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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碎甲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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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失陷和父親的死訊，終究還是傳入了沈遙歌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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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被帶進宮殿深處，四周寂靜無聲，宮女們稱她為「沈昭儀」，行禮時彎腰俯首，面容恭敬，卻對她的詢問一概不答，他們把殿內所有可能成為武器的東西撤走，加強了許多人手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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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槐葉翻動，陽光暖意尚存，可那份溫度卻無法滲入這宮牆深處的冷靜與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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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來，她便聽見幾個宮女竊竊私語，聲音微弱如風，但她正想要聽仔細，她們便匆匆行禮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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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故意躲在門後方，宮女一開門，她便拔下某個宮女髮間的銀簪，猛地抓住一名對方，將簪尖抵在她的脖頸。「大興怎麼了？妳們剛剛在外面談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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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嚇得發顫，聲音都在哆嗦：「娘娘……娘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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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沈遙歌目光赤紅，聲音顫抖，「外頭怎麼了？大興……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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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面色慘白，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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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我殺了妳！」她手中的簪子更用力了些，纖細脖頸馬上出現一條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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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失陷了，昨日陛下已帶兵進入大興，也進入宮中……說大昭皇帝李昀帶著幾個妃子和丞相一同逃跑了……沈侯爺也病死了……」宮女聲音細若蚊鳴，說完那句話，身子一軟，幾乎要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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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立原地，手中的髮簪掉落地上，耳中只剩哭號的風聲。「……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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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望著那名害怕的宮女，心中驟然一寒。她不敢置信皇上李昀竟棄城而逃。那一座大興城可是天子所居，百官所朝，百姓八十萬口都是他的子民，而皇上竟一聲不吭獨自逃亡，視人民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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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皇帝年邁體弱，也知他聽信讒言，寵幸佞臣，更知他近年來諸般決策失當，造成朝局多舛，也形成藩鎮割據的局面。可即便如此，也不該自私逃遁啊？若君王可拋其國，可棄其民，那萬里江山，又算什麼？那是百姓傾命守護的家園，而不是他養尊處優的產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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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相信父親死亡，她想要確認，這裡卻沒有任何人會願意幫她。過了半晌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碎裂，撿起地上的銀簪繼續威脅：「謝昱川……他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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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奴婢不知，真的不知……」宮女已近崩潰，跪地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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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腦中快速冷靜地思索逃脫之法。是先奪門，還是引火？是挾持人質，還是潛行夜半？可就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忽地自門外傳來，「沈遙歌……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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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怔，銀簪猶在手中尚未刺下，卻已被人自背後奪去。那人一把扯開她的手腕，將驚魂未定的宮女推向身後，隨即沉聲喝道：「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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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宮人惶然退散，靜室之中只餘風聲與重重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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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見謝韞，那一瞬她的眸中光影頓然潤濕，神情彷彿崩塌，眼底乍現一抹似有若無的顫動與脆弱，隨即軟弱撲入他懷中，哭得淒淒切切，宛若在這冰冷宮闈中，終於尋得一處容身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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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聲斷斷續續，如林中夜雨，將她襯得柔弱至極、楚楚可憐，彷彿再多些便會斷氣。她頹然靠在謝韞的懷裡，心知他自幼心性純善，向來對她懷有憐意，若此刻再強撐冷硬，只會招來猜忌與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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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她聲音哽咽，猶如崩塌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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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攬住她，手勢微微顫抖，喉中似有萬言卻噎住不語，半晌才啞聲問道：「妳父親的死訊是真的……我已經派人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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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雖不意外，自她出征秦西關起，便知父親病情沉重，幾經風雨，恐難支撐。然而此刻親耳聽聞噩耗，仍悔恨與哀痛交織，胸臆間似有烈焰翻湧，幾乎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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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怕驚擾，又像是不知該怎麼安慰的笨拙莽夫。待她肩頭的顫抖漸緩後，他終於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不解與些微隱忍的痛意：「……妳為什麼要死守秦西關？為什麼……不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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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沈家子女，我的二兄皆死於疆場，我又怎麼能苟活他鄉，任沈氏無後，讓他們的血白流……」她的氣息微弱如絲，幾欲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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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出口，沈遙歌的淚如斷線之珠，沾濕了他的衣襟，她身形微顫，猶如一株在風中強撐的細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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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聞言果然心如刀割，緊緊摟住她，「……父……父皇已下旨，封妳為昭儀……如今宮中人多眼雜，我就算想帶妳走也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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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了半晌，卻是不再言逃，而是低聲問：「謝昱川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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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靜默片刻，終是低聲回道：「……大興城破，李昀棄宮潛行，父皇今夜打算遣五百精兵，密令追駕……言明要將皇帝斬於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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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淡，卻似在耳邊掀起萬丈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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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眸，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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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昔年高舉「清君側」之名義，誓言鏟除奸佞，立志以刀劍匡扶社稷。而今大勢既成，君已棄城，他也便卸下那層義士的皮囊，將鋒芒對準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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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忠義，不過是手中之刃，隨時可換鋒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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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上無聲。世道既已潰散，誰還會真信那些冠冕堂皇的旗號與誓言？這天下流過的每一滴血、燃起的每一場戰火，從來不是為了蒼生黎庶，更不是什麼公理正道，而是為了權柄在手、富貴加身，為了踩著屍骨登上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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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上正義的外衣，好名正言順地奪城、奪勢、奪走至高無上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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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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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她忽然搶下謝韞腰間的短刀，劍刃寒光閃爍，抵在自己的頸間，聲音發顫卻堅定：「你不帶我去，我就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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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面色慘白，「妳先放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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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沒有了，謝韞。你知道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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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沈遙歌激動，謝韞只好連忙答應。「……我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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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為她安排了一名與她身形相近的宮女，二人私下更換衣物。她再披上謝韞帶來的備用軍服，綁起髮絲束好腰帶，跟著謝韞的親兵一同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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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一同到了集合地點，她又跟著其他士兵一路奔赴大興郊外。夜風拂面，沈遙歌一語不發，只緊握馬韁，眼神緊盯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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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為了救皇上，但她的確有自己想救的人，能不能從這些士兵的眼下逃脫，她還不確定，但是她不能不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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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天邊躍動，追兵夜襲，聲勢如浪潮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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