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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山河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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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初雪未融，黃沙依舊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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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風聲如獸吼，卷動營地四周的旗幟用力招展抖動，軍帳之外萬騎列陣，帳內燈火昏黃，照不清滿地風塵，卻映出一張張鐵血冷硬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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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最上首，謝昱川一身白金鎧甲，外披羊絨大氅，束著虎紋金帶，腰間佩劍未離，神情卻帶著幾分疲憊。自離開龜茲，謝家軍連破三郡，這位自西北崛起的將軍終於將兵鋒逼至甘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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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帳後暖爐邊，他卻時不時以手掩口咳嗽，掌心偶有斑斑血跡，卻不讓人察覺。他的背挺得筆直，氣勢如崩山裂地，威壓如雷，無一人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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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騎兵奔來，帳簾乍動，一名年輕軍士踉蹌跌入，臉色慘白，氣喘吁吁道：「大、大人……軍報……軍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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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微抬眼，一抹陰影掠過眸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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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跪伏在地，聲音顫抖，「……謝家造反，皇上下旨滿門抄斬……大公子雖被我們的人提前保護出府……但是行至半路被發現，遭到當街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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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響，謝昱川猛地起身，桌案掀翻，軍圖散落一地。他站立良久，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喉頭劇烈起伏，終於無聲地倒退一步，險些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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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全都是廢物！」他低語，聲音似從地底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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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帳內鴉雀無聲，連風聲都似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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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之所以將起兵定在十二月十六，正是因為那日是晉國郡主外祖父的忌辰。按慣例，兩夫妻會一同前往京郊禮佛。屆時，謝昱川安排好的人會在山路截車，將大兒子謝懷悄然帶走，一旦兒子落入自己的手裡，皇上便再無掣肘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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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隨著沈遙歌意外出逃，局勢突變，起兵不得不提前。他尚未來得及確保謝懷的安危，整盤棋就此亂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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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他這才用力抹去眼角的水氣，而此時次子謝韞匆匆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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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他聽聞噩耗，剛開口想要安慰，謝昱川卻是迎面一巴掌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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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你！」他狂怒咆哮，滿目赤紅，「若不是你無能，守不住那個沈遙歌，消息怎會走漏？我寧願死的是你！不是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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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韞被打得側臉轉過，頰上紅腫幾乎立現。他抬眼，滿是不敢置信，「父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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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出口又是一腳猛然踹在胸口，將他整個人踹翻在地。謝昱川怒聲咆哮，聲音嘶啞猙獰：「你大哥十歲能賦詩論兵，十五便披甲上陣，你呢？你算什麼？連個人都看不住的廢物！死的為什麼不是你？死的為什麼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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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數下拳腳落下，謝韞蜷縮著身體，未敢還手。軍士欲上前阻攔，又無一人敢擅自舉動，直至親信米平疾步而入，跪地大呼：「大人！求您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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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終於停下動作，重重喘息，將手中血跡未乾的拳頭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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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下去，讓軍醫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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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隨侍不敢多言，小心將謝韞抬走。他昏迷半天後清醒，躺在擔架上，目光翻向帳頂，那是一頂高懸鐵鉤之帳，帳壁上繡著金鷹裂羽的戰旗，隨風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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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唇角微微一動，胸口劇痛難忍，卻壓不過那陣一寸寸蔓延的情緒，從錯愕，轉為驚懼，又逐漸沉成冷酷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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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他就是那個被忽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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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正室所出，和嫡子謝懷從小便大相逕庭，哥哥聰慧卓越，十歲賦詩、十三策馬、十七便任官太僕寺，負責掌天下輿馬之政，出入朝堂如履平地，連聖上都讚其「年少有為、心慎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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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謝韞卻是從小口齒不清，神情木訥，從未能得父親一眼嘉許。幼時連文章都讀不通，後來雖從軍，也只混得個閒職，時常被人取笑粗野駑鈍，唯一可取之處，或許便是那股橫衝直撞、毫不遲疑的瘋勁，即使在軍中偶有建功，卻也從未因而真正贏得父親的驕傲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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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偏愛大哥是人盡皆知的事，他一個庶子，在家中連半點話語權都沒有，何況是在謝昱川這樣的父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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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久了，那些情緒都沉到了心底，只剩無聲的隱忍與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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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夜，他躺在西院錦屏苑的草地上，望著沈遙歌的匕首刺進他的身體後，轉身一步步走遠。她走得從容而決絕，背影瘦削，卻不顯弱，像夜色中一道沉靜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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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地，疼痛使得額前沁出冷汗，卻沒後悔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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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做，也許是那晚太安靜，也許是她看他的眼神，總不像旁人那樣輕蔑或施憐，只是靜靜的、平等的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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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害怕，她說她不想生下父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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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拳腳如雷霆，砸得他骨頭欲裂，謝韞一聲不吭，咬著牙任打。可心底那份被壓抑了二十年的苦澀與恨意，卻在此刻撐破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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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兄死了。那個父親引以為傲的兒子，皇上倚為心腹的太僕卿，如今和晉國公主、滿門老小一同葬身亂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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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痛，也難受。但他竟在那痛苦的深處，摸到了一點難以啟齒的輕鬆與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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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父親只剩下他了。其他弟弟都還小，不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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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他連自己都不敢承認。他知道這是大逆不道，不容於世的想法，可就是壓也壓不住，仿佛從骨縫裡長出的藤蔓，愈壓愈生，愈藏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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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一夜再重來一次，他仍會放走沈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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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戰旗在風中翻飛，他胸口起伏，疼痛如火燒，但他的唇角卻在痛苦中，緩緩抽動起一個冷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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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重歸沉寂，謝昱川站在倒落的軍圖前，良久不語，事態演變成這樣，已不是他所能掌控的，既然如此，他必須有所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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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自帳口灌入，吹起他披風的一角。「傳葉思順、張執忠兩位將軍來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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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將軍應聲進入，一人年紀較大，但身披重甲、劍眉如斧，一人粗壯高大如熊、眼神堅毅，他們皆是西北之軍的老將，陪著謝昱川在風沙中歷練出的鐵血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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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走涼州了。」謝昱川抬起眼，聲音堅決，「既然沈遙歌抓不住，那我們就繞開烈山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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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道？」年長的張執忠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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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他一字一句道，「我們取鄯州，下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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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洮州……」壯碩的葉思順眼露精光，「那是……仙華公主所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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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華公主是皇帝同父異母的妹妹，年逾五十，雍容華貴，在洮州自成一府，號令一方。她年輕時嫁與西北藩王之子，後夫家敗落早逝，遺一子，現於朝中為官，行事清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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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華公主遷居洮州已有二十餘年，宅邸幽靜，園林深深，不設宴客，不交權貴，只與舊日友人往來，府中人皆恭謹樸素，極少傳出浮言。她自號「安和主人」，遺世獨立，安享晚年，頗得地方百姓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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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皇上屠我家門，殺了我的懷兒，以血還血，我也要他親手埋葬自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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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戰旗聲聲有如裂帛，大軍列陣如林。金甲鐵騎，戰馬低鳴，沙塵滾滾，戰意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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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披甲轉身，步出帳外，迎著風沙直視南方天際，聲音低沉卻震撼人心：「列軍整備，三日內出發，向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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