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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深院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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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踏入龜茲地界，隔著轎簾便見婦人裹頭披紗，長裙飛舞如雲霞，孩童身穿短袍長靴，騎馬奔馳於黃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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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中胡商大笑鬍鬚抖動，女子手腕纏滿銀鐲、銅環叮噹作響，異香與風沙一同飄進長街。那種粗獷又斑斕的氣息，與大興城雅靜秀逸的衣香鬢影判若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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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轎子進入了王府，隨著下人的帶領，進入西院的錦屏苑中。喜房內燭光搖曳如夢，兩側皆以大紅羅帳低垂，窗花剪就雙喜之形，燈籠光暈微黃，投落一室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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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床正中鋪著錦緞喜被，帷幔輕垂，帳頂繡著百合並蒂，寓意百年好合。桌上紅漆托盤擺著合卺酒，酒盅以描金描花繪製，旁邊還有喜果、紅棗、蓮子與酥糖。整間屋子的格局皆照京中風格擺設，細節妥帖，一針一線盡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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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難發現屋角的香爐非是尋常銅器，而是西域胡風所制，細長曲頸，形狀新奇；帳邊掛毯亦非中土刺繡，而織以異獸奔騰、繁花纏枝，色彩斑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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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格雕花繁密，花紋並非漢式，而為西陲特有的渦紋、鱗紋，帶著濃厚的異域氣息。香氣裡混著特殊的西域香氣與玫瑰脂粉味，幽幽沉沉，讓人一踏入便覺與尋常中原的閨房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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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幾碟菜餚更顯風味獨特，除了喜果酥糖之外，有金黃油亮的饢餅、香料滲透的烤羊排、溫潤細膩的馬奶酪，還有泛著微光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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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坐在桌邊，似乎是有點飢餓，一時忍不住撕下起一小塊饢餅就往口中送。紫蘇立刻阻止她，小聲說：「姑娘，新婦不能先動口，等王爺來了才可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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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白了她一眼，而墨尋躲在一旁憋笑，眼中盡是促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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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門外腳步聲起，謝昱川披著玄色嵌金邊的喜袍踏入喜房。他並無醉意，氣息清明，神情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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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一掃屋內三人，他便先行一步，對遙歌行了禮，再向紫蘇與墨尋微頷致意，語聲清沉：「讓妳們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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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將合卺酒端起，恭敬地遞予兩人，朗聲道：「願王爺與王妃，百年偕老，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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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輕笑著舉盞，看著沈遙歌的眼神中有說不盡的柔情與溫暖，「執手飲交杯，百年共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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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帶羞意地舉起酒盞與他相碰，同時仰首飲下。酒味溫潤微辣，一直暖至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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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飲罷，輕聲吩咐道：「紫蘇、墨尋，替王妃卸下釵環，伺候更衣吧，今晚辛苦妳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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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點頭，與墨尋細心為沈遙歌卸去金釵與珠環，摘下冠飾與嫁衣，只留下裡層的紅襖與輕紗，便行了一禮後一同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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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影搖曳間，謝昱川在床前坐下，看著她卸妝後清秀乾淨的面容，目光流轉柔意：「遙歌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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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說笑呢。」沈遙歌微微皺眉，低垂著眼，神情有些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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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面貌平平，又非纖細柔弱之姿，個子高挑，四肢勻長，比同齡女子高出一顆頭，更別說十來歲時便隨兄長們入營訓練，常年風沙刀劍相伴，臉上經常是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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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肌膚不若閨中女子細白柔潤，肩背亦因練武而略顯寬實，幾位教養嬤嬤對她的外貌總是搖頭歎氣，說她長相平庸，舉止更是粗魯不像女孩子，不嬌不媚，因此她從未覺得自己與「美」字有什麼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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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那雙溫暖的掌心帶著薄繭，卻極有分寸與安撫之力，「妳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子，美麗與否，本就不在外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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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怔，眼裡浮起一層霧氣，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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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她抱入懷中，兩人對坐於床榻，彼此的呼吸緊貼，彷彿時間於此靜止。帳內只餘紅燭微光，與一室暖香。他未言過多情話，只是以額輕抵她的額，指尖撫過她手背，低聲道：從今而後，我與妳共擔冷暖，共護歲月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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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風靜，帷帳低垂，燭火在紅綾中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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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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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上下早已備妥，新婦入主儀典即將開始。謝昱川牽著她，換上深紫錦服，腰間束以玉帶，神情威儀而沉穩，沈遙歌則穿著淺金銀線團花織紋的禮衣，外罩繡金比甲，髮髻未綰高，只簡單用金步搖點綴，看來端莊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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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諸人已列席。家中管家首先迎出，帶三名妃妾率眾在堂下等候。沈遙歌與謝昱川一同步入中庭，眾人齊行禮，道聲「見過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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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還禮，便見謝府子女一字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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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子謝懷身形高挺，著一襲深藍錦袍，面容看似端方公子，並沒有像父親那樣有張明顯是混血兒的長相，年紀看上去比她還要長了幾歲，他是謝昱川亡妻許氏所出，相貌正直清朗。他也並不尷尬，行了一個極標準的揖禮：「見過母親，願母親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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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回禮：「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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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子謝韞則與哥哥不同，著墨青直裰，膀闊腰圓，臉上傷痕遍布，頭髮似乎遺傳父親，帶著些許捲曲，看身材便知是個從武的，他是側妃段阿蘭所出，浮躁的眼神在她的臉上偷偷掃了幾遍，不知是好奇還是什麼，然後簡單行一禮，並不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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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子女尚年幼，一個個躲在乳母背後探頭探腦，眼神或羞怯、或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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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望向幾位妃妾，年紀多半比她大了幾輪，雖儀態端正卻各懷心事，一眼便知這裡將不止是新家的院落，更是未來需謹慎應對的暗湧潛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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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無家中長輩，也沒有公婆需要侍奉，典禮一切從簡。她坐於錦屏苑中位受諸人敬茶，話語盡量得體，面帶溫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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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她又隨謝昱川前往府中佛堂，焚香告天，祭告祖先與天地神明，宣誓從此一心一意，共度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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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風正清，院中香煙繚繞，鳴鶴飛過，沈遙歌站在廊下，輕輕呼了口氣。結束了這些繁複的禮節之後，她知道從今往後，自己將與這片土地一同迎風而立，走入人生全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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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些遲了，但她終於對「成婚」這件事有了真實的感受，不是作夢，也不是旁人安排的戲碼，而是她親身參與、無法推卻的命運。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6YMdro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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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已經沒有意義，一切只能坦然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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