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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羅帷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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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二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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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陽殿內，夜深如墨，燈火搖曳，父皇久病不起，臥於榻上昏迷多日，氣若游絲。而殿中景象卻是一片狼藉，破裂的瓷器碎片鋪滿地面，精緻的書冊被撕裂投擲，各處血跡斑斑，一名侍女倒在角落，喉間一線血痕，早已斷氣，無聲訴說這場突如其來的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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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跪伏在血與碎瓦之間，背部中劍，鮮血自脊背蜿蜒而下，濡濕衣袍。他咳了一口血，顫抖地抬頭，抬頭看向前方。七皇弟李旻立於燭光下，身形瘦削卻筆挺，手持長劍，神色陰沉，眼中無半點猶豫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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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弟……你真的要殺我？」李昀語氣虛弱，像是在求證，又像是在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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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傳來遠近不一的廝殺聲，似鼓如雷，如夢似幻，他分不清那聲響是近是遠，只覺得整座皇城都在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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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旻沒有立刻答話，燭火映出他劍尖的微光，照亮那張與他從小親近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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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同習經史，同策馬遊獵，亦曾在母妃溫柔的目光下分享甜點與笑語。甚至在姑姑寶慶公主起兵那一夜，他們並肩策劃，以一紙密奏揭破姑姑的圖謀，將本要在當夜起兵造反的她當庭制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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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李旻，還是他最信任、最疼愛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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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前賢妃臨終前，顫抖著雙手囑咐他要照顧的弟弟。他信守承諾多年，從未有過任何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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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劍指眉心，他才猛然醒悟，一切早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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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對不起。」李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似嘆非嘆。「這個皇位，我非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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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支箭矢破空而至，刺入李旻肩頭。窗櫺轟然碎裂，大批禁軍衝入寢殿，黑甲銀槍，鋒芒畢露。有人大喊「護駕」，有人擋在李昀身前，有人將李旻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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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被數人攙扶起身，他搖搖欲墜，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弟弟，雙目失神，喃喃問：「七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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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旻強撐著氣力，冷笑一聲，額角淌血，「在天家，背叛還算稀罕？你又不是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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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李昀皺眉，悲傷與憤怒交織，「我知道你多年來結交外戚，拉攏朝臣，與我暗中爭鋒……但我從沒想過你會殺進皇宮，引發宮變。你就這麼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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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止恨而已？憑什麼你是太子？我們同樣流著皇族的血，為什麼你能繼承一切，而我只能仰望？」李旻怒極反笑，「你對我的友愛與信任，從來只是施捨，那是上位者對卑位者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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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李旻忽然掙脫束縛，將頸項猛地撞上長槍槍尖。李昀驚呼：「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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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一切已遲。鮮血濺濕黃地錦褥，李旻垂首不語，斷氣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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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父王駕崩，翌日李昀登基，改元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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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登大寶，志氣高昂，銳意圖治，他啟用賢臣徐景、張千旭，大力整飭吏治，減賦輕徭，重農抑商，力行節儉，並推動文教，開科舉延攬天下英才，政風肅清，四方安定，朝堂上下讚譽不絕，百姓歌舞昇平。外邦使臣絡繹不絕，貢品盈門，稱之為「康和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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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他是聖君，是賢主，是萬民景仰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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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光輝之後卻是疑影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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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來他寂寥的坐在高位上，姑姑和親弟的背叛讓他心頭長出不安的陰影，使得他漸漸對宗室多有防備，不再信任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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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血緣並非保障，而是最致命的威脅，自己的三皇子謀反，四皇子六皇子通敵，他只能含淚親手下令誅殺這三個親生兒子，即使心如刀割，他卻也無一日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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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寧可斷結自己的血脈，也不要有人動搖他的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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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李昀開始重用非宗室之臣，謝昱川出身異族，忠誠堅毅；江天衍則是寒門之後，口才一流，處事果斷。李昀任他們為中樞大臣，封侯拜將，輕視皇族世家，堅信只有血緣之外的人，才不會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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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天下浩瀚，疆域遼闊，權力無法統籌於掌指之間。軍權旁落，節度使坐大，朝廷漸難約束地方，奸佞趁勢而起，他們都是表面恭順，實則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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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李昀對他毫無戒備，甚至視為親信，才讓謝昱川掌握北方十數萬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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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其一生，都在尋求權力與安全的平衡，卻始終未能逃脫權力對血緣的詛咒。他曾是明君，也曾是孤君，他建立盛世，也親手埋下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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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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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親政納諫，曾坐於金鑾之上，萬國來朝，盛世太平，百姓安樂，江山穩固。可如今黃金覆地的承天門前空無一人，大內宮牆殘破崩塌，御道兩旁的石獸染血斑斑，月光照見他的長袍滿是泥濘與塵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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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護衛官揮鞭驅馬，聲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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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邁的李昀幾乎是被抱著推上馬背，頭冠早已落地不知何處，衣袍撕裂，髮絲散亂，他騎得踉蹌，背影搖搖欲墜，風從夜色中疾馳而來，吹起他滿臉泥濘與血痕，吹得他雙眼乾澀，刺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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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願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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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看那已然倒塌的宮殿，不願看昔日繁華如今化為廢墟，不願看昔日朝臣一一投降背叛，舊日親信臣子舉兵為敵。他只是眼淚盈眶咬緊牙關，枯瘦的雙手緊抓馬韁，在碎裂的夜色中，讓自己不從馬背上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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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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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生，明明曾是盛世榮光，卻一步步走到這般狼狽不堪，潦倒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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