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鎧羽 - 番外三 (六)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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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六)此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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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黑水，不知道已經隔了多久，我終於開始提筆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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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不會有任何回音，我卻像是在與誰賭氣一般一封接一封地寫，沒有章法，也沒有分寸，像是把所有無處可去的話，都一股腦兒塞進信裡。軍營裡的瑣事、天氣的冷暖、獵場裡那隻被合力圍下的大虎，甚至連豬欄裡新生了幾隻小豬、哪個屬下又頂撞了我、夜裡腰背隱隱作痛等等，全都寫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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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日記，又不像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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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只是單方面想讓她知道，我仍然活著，仍然在這世上，仍然想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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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份感情會讓她覺得沉重，會讓她進退為難。可我不能放棄，也不願放棄。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心悅一個女子，而我也篤定，這會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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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心底仍存著近乎可笑的期待，期待她哪日看到信，會忍不住笑出聲，然後提筆回信，罵我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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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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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信就像我日復一日地將石子投入湖中。即便激起過一圈圈漣漪，湖面終究歸於平靜，沒有回聲，也沒有波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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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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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年的初春，清明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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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由靈州的同袍引路，我來到了仲飛的墓前。天色陰沉，我未撐傘，只穿了一身深色常服。風將鬢髮吹亂，衣角沾了草露。踏進荒草間時，我一眼便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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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數年，她仍舊如記憶中一般輕靈，只是眉宇之間多了一層靜默的溫和。訝然抬眼時，那點措手不及反倒顯得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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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口一緊，仍舊強自鎮定，對她輕輕點頭，唇角勉強揚起一抹生澀的笑意，先行至墓前，替她的兩位兄長整衣掃塵，躬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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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錢焚盡，我起身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才靜靜望向她。「別來無恙，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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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我的出現顯然毫無準備。或許是方才聽著我悼念她兩位兄長，眼眶早已泛紅，那一刻盈滿的淚意，幾乎讓我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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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將她攬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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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道一旁還有其他人，也知道她不會願意，於是我忍住了，但我卻沒忍住把那句話說出口，「我很想妳，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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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將軍。」沈遙歌輕聲應了，微微低首，緩緩退了一步。那一步，比任何拒絕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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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適嗎？」我下意識想再往前一步，看著她幾乎無路可退，心底卻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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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做什麼？明明下了決心不再給她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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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我終究嘆了口氣，退回了原本的位置，替她也替自己，保留了一份體面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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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會繼續寫信給妳。」我望進她的眼中，近乎固執地尋找一點鬆動的痕跡，「哪天妳願意了，就打開看看吧。我會等妳的回信，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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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荒塚，紙灰翻飛，我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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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氣她的沉默，更氣自己的克制與禮數，這副裝作一副溫和而無可指摘的謙謙姿態，讓我後懊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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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草叢時，我一腳踢翻草叢裡的碎石，悶聲不響，墨尋在後頭看得分明，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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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我一定要扣她的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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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想到隔天清晨，她卻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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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全亮，霜氣未散，我正準備啟程，便聽見遠處馬蹄聲急促而亂，踏碎薄雪，驚起林間宿鳥。她策馬奔騰而來，不知追了多久，髮絲被風雪打得凌亂，下馬時腳步還有些不穩，臉被凍得紅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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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得厲害，說話時聲音微微顫抖，卻仍直直看著我。

「……你之前說的，心悅我的話，還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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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腦中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當頭擊中。我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她真的追來了，只覺得胸腔發緊，連呼吸都慢了一拍，只能用力點頭。「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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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還是不放心，又追問了一句，語氣低低的，帶著一點倔強與遲疑。

「你確定不嫌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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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沒有思考，便回道：「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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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咕噥了一句，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掩飾眼底的笑意。「你就只會說這兩個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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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攬入懷中。那一刻，失而復得的感覺重重壓上來，心臟鈍痛得發麻，我用力抱著她，像是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再次消失，她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來，真實得讓人想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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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怕這一切不過是我多日未眠，生出的荒唐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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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自林間輕輕拂過，松柏在山間搖曳，枝影交錯。朝陽緩緩從樹影後探出頭來，金色的光鋪展開來，染亮了天地，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像是替這場重逢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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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望著，在晨光與霞色之中，彼此的眼底都映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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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路或許依舊顛沛，仍要披霜戴雪、奔走於烽火與邊關之間，但至少從這一刻起，我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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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賀玦這一生，向來走得笨拙，不懂圓滑，不會花言巧語，只會在該拚命的時候拚命，在該等待的時候死守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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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如此，我認定的事從不回頭，而認定的人，便是一生一世不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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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移，唯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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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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