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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疏影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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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家中書房燈光幽微，沈遙歌輕手輕腳地坐下，顫抖著手攤開那摞深墨底紋的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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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搖曳，映照出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將一封又一封信件細心展開。字裡行間，賀玦的筆跡依舊如昔般堅定而略顯粗獷，彷彿能聽見那馬蹄踏碎塵土的聲音，與遠方風雪中不曾停歇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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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封封地讀著，指尖輕觸信紙邊緣，彷彿那些筆墨未乾的字句仍留有餘溫。字跡一如記憶中那般穩重，每一筆都寫得不疾不徐，卻藏著壓抑不語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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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多是些瑣碎的日子，練兵太苦，士卒們抱怨連天，他自己也倦了。東北寒風凜冽，馬兒動輒鬧脾氣，不肯吃草，還得親自去馬廄哄著餵，豬圈生了小豬，年前獵到了一隻大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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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皇帝近來喜怒無常，朝堂上動不動找他麻煩，罵他是個只會動刀的莽夫，不知文墨也不懂朝政。他自嘲說：「還不如每日在邊地廝殺來得暢快些，至少不用拐彎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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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沉默安靜如他，也會有這麼瑣碎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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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他也會提起自己舊傷復發，說是騎馬過久，左側後腰那處舊傷開始隱隱作痛。說得輕描淡寫，但她知道那傷是怎麼來的，那年他帶領黑水軍千里迢迢攻打西北，留下了幾處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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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想法如同像風撫吹過心湖，拂起千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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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輕輕將那枚當年他送給她的口簧取出，手指摩挲著，藤蔓花紋早已因歲月磨損得模糊不清，琴身表面也漸漸光滑。本來還有一把匕首，卻已在戰亂中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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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想，不知賀玦是否還保存著她的那根木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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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記憶中最柔軟的一縷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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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訴自己要放下這段情感，這段早已注定有諸多波折的情緣；可見過一面後，那份堅韌的心防竟然崩塌，化為無助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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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怕這份情感，也害怕寂寞，更害怕自己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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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她咬牙忍耐，將心事埋藏，她一直堅信，當時兩人都在風口浪尖，她沒有勇氣爭取，任憑命運將兩人分開，也是情理中事，可如今她卻不是這麼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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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她如果不爭取，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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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意謂她將會永遠的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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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已經確定自己要接受命運的安排，為什麼又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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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沈遙歌本就是逆命而行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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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沈遙歌起身走出書房，夜風冷冽卻帶著春末微濕的氣息。她來到庭院，牽出愛馬，馬兒溫順地蹭了蹭她的手。青蘿安睡在書房廊下，未曾察覺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直到馬蹄敲打著青石地面，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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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忽然驚醒，衣衫都未能攏緊便急忙追了出來，「三姑娘，妳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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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眼神堅定，輕聲道：「我去追賀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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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怔住，驚愕地看著她，然後隨即用力點頭，追著喊：「……一路平安，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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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若從靈州回東北，必須先回大興，再往東北方向趕路。若她再快些趕去，或許尚未錯過。沈遙歌拍拍愛馬，祈禱牠還有力氣撐過這一段漫長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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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她的髮梢，帶起絲絲涼意。微藍晨光依稀映出原野與馬背的輪廓，朦朧而寧靜。馬蹄聲仍斷續而有節，與逐漸亮起來的天色相伴，沈遙歌的心也隨著這片幽藍，漸漸清明，先前的焦躁與沉重似乎被夜色溫柔化去，只留下堅定與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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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匹行進千里，氣喘如牛，鼻息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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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浸透了馬鞍與馬背，蹄聲斷斷續續，似乎隨時都可能跌倒。沈遙歌明白，這匹馬已經到達極限，然而前路仍然漫長，她只能緊握韁繩，默默祈禱能再撐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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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換馬的理想方案，因驛站稀疏，能換馬的地方屈指可數，她只能咬牙堅持，與馬匹一同艱難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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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破曉，她經過了兩個驛站，眼見初升的太陽灑落金色光芒。馬兒開始喘息紊亂，她知道是時候放慢腳步，不願再加重馬匹負擔。就在她想要歇息之際，遠遠看見幾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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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尚早，朝陽還未完全升起，天邊泛著一抹淡淡金紅，他們一行人三匹馬，剛從驛舍牽馬出來，準備再度上路，卻萬萬沒料到，會在這寧靜無聲的山間驛道上，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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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自遠而近，沈遙歌拍著馬背策馬奔來，氣息凌亂，眼中卻盈滿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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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是沈三姑娘！」墨尋剛好回頭，發現了正追來的沈遙歌，驚喜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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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前日掃過墓後，又繞道去了烈山營，探望張淮安將軍。兩人把酒閒談，談起過往幾場大戰，又提及如今邊防安穩，他心底卻總有些悵然未歇的東西，那是自靈州別後的沉靜，無聲地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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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走得並不快，也許心中未曾放下，腳步自然拖緩。只是他自己也未曾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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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驟然回頭，瞬間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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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音？妳怎麼會在這裡？」他問，聲音帶著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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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氣喘吁吁，翻身下馬，拍了拍疲憊不堪的馬兒，說：「還好你沒走遠，不然我的馬可能要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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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怔愣著沒說話，只是任憑她看著他，帶著忐忑緩了緩呼吸後問道：「你……還留著我的木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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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點點頭，從懷中掏出那根木簪，簪尖包著一層細緻的皮套，顯然日日佩戴，珍惜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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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的語氣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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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嘆了口氣，聲音微微顫抖，「那……你之前說的，心悅我的話，還算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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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用力點頭，臉上帶著激動與羞澀，伸出雙臂。「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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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毫不猶豫，撲進他的懷抱，像是所有思念與掙扎在這一刻化為溫柔。她的額頭靠在他肩頭，指尖無意識地扣住他的衣角，像是終於在漫長風雪後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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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玦也收緊雙臂，將她牢牢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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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曙色微啟，朝霞緩緩從雲層中探出臉來，淡金與桃紅交融，灑落在兩人身上，映得她鬢邊的髮絲泛著溫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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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林間傳來輕鳥初醒的啼鳴，露珠沾濕了草葉，一切都那樣靜謐，彷彿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彼此的氣息彼此的心跳，緊緊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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