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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碎甲沉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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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軍潰敗的消息傳回京師那日，正值八月初八，天氣炎熱如蒸，城中百姓大多赤膊搧風，在巷口乘涼、交頭接耳，而宮中與朝堂之上，卻像壓上了一塊巨石，氣氛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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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軍是關中安北區邊防主力，由沈之策與沈遙歌兄妹親自率領出城，原是為奪回西都而去，誰知才數日間便傳來消息，半路遭遇反叛軍主力伏擊，五萬兵馬戰至最後僅剩一萬三千餘人，全軍幾近覆沒，沈之策戰死沙場，沈遙歌則被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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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上下無不駭然，文武百官聞訊皆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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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皇帝一掌將御案上的奏章掃落滿地，髮髻散亂，面目猙獰地罵道：「都是廢物！一個個都是廢物！」他來回踱步，額上汗水直淌，金絲長袍已被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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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啟聞訊後跪地，聲音沙啞：「父皇，兒臣願請兵出征，保我大昭疆土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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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出去！滾！」皇帝卻只是揮手將他擋開，自顧自怒吼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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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手將所有宮人與陪侍的嬪妃驅逐出去，御書房的大門重重一聲，用力關上，彷彿隔絕了整座宮闕的動盪與哭嚎。房中頓時寂靜得只剩下炭火輕響與紙頁翻飛的聲音，年邁的李昀，一個人跌坐在榻上，靴底摩擦過地毯，發出微弱而不協調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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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西關失陷，代表不遠的大興也就會輕易落於敵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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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地望著前方，眼神一片空洞，如同那扇窗外灰濛濛的天色，目光彷彿已經黏在牆上一幅山水畫上，卻看不清畫裡是江湖還是深淵。他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膝上，指尖微微發顫，像是再也抓不住往昔那堆積如山的奏摺與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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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如水，將他整個人浸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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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他輕聲嗤笑了一下，那聲音極輕，幾乎像風從喉嚨中掠過。但緊接著，笑聲竟一聲聲拔高，由冷至狂、由喑啞至破碎。他仰頭望天，嘴角牽動，眼角卻濕潤，終於笑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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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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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肩劇烈顫動，笑得氣喘如牛，最後忽然一聲低哽，像喉頭被什麼堵住，再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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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散的白髮凌亂地黏在汗濕的額頭上。他的手緊緊捂著臉，指節死白，哭聲自指縫間滲出，一下比一下沉重、無力，像老牛臨終前最後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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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風穿過廊簷，搖動窗上的絨鈴，發出清冷的聲響。他卻聽不見了，只是把頭埋在榻上的絲絹枕上，像個垂死的人蜷縮著，讓過往盛世的榮光，一點點從他身上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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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貴妃在殿外嚇得不知所措，抬頭與太子相顧無言，正想說什麼的時候，「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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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太子冷冷一眼瞪向眼前的江貴妃，倨傲的轉身離去，只留皇帝一人蜷縮在殿中，無聲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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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亥時，江天衍入宮，奉詔入內安撫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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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當朝中書令，亦是劍南節度使，手握大權的他向來處變不驚，此時他面色凝重，不動聲色地陪皇帝言語了數個時辰，似乎說了許多內容，例如南方尚穩，若保太子與皇室，便不至滅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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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清晨，反叛軍已逼至大興城下，三十萬大軍如潮水席捲而來，京中禁軍總計不過數萬，守備倉促，僅象徵性抵抗幾個時辰後，便有數道城門同時潰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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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如狼入室，呼嘯而來，徑直向皇宮奔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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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濃煙四起，民房被燒，百姓四散奔逃，女子被擄，孩童號哭不止。達官貴人們躲在府邸之中，聞訊皆不敢出門，只盼能奇蹟逆轉，在遠方的黑水或其他軍隊，能即刻南下援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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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切都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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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城之中一片大亂。宮女倉皇尖叫，太監滿地奔逃，庫房與藏寶閣先後失守。反叛軍進入宮城幾乎未費吹灰之力便大肆破壞，御花園焚為灰燼，翠羽樓遭砍斷石柱，文德殿、寶藏樓皆被洗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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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李昀在混亂中，下定決心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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