騷動。
將肢體全數塑型完成時,他拄著拐杖硬是加入了小孩的球賽中。
刻畫出滿意的臉孔,陪我去買材料的當晚,他的右小腿從中間斷成兩半。
將燒製好的部件用勾繩與彈力繩串接出關節時,與我玩著對戰遊戲的他左腳掌也因晶化而斷裂。
整理好人偶的髮型時,一起看著海豚節目的他左手整隻晶化碎裂。
做身體妝點時,他拿桌上的洋甘菊茶都有些吃力。
裝上玻璃假眼時,他的身體漸漸不允許他下床。
替臉部定妝時,他開始不吃任何食物,只喝下少少的水。
人偶完成時,我想起祖母所說的話。
「讓我看看我的人偶。」當晚,躺在床上的他如此說著,聲音變得沙啞,可以明顯感覺到有什麼正從他身體緩緩流逝。
夏己的人偶,是雙手就能捧著的大小。當聽見委託時,我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想就是這副模樣,不是聊著天的隨興笑容,不是凝望著海豚的燦爛微笑,也不是踢著足球時那如小孩般的無邪容姿,更不是飲酒後的豪氣表情。
是他在工坊內,彎下腰小心的製作著藝品的模樣。不知為何我的眼就像快門一般將其攝影,並烙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原來妳最喜歡的是我這副模樣啊。」他點點頭,很滿意的笑著。
我一時語塞,望著他乾涸的笑容,腦中似乎有什麼正在翻騰,我將其壓下,卻再數次的深呼吸後,再也無法壓抑。
然而,是夏己先開了口。
「妳那時候……為什麼沒有來送機?」
「我……在服祖母的喪。」
「妳真的……不想來嗎?」聽出那片刻的猶豫,他乾啞的聲音追問。
內心竄過一道裂痕,真心話便從中迸發而出,無法止息。
奉上第一具人偶時的我與現在重疊,視界開始模糊、搖曳。
「捨……」我嗚咽著,並開始正視那個卑劣的自己。「但無論是祖母還是夏己,我都捨不得……」
我很害怕失去,祖母、夏己,充斥著我美好童年的一切。每當時之齒輪咬合、轉動之時,我的回憶也隨之晶化、碎裂成沙。
「我一直想好好跟你道別,想看你親口對我承諾會拿下世界第一,想看你自信的活出我沒辦法成為的樣子……」
但是,我錯過了祖母的死與夏己的離去,我錯過了一切,轉而用製作人偶來麻痺自己,所以我才沒辦法坦然地說出我喜歡製偶。
因為製偶師的工作總是伴隨著離別。
淚水無聲地從臉龐滑落,沾濕了薄水色的長裙。
「在海外聽見妳得獎後重新開業梧桐堂的消息時,我很開心。」夏己默默地說著,話語如同揉碎的細沙,一點一滴滲入我內心的裂痕。「推開店門看到八重時嚇了一跳,還以為妳出道成辣妹了。但是看到妳的笑容依舊時,我又擅自的安心下來。」
他平靜地傾訴著,就像是經過無數次讀稿練習一樣。隨後,他望向桌上的人偶。
「沒想到我們兩個最重視彼此的模樣,居然會一模一樣。」他那還沒晶化的右手僵硬的觸上自己的臉,將表情掩了起來。「我一直很喜歡妳專注時的表情,所以我才盡可能早點完成作品。」
「我在妳心中,是什麼模樣呢?」最後,他如此低語,右手離開自己的面頰,讓我看見他同樣佈滿水痕的臉。
製作最後的人偶過程中,我曾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粗淺的定義喜歡與愛戀並不適合我們,但他卻也並非是與我毫無牽絆之人,從球場上看到那璀璨如晶的斷面後,如同百爪撓心的疼痛感就是證明。
念想的大鍋加入了各種情感與語詞熬煮,在心音喧鬧的沉默中,我將情感緩慢蒸餾、凝煉。
「重要……之人。」
聽起來多麼曖昧含糊的話語,但這就是我的全部。
我喜歡他各式各樣的笑容,討厭他以前那看上去什麼都不在乎的神情,喜歡他坐在我身旁一起製偶的側臉,喜歡他那如同鷹的銳利眼眸。不是作為異性,更像是本來就難以割捨的部分,像是大半個自己。
我將那半身定義為重要之人。那是對於我而言,超過伴侶言愛之物。
「要是我鼓起勇氣,早點聯絡妳的話,是不是就能在身體完全的時候聽見呢……」他口中不斷咀嚼著那句稱呼,我明白他理解那份重量。
沉默間,命定之刻悄聲來到。
「靜乃,好想……好想好想再跟妳去一次水族館……」他無力的囁嚅著,曾經鋒銳的眼瞳逐漸柔和下來,彷若蒙上一層水氣,在夜光下閃爍著點點星輝。
「嗯,我們去吧。再去看一次你最喜歡的海豚……」
短短的話語,夾雜了近十次的哽噎。
「再一起……做一次藝品……」
「嗯,我做了一個鯨魚的模具,一起做吧……」
寥寥數字,清淚從面頰川流而過,不曾止息。
「靜乃……我好睏……我可能……要睡著了……」
我握上他那開始晶化的右手,冰冷、堅硬,卻又脆弱的難以言喻。
最後,我在他的額間輕輕落下祝福的吻。
「祝好夢,夏己,我的重要之人。」
「靜乃……晚安……」
他的心音逐漸融化在晚夏的夜色中。我聽見他的身體完全晶化,並開始碎裂的聲音。但在此之上,他祈求好夢的沙啞聲滿盈著我的耳朵。
我知道,那代表永恆的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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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著如漆般純黑、無任何雕花的長裙,頭上戴著能夠稍稍掩面的黑色紗帽出席祭儀。拾起一塊碎晶,將其置於人偶左胸的暗室裡,小巧的結晶如同心臟般滲出緋色的光芒,希望能將無心的人偶蛻變成已經不再此世的夏己。
夏己的人偶靜靜地躺在小巧的棺材裡,周圍佈滿了花與緋紅色的水晶。
朗誦聖典,低語祝福,在淚水婆娑的祭儀現場,我如死灰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
到了那口棺材被推入焚燒室後,我才清楚的感受到我的內心被削去了一大塊。空洞、空虛,彷若遺忘了什麼重要之事的失落感襲上心頭。
他是真的如同祖母一樣,永遠的離我而去了。
「抱歉……」我抬起頭,與夏己的父母對上視線。
「請問……我可以哭了嗎……」
中年的夫妻微微首肯,獲得原諒的我低下頭,淚水同時潰流而出,夾雜著我哭啞的嘶吼與吶喊,思念的話語被不成聲的泣鳴所代言,化成無人能解的苦痛嚎泣──直至將灰燼拌入土壤,植上樹苗後,才稍稍止息。
轉身踏出墓園,我確認嗓音聽起來一切正常後撥響了電話,接通後對方寒暄了幾句,我們也有半年不曾見面了。
「八重,可以教我考潛水執照嗎?」
我如此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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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外與一群大學生一同搭上晚上十點半的船班前往御藏島,八小時的船程我幾乎都在睡眠中渡過,同房的八重似乎整夜都沒睡,她對著睡眼惺忪的我露出了不輸朝陽的笑容,讓我再次感受到年輕的活力。
我與潛水社的各位一同包下了小船與潛導,雖然這次的潛水並不需要執照,但總是覺得有朝一日會需要的我依舊在八重的指導下考取了最簡單的初階開放海域執照,可以進行最深十八米的水肺潛水。
然而今次不需要背著氣瓶,口吐氣泡對海豚來說是種挑釁的信號。
與海豚共游有許多規定,包含不碰觸、不追逐,手背在身後輕柔的游泳等,御藏島周遭已經有穩定的瓶鼻海豚族群定居下來,似乎不用擔心出海落空。
潛導比了同意的手勢後,我與其他社員們一同翻潛入海。
璀璨的朝陽照穿今日清澈的海水,數隻海豚聽見入水聲,好奇地從遠方查看。鼠灰色的流線軀體能看見肌肉的紋理,水下也能聽見他們彼此交談的高亢音律。
這就是夏己一心嚮往的世界……在葬禮結束的一年後,我總算窺見了他眼中的世界。
更多好奇的海豚湊了上來,比較大膽的個體甚至停留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歪歪頭看著帶著潛鏡的我們,偶爾拍拍胸鰭,偶爾點點頭,似乎是在模仿潛水員用以溝通的手勢。
往視線前方看去,大海的幽藍變得更加深邃,我稍微離開海豚群,淡藍色調的大海下,珊瑚礁與多彩的魚群游過身邊,我從潛水衣的口袋拿出一顆帶有稜角的緋紅色水晶。
那──曾是夏己的眼球,是做為訂製人偶的代價,他所允諾的遺物。也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光景,儘管那彷彿能看透所有攝理的眼球如今只是一顆漂亮點的脆弱礦物罷了。
我將它嵌進珊瑚礁的一個小凹槽內,我會遵守那晚的約定,每年都來此與夏己一起看他最喜歡的海豚。如果真的衰老到無法離家──我已經在遺囑寫著將我的骨灰撒向大海。
我回到小艇上,八重有些擔心的向我遞出毛巾。
「夏己先生他……會喜歡這裡嗎?」
「肯定會的。」我如此答道,希望淚水與海水混為一滴,不要被看出來。
望著搖曳著波光的海面,除了船長與八重和我,所有人都還在水下看著海豚。
抱歉,夏己,有一件事我沒辦法替你完成。我低聲的向眼前毫無邊際的蒼色道歉。
海風從耳際拂過,將我的思緒也一起帶向遠方,帶回梧桐堂裡,我在二樓那個靠窗的小工作桌上。
陽光灑落在綴有大量流雲紋樣的白瓷海豚上,反射著微微的光。
只有這個,我捨不得讓你一起帶走。
「夏己,再見了。」
我們的夏天就此結束了。
抬起頭,一群海鷗飛過頭頂,似乎與我正祈禱著相同的事。
只祈願著那段封存著他的夏天永不褪色。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wMMQyEPi
《病名為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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