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鎧羽 - 11-5疏影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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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疏影清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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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過了幾個年頭，山林歲月靜好，叫人不覺光陰荏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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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時節，天光微陰，細雨初落，青蘿挽起一籃酒食與紙錢，她披了件舊氈衣，便一同往山後祖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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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州山地氣候清涼，群峰環繞，風聲帶雨，葉影婆娑。沿著小徑而上，泥土微濕，草葉上凝著露珠。兩人一步步走過熟悉的林間石階，終於在一處靜謐坡地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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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葬著沈之策與沈之昊，那兩位為國捐軀、以命護家的兄長。側邊一塊較小的墳碑，則是紫蘇的衣冠塚。她生前無親無故，只留下一襲衣裳與一支木製髮簪，靜靜陪著他們長眠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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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俐落地鋤草擦拭墓碑，沈遙歌則在一旁鋪設供品，將酒斟上小盞。煙雨朦朧，火堆燃起微弱火光，紙錢在雨中嘶嘶作響，一縷白煙升起，又迅速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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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道了幾句近況，話不多，只輕聲說：「……今年靈州雪大，初春了還是冷，學堂孩子凍壞了鼻頭，淮安叔叔說入學的孩子多了些，得添幾爐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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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正要起身，卻忽覺身後一陣微風。那氣息太靜，以至雨聲掩了足跡，她竟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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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一望，只見一人立於斜坡之下，未撐傘，雨水自鬢角緩緩滴落。他穿一身深衣，鬢髮微亂，雙眼卻藏著沉靜與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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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賀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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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她輕輕點頭，唇角揚起一抹熟悉的弧度，未語，已緩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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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至墳前，他半跪下指尖拈起一張紙錢，對著二哥的墳墓低聲道：「許久不見了，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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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仲飛」，喚得她怔忡。聲音恍若隔世，卻依舊低沉而有磁性，無論隔了多久，無論天涯多遠，她總能瞬間淚眼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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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兩位兄長墳前一一行禮，燒過紙錢後起身，神色平靜，只那一雙眼靜靜望著她。「別來無恙，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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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在那一刻停了，她望著他，有許多話湧至唇邊，卻終究沉默。青蘿和賀玦身旁的墨尋微微點頭，兩人便退至遠一點的樹林，讓兩人能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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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能這樣稱呼她小字的人已不多。就連她的夫君謝昱川也從未喚過，或許因他出身龜茲，向來不屑士族文風這等附庸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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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賀玦的喚法，總讓她想起尚未出嫁時的那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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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課爬樹，被他發現，他丟了一棵番石榴給她，陽光明媚，她肩上沾了幾片嫩葉，他說：「我該多照顧妳一些。」那果香四溢的氣息，與自己臉上的紅暈，至今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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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一句，像是從記憶深處被輕輕抽出，泛著舊年陽光的溫柔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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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早已過了會害羞的年紀，卻還是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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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京城看病，順道過來看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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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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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病而已。」賀玦搖頭一笑。「看來……妳都不看我的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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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不敢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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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妳，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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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將軍。」沈遙歌輕聲應了，微微低首，緩緩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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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適嗎？」賀玦卻是往前一步，看著她無處可退，臉頰的微熱似乎也不如從前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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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他終是退了一步，給她保留了一份禮貌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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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會繼續寫信給妳。」他望進她的眼中，語氣一如初見那年溫和。「哪天妳願意了，就打開看看吧。我會等妳的回信，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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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去時，腳步極輕，踏在濕潤的林間小徑上，幾乎不發一聲。沈遙歌站在原地，只覺胸口悶熱，似有什麼在心湖中被輕輕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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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雨絲仍落，卻像有一隻溫柔的手，輕撫過她眉心。那一聲「懷音」，仍迴響耳畔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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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將最後一疊紙錢投進火堆，火光映著她微濕的睫毛。風拂過，那一滴原本以平息的情緒終於隨著淚水墜落，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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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走近，低聲問：「三姑娘，要追上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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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喃喃道：「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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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蘿望著她，一時不語，只將氈衣替她攏緊，陪她一同站在墓前，看最後一縷紙灰，被風捲入那霧色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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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一抹深衣的背影沒入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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