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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我看過一輪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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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太子。他媽的長得一臉蛇眉鼠眼，也不知憑什麼非要拉著他來比什麼射箭，謝韞三白眼一翻，卻還是不得不隨著眾人一道，踏進了練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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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時節，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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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場東側是射藝之所，草地修整得平整利落，木靶一字排開。場邊垂柳掩映，新芽初發，風一過，枝條輕晃。幾名不知是哪家、總之都是世家貴族出身的青年手執長弓，對靶練箭，談笑聲清朗而浮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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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簇擁在正中的，自然是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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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射得多爛，總有人立刻拍手稱妙。大約是什麼十三皇子，又或者肅國公、錦寧侯家的哪位鬼世子。在謝韞眼裡，他們長得都差不多，一樣的端方眉目，一樣的溫良氣質，一樣笑裡藏刀，讓人看了就煩的死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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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翻著白眼，懶懶倚在護欄旁，冷眼看著那群人一湧而上的拍馬屁，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與場邊一名黑衣男子短暫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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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東北黑水軍的小將軍，賀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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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得很直，神情冷漠，始終未曾上前巴結半句，卻也沒有退讓的意思，像一塊靜默的石頭，嵌在場邊，謝韞心中一沉，下意識躲避了這個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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靺鞨族出身，聽說是個孤子，父母死於暴風雪中，後來被辛孝哲收為義子，自此從軍，因為勇猛善戰，極得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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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不喜歡這個人的眼神，他並不是張揚的兇狠，而是一種安靜的警覺，像狼。明明只是沉默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卻讓人隱隱覺得只要一個錯步，便會被撲上來咬斷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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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賀玦的目光之下，那些逢迎、算計、虛浮的小心思，彷彿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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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心底一陣不悅，往後退了半步，刻意將自己藏進人群裡。他向來不是什麼品性高潔、問心無愧之輩，比起那些站在光裡的君子，他更像是個爹不疼娘不愛，從小在泥地裡打滾撕咬，最後勉強活下來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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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亮女聲進入了演武場，笑著和前面的公子打招呼，竟是穿著男裝的女人，真是不成體統，看起來個子高高的，半點沒有女人的婉約柔媚，眉宇間的英氣甚至有些挑釁，看著就讓人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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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為首的幾個公子說了幾句，便拿了弓箭要射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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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病，這弓哪是一般女人能拉動的？那是柄可是專為軍中所製的重弓，少說有六十斤，幾乎要接近一個女人的體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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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女孩毫不遲疑，單手持弓，另一手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鷹羽長箭，搭上弓弦，臂力一振，弓身在她手中竟應聲拉開成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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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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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響，弦鳴破空。長箭疾射而出，尚未回神，箭已深深沒入正中紅心，木靶應聲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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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箭射出時，他的心口竟跟著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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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箭後微微吐出的那口氣，短促而自然，像野獸奔跑後短暫的停歇，毫不矯飾。她轉身時衣角翻起，馬尾在肩後晃了一下，整個人明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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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女子該有的模樣，可偏偏，他的目光再也沒能從她身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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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場上塵土飛揚，她立在靶前，背脊筆直，肩線利落，額角被汗水浸出一點微亮的濕意。陽光落在她抬起的手臂上，映出一段結實而流暢的線條，不屬於閨中女子，卻也毫不粗獷，像是長年與弓馬為伍，早已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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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炫耀，也沒有遲疑，那不是被人注視時才生出的鎮定，而是一種早已刻進骨子裡的從容。謝韞忽然意識到，她甚至沒有刻意去看旁人，目光始終落在靶心上，乾淨、專注，彷彿這世上只剩下一箭、一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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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接受太子的讚賞後，便自顧自的離開了，不卑不亢，不驕不矜，彷彿這件事情對她而言就是件平常事，不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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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日子裡，謝韞時常在不經意間想起那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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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陽光底下的姿態，眉目張揚，像風一樣自由，像任何束縛都近不了身。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卻總能清楚想起她抬弓時手指繃緊的弧度，想起她陽光下笑容毫不掩飾的爽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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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年後，謝韞再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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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龜茲家中父親的主位旁，衣著端整，髮髻一絲不亂，低眉含笑。那笑意溫和得近乎標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一絲越界。她的手指修長，穩穩放在膝上，連呼吸都顯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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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謝韞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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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尊被供奉起來的神像，端莊、尊貴，溫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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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首行禮，隨著兄弟姊妹喚她一聲「母親大人」，聲音出口的瞬間，喉間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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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笑點頭，目光從他身上一掠而過，沒有停留，沒有辨認，彷彿他只是眾多庶子中的一個，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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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站在演武場上張弓的女子，已經被她親手收了起來，封進了這副端正的皮相之下，再不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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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看過那一輪滿月，知道她不適合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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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在草原上策馬奔馳，搭弓射箭，而不是端坐高堂之上，收斂鋒芒，把一身風骨折進溫婉與規矩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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