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穢人 - 第四十一章:邀請

東區老港早已廢棄，殘破的吊機黑影如巨獸骸骨聳立。七號倉庫在最深處，鐵皮外牆鏽蝕剝落，像一塊潰爛的瘡疤。

十一點五十分，沈契獨自站在倉庫緊閉的大門前。海風鹹濕，帶著鐵鏽和腐木的氣味。他沒帶手電，夜視能力遠超常人。倉庫周圍沒有活人氣息，只有蟲鳴和遠處浪濤單調的拍岸聲。

門沒鎖。輕推便開，發出刺耳的呻吟。

倉庫內部空曠得異常。地面被清掃過，露出斑駁的水泥地。正中央擺著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椅子上方懸著一盞老式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方圓十米。

光圈外是濃稠的黑暗。

椅子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沈契沒有立刻去拿，只是站在門口，掃視黑暗。他捕捉到細微的電流聲，來自高處角落。不止一處。至少四個隱蔽的監視器，還有兩個定向麥克風。

倉庫深處有化學試劑的殘留氣味，以及更淡的、屬於多個不同個體的、混亂微弱的精神殘渣。這裡近期使用過，而且不止一人。

他走進光圈，拿起檔案袋。

裡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張照片和一把鑰匙。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面容清秀，長髮及肩，穿著淺藍色病號服，坐在一間純白的房間裡。她對著鏡頭微笑，笑容卻空洞得令人心悸，眼神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片虛無的平靜。

照片背面寫著：溫書瑤。第四階段。已淨化。

鑰匙很普通，是那種老式黃銅掛鎖的鑰匙，上面貼著極小的標籤：儲物櫃 B-17。第三醫院舊院區，地下二層。

沈契抬起頭，對著最近的監視器開口，聲音在空曠倉庫裡迴盪：「這就是你們想讓我看的？」

沒有回答。

但倉庫深處的黑暗裡，傳來輕微的機械運轉聲。緊接著，四面牆上突然同時亮起數十塊螢幕！

每一塊螢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畫面。

全是第一人稱視角。

有人在暴雨中奔跑，喘息劇烈，心跳如擂鼓。

有人被困在燃燒的房間，灼熱的火焰舔舐皮膚，濃煙嗆入氣管。

有人躺在手術台上，冰冷器械劃開皮肉的觸感清晰得可怕。

有人經歷車禍，瞬間的撞擊，玻璃碎裂，劇痛貫穿全身。

所有畫面都充滿極致的痛苦、恐懼和絕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精神層面的尖嘯，直接衝擊著觀看者的意識。這些不是表演，是提取自真實記憶的「重播」。

沈契站在原地，臉色微微發白。海量的負面情緒如潮水般湧來，試圖侵蝕他的心智。他緊守靈台，默誦清心咒，但那些畫面的衝擊力太強，仍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感受它們。」一個經過處理的、中性化的電子音終於響起，從隱藏的音箱傳來，「純粹的痛苦，極致的恐懼，瀕臨崩潰的絕望……這是人類情感光譜中最濃烈的色彩，是靈魂被擠壓時迸發的能量。多美。」

沈契將照片和鑰匙收好，冷冷回應：「所以你們綁架、折磨，就為了採集這種痛苦？」

「綁架？折磨？」電子音帶著一絲嘲諷，「我們只是……引導。挖掘每個人內心深處最黑暗的種子，讓它生根發芽，開出痛苦之花。然後採摘。這是一項精細的藝術，沈先生。就像園丁培育珍稀品種。」

「741號呢？！他也是你們的『藝術品』？！」

「他是一個失敗的接收器，靈敏度太高，導致記憶汙染反噬自身。但他證明了一件事——記憶可以像數據一樣被存儲、傳輸、甚至……混合編輯。」電子音頓了頓，「我們會改進。下一個型號會更好。」

「溫書瑤是誰？『已淨化』是什麼意思？」

「一個志願者。她捐獻了她的痛苦，得到了永恆的平靜。我們清除了她所有負面記憶和情緒，現在的她……非常安寧。就像一張白紙，等待書寫新的、更美好的故事。這難道不是慈悲嗎？」

沈契握緊拳頭。「用別人的地獄，換一張白紙？」

「地獄存在於每個人的腦中，沈先生。我們只是把它們具象化，再利用。這遠比讓它們在潛意識裡腐蝕靈魂要高效。」電子音語氣轉冷，「你和你那位女伴，很擅長處理『穢物』。但記憶不是穢物，它是構成『自我』的基石。動搖基石，人就會崩潰。這比任何邪祟都更徹底。」

「你們想怎樣？」

「合作，或者成為研究素材。」電子音直截了當，「我們觀察你很久了。你處理非常規事件的能力，你對精神領域的敏感，還有你身邊那個女伴……都是極有價值的樣本。加入我們，你可以接觸到記憶操作的真正奧秘，甚至……改寫你自己的過去。」

沈契沉默片刻。「如果我拒絕？」

「那麼今晚，你將體驗到『記憶覆寫』的初步效果。我們會用七種不同的瀕死記憶，輪流沖刷你的意識。運氣好，你會像741號那樣，成為一個瘋子。運氣不好，你的『自我』會被徹底沖散，變成植物人。當然，你那位女伴，我們也會妥善『接收』。」

話音剛落，四面螢幕的畫面驟然變化！

所有畫面融合成一片刺眼的白光，白光中伸出無數隻半透明的手，抓向光圈中的沈契。與此同時，頭頂的白熾燈泡瘋狂閃爍，光暗交替中，倉庫的空間開始扭曲、拉伸，牆壁和地板彷彿變成了融化的蠟。

記憶攻擊不再是間接的精神衝擊，而是開始直接干涉沈契對現實的感知！

沈契立刻咬破舌尖，劇痛讓他保持清醒。他一把扯下腰間那對黑沉金屬環，左右手各套一個，雙手猛地對擊！

「錮！」

金屬環碰撞的剎那，發出的不是金屬聲，而是一聲低沉渾厚的鐘鳴！

音波以他為中心蕩開，所過之處，那些半透明的手瞬間崩散，扭曲的空間也為之一凝。螢幕上的白光黯淡了一瞬。

但攻擊並未停止。更多的畫面從螢幕中湧出，這次不再是單純的痛苦場景，而是開始夾雜零碎的、屬於沈契自己過往的片段——模糊的童年院落、爺爺的背影、還有一些血色的、他不願回憶的畫面碎片。

對方在試圖挖掘並利用他自己的記憶！

沈契額頭青筋暴起，知道不能再被動防禦。他左手維持金屬環震盪，右手探入懷中，掏出那個裝著銀色液體的玻璃管，拇指彈開瓶塞。

液體沒有流出，而是化作一縷銀煙，飄向空中，迅速擴散。銀煙所到之處，那些監視螢幕的畫面開始出現雪花噪點，播放也變得卡頓。

「沒用的，沈先生。」電子音依舊平靜，「這裡的設備只是載體。攻擊來自更深層的精神網路，你破壞不完。」

「我不需要破壞全部。」沈契突然開口，聲音因對抗而沙啞，「我只需要……找到你。」

他猛地將右手金屬環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閉上眼。所有防禦在這一刻降到最低，他徹底放開自己的感官，主動去感受那些海量湧來的記憶碎片。

不是對抗，而是融入。

在無數混亂痛苦的記憶洪流中，他捕捉到了那一絲最隱晦的、操縱這一切的人。它藏在所有記憶的底層，像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線，連接著所有畫面。

順著那根線，他的意識逆流而上。

穿過冰冷的數據流。

穿過層層加密的精神屏障。

最終，看到了一片純白的虛擬空間。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個由無數光點組成的、緩慢旋轉的沙漏圖標。

而在沙漏圖標的下方，靜靜坐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

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著無框眼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正專注地看著面前浮現的數據流。他似乎察覺到了沈契的目光，緩緩抬起頭。

隔著虛擬與現實的屏障，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年輕男人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饒有興致的弧度。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沈契的方向，輕輕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

倉庫內。

所有螢幕瞬間黑屏。

頭頂燈泡「啪」一聲炸裂，碎片四濺。

沈契悶哼一聲，捂住額頭踉蹌後退，指縫間滲出血絲。強行追蹤被暴力切斷，帶來了精神反噬。

電子音最後一次響起，帶著冰冷的讚許：

「不錯的嘗試。沈先生，你比我們預計的更有趣。」

「記住，溫書瑤和那把鑰匙，是我們給你的第二個選擇。」

「三天。加入，或者……成為下一個『第四階段』。」

聲音徹底消失。

倉庫恢復死寂，只有海風從破洞灌入的呼嘯。

沈契擦去額頭的血，望向手中那把黃銅鑰匙。

第三醫院舊院區。

地下二層。

儲物櫃B-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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