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公寓位於一棟中檔住宅樓的十五層。當沈契按響門鈴時,幾乎是立刻就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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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的周明,臉色比電話裡聽起來還要糟糕。不是憔悴,而是一種更不祥的灰敗,眼下的烏青濃重,眼神空蕩,整個人的生氣彷彿被什麼東西持續地、一點點地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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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闆,您來了。」他的語氣平靜得過分,側身讓沈契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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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裝修簡潔現代,但此刻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水放久了的悶溼氣,儘管空調開著除溼。沈契目光掃過客廳,最終停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窗玻璃外側雨水潺潺,內側則凝結著一層不均勻的、彷彿手印般的薄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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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呢?」沈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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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從睡衣口袋裡掏出那截已經有些發潮的紅繩。「一直握著,但感覺……效果越來越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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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契接過紅繩,指尖一捻,紅繩表面那層極淡的、常人無法察覺的保護性光澤確實黯淡了許多。他看向周明肩頭,那團濕影比幾天前更加凝實了些,顏色也更深,正緩緩蠕動,如同寄生生物在汲取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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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下。」沈契指了指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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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順從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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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契沒有再使用那些複雜的儀式。他從隨身攜帶的舊布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彷彿用整個桃核雕刻而成的鏤空香薰球,裡面填著一些深綠色的、散發清苦氣味的幹碎葉。他用打火機點燃碎葉,將香薰球掛在周明身前的茶几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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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筆直的、帶著濃郁苦澀草木氣息的青煙升起,迅速驅散了空氣中的悶溼味。周明吸了幾口,感覺昏沉發木的腦袋似乎清醒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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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支付代價的過程,被那邪術利用了。」沈契站在他面前,聲音低沉,「『恨意』被抽離,留下的情感空洞,成了它加速侵蝕的通道。它不僅在消耗你,更在透過你,定位我,以及……尋找它失去的『藥引』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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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空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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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部分魂魄應該還被拘禁在某處,很可能就是你提到的那個廢棄紡織廠。」沈契直言不諱,「那地方,是我們下一步必須去的地方。但在那之前,需要先把你身上的『漏洞』堵上,切斷它對你的持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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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做?」周明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點點屬於「活人」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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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契看著他,說出了今晚的第二個選擇,也是更艱難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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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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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現在用更強硬的手段,強行剝離你身上殘留的邪術聯繫和那團『水標記』。但這過程痛苦,且可能對你本就受損的心神造成不可逆的創傷,加劇情感空洞。之後,你與此事再無瓜葛,安全,但也永遠無法知曉小婉魂魄最終的結局,更無法親眼看到害她之人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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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沈契的目光銳利如刀,「你暫時保留這個『標記』,甚至,在可控範圍內,稍稍『餵養』它一點它想要的東西——不是你的生氣,而是某種經過處理的、虛假的『情緒訊號』。讓它以為侵蝕順利,維持這條線的活性。然後,你跟我一起去那個紡織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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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最瞭解小婉的人之一,你的存在本身,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可能比任何法器都更能吸引或刺激到與她相關的殘存物。這能幫助我更快定位核心,也更有可能……找到她殘魂的具體位置,甚至與之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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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極其危險。『標記』在身,進入那等於對方主場的邪地,你就像黑夜裡的燈塔。不僅那『老祖』可能透過標記感知到你,廠裡其他被吸引或禁錮的『東西』,也可能優先攻擊你。即使有我保護,你受傷甚至喪命的風險,也遠高於第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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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契將選擇權,再次交到周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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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第一條,我現在就開始施術。選第二條,你需要再支付一項額外的、暫時性的『代價』,用以偽裝和保護你自己,然後我們制定計劃,儘快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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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聲嘩啦作響,襯得屋內更加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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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裊裊,苦澀的氣味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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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低著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顏色灰敗的雙手。這雙手,曾經牽過小婉,擁抱過小婉,如今卻連為她流淚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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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的心臟深處,某種比情感更深層的東西,似乎在艱難地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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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向沈契,那空茫的眼睛裡,慢慢凝聚起一點微弱卻頑固的、如同餘燼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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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第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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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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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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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親眼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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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結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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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契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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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麼,你需要支付的額外代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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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疼痛的敏感度』,以及『對危險的直覺預警』。暫借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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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能讓你在必要時忍受更高程度的侵蝕痛苦而不至於崩潰,也能讓我更容易誤導你身上的『標記』。同時,失去對危險的直覺,可以避免你因本能恐懼而做出錯誤反應,打亂我的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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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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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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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再次締結。
這一次的儀式更為簡單直接。沈契用那截效力減弱的紅繩,蘸取了一點隨身攜帶的、顏色暗沉的硃砂油膏,在周明左手腕內側快速畫下一個形似鎖鏈又似水波的符號。符號完成瞬間,周明感到手腕一涼,彷彿套上了一個無形的冰冷鐐銬,同時,一種奇異的鈍感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不是麻木,而是對外界刺激的「感知閾值」被強行拔高了。他試著掐了自己一下,痛感清晰,卻隔了一層,不再能輕易引發劇烈的生理與心理反應。
至於「對危險的直覺預警」,這種更虛無縹緲的東西如何被抽離,周明毫無所覺。他只是覺得心頭原本殘存的那一點點惶惶不安,徹底沉寂了下去,世界變得更加「平靜」,也更加……漠然。
「這三天,你會比平時更『耐痛』,也更『遲鈍』。記住,這不是勇敢,是感官削弱。遇到任何情況,以我的指令為絕對優先,不要依賴你自己的判斷。」沈契嚴肅告誡。
周明點頭表示記住。
沈契開始佈置。他從包裡取出幾樣東西:幾張裁剪成細長條、符紋陌生的黃符,一小包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暗紅色粉末,還有兩顆用黑線纏繞、看起來沉甸甸的鵝卵石。
他將符紙分別貼在公寓大門內側、落地窗框上方以及周明臥室的門楣上。符紙貼上後,表面紋路微微一亮,隨即隱去,彷彿融入了牆體。
接著,他將那包紅色粉末均勻灑在公寓所有窗臺邊緣和主要通風口附近。粉末遇空氣迅速氧化,顏色變深,氣味也轉為一種更沉悶的、類似鐵鏽混合硫磺的味道。
「這是『赤礞粉』,至陽燥烈,能暫時隔絕外部陰濕穢氣的滲透,也能干擾你身上『標記』對外的過度『呼喊』。」沈契解釋,「未來兩天,你儘量待在家裡,減少外出。這些佈置能為你爭取時間,也讓對方難以準確定位你的實時狀態。」
最後,他將那兩顆黑線纏繞的鵝卵石交給周明。「隨身帶著,睡覺也放在枕邊。如果它們無緣無故變得異常冰冷,或者表面出現裂紋,立刻打電話給我,什麼都不要管,直接去衛生間打開所有燈,把紅繩浸在水裡握緊,等我過來。」
周明鄭重接過石頭,觸手竟是溫的,黑線纏繞的方式給人一種古樸的安全感。
「我們什麼時候去紡織廠?」他問。
沈契看向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雨停之後。這種天氣,水陰之氣過盛,對我們不利,卻是那類邪術活性較高的時候,容易打草驚蛇。我需要先做些準備,查證一下那個紡織廠的具體情況。」
他頓了頓,看向周明:「你也利用這兩天,儘可能回想小婉提過的那個紡織廠的任何細節——位置、樣貌、她朋友的名字、當時拍攝的照片有沒有發給你或留在社交媒體上。任何資訊都可能有用。」
「我明白。」周明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自己變得遲鈍的思緒。
沈契沒再多留。確認佈置無誤後,他告辭離開,身影再次消失在雨夜中。
周明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屋內瀰漫著赤礞粉的鐵鏽味和桃核香薰球的苦澀氣,混合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安心的「保護性」氣息。手腕上的冰冷持續傳來,提醒他契約的存在與代價的支付。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一片的城市燈火。玻璃上再也沒有異常的水漬匯聚。
安全了,暫時的。
但前路,是更深的危險與未知。
他握緊了口袋裡那兩顆溫熱的石頭,空茫的心底,那點餘燼般的微光,靜靜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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