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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羅帷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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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天衍倒在血泊中，雙眼圓睜，似乎死不瞑目。那一刀刀砍下時，他尖叫、掙扎、求饒，全無平日裡的氣焰與矜持，血從脖頸噴湧而出，濺紅了興平驛站的碎石地磚，也濺紅了李昀的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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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雙腿發軟，踉蹌後退，幾名太監連忙上前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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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江天衍倒臥血泊、氣絕身亡的模樣，唇角微微顫抖，聲音幾近破碎：「愛妃……妳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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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霏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陌生得令人發寒。她曾想依附謝昱川，可眼見他野心勃勃得無法控制而起兵造反，她便轉身將希望寄託在太子身上，她利用花籤集與太子搭上關係，漸漸鼓勵逼迫他謀得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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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跟著這個日漸衰老，頭腦不清楚的老皇帝是沒有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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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最恨的始終是江天衍，那個從始至終都將她當成一枚棋子的族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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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他的念頭早在多年以前就悄然滋長。每一個他動輒威脅、毆打她的深夜，每一次他擁立新人、將她棄於冷宮不問不顧的時刻，那念頭便在她心裡一寸寸蔓延，如野草穿牆，終於長成滿室森然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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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得知他們即將動手，便先一步命人在他的湯藥中悄然添了毒。那藥不取性命，不傷筋骨，只會一寸寸拖慢四肢，使人清醒卻無力。她要他神智分明地看著利刃逼近，看著眾人動手，卻連舉刀自保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原地被迫承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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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拂了拂袖上不存在的塵埃，慢條斯理地道：「皇上，江天衍弒忠害良，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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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是撕裂般的錯愕與驚恐。他從未見過這樣狠戾陰冷的江如霏，一時竟不願相信她會是共犯，他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聲音顫抖：「那……如今他已死……此事……可否就此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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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沉默。無一人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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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軍依舊挺立原地，堅定如石，手按刀柄，無言的殺氣在風中瀰漫。李昀心頭突地一跳，怔怔望著這些原本屬於他的龍翊軍，竟似在瞬間成了別人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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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問一遍，語音明顯拔高，已是慌亂：「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如今江天衍已死，你們還有什麼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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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聲音低沉，語氣卻不帶一絲遲疑：「父皇，江天衍雖罪該萬死，但貴妃乃其族妹，兄妹同氣連枝，圖謀朝政，禍亂天下，其罪並不在江天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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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霏臉色一變，他們的計謀原本是到了此處，便是讓李昀自行退位，卻沒想到江如霏才剛助他奪權，回頭就迎來了這樣的清算，「太子，你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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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李啟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我過河拆橋了。妳扶佐我至此，確實是功臣；但我若容妳苟存，便是昏君。江家本就要為此事付出代價，唯有妳的死，才能平眾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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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軍士應聲上前，將江如霏壓制在地。她神情扭曲，怒極反笑：「你以為除掉了我，你坐得穩那個位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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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說邱尚書手中的那些舊帳？可惜，昨夜梁軍過境，尚書府已成焦土。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這種事也不足為奇。」李啟垂眸，聲線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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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霏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握著她手，說著要拯救她的命運的男子，如今卻親手送她赴死，不由一笑：「太子殿下可真是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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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一向狐媚惑主、壞政誤國，妳不過仗著幾分姿色得寵，也配與我共謀大業？妳太高估自己了。」李啟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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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雙手奉上白綾，來到了江如霏的面前，而江如霏只是狠狠的瞪著父子二人，臉色蒼白如雪，即使兩軍士壓著她指示她，她也沒有任何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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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一開始還聽不明白兩個人在說什麼，漸漸的他的眸光聚焦在眼前這個素日裡乖順恭敬的兒子身上，這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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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不是江天衍死不足惜，或是江如霏妖言惑眾，這場亂局從頭到尾，都不只是為了江家人，是衝著他這個皇帝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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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啟，這個他一手栽培、視為「安分守己」的太子，衝著自己的皇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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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竟設計我的皇位？」皇帝這才發現事情的原委，氣得大吼，手一揚，狠狠給了李啟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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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以為這個太子資質平庸，性情怯弱，故從未將他放在心上，即便近年幾位權臣輪番跋扈，看不起他，李啟這孩子也不過唯唯諾諾，從不多言。誰知他竟會在這等時刻，聯合兵將設法設計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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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不躲也不跪，只被打得偏過頭去，抬眸時眼中已無原本的懦弱恐懼，只剩一片平靜的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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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看過李啟這孩子有過這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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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兄妹飛揚跋扈，禍亂宮廷朝野，世人皆知，只是父皇睜眼不見罷了。若非父皇一味縱容，今日又怎會走到這一步？」李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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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你們都放肆……」李昀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無能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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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少年得志，眼界極高，卻在權力的廝殺中早早嘗盡人心叵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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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宮變的時候他才二十歲，尚是一個普通的皇子，那年姑姑權傾朝野，試圖架空老皇帝，自立為尊。他暗中聯絡忠臣，調動禁軍，親手將姑姑押至御前，終結她多年的專權跋扈，也替接下來要繼位的父皇，穩住了風雨飄搖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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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役，他獲封太子，名動天下，卻也在那時，第一次見識到血親反目有多麼殘酷，天家子女比起血濃於水的親情，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權力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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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宮變發生於父皇病重之際，他與同父異母的皇弟各自拉攏朝臣、結交外戚，暗中對峙。那一夜弟弟率人攻入禁中，差點將他斬於劍下，最後他以雷霆之勢平定宮變，奪下象徵皇權的玉璽與劍璽，自此即位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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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場的動盪，讓他成為一位真正的掌權者，也徹底磨平了他對親情最後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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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李昀心中再無「血脈天親」這一說。他敬祖先，守皇統，但對所有擁有皇室血脈之人，無論是兄弟、叔侄，甚至自己的兒子，都始終懷有深深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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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的那場血案，更是加深了此想法，數位皇子因「野心可疑」被他悄然剪除，屍骨無存。李昀用行動告訴所有人，他雖年邁，卻絕不容忍有人妄圖動搖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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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他可以給予；皇位，他可以安排；但誰也不能從他的手中「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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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為李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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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兒子性情溫吞，資質平庸，從小不愛權謀、不擅權術，連句爭辯的話都說不好。他從不爭寵、不結黨、不干政，是諸皇子中唯一讓他安心之人。謝昱川、江天衍權勢滔天時，他仍像個懵懂書生，只知躬身奉詔、低眉順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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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是李昀最欣賞、也是最放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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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他才知道自己錯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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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被他視為「無爪無牙」的太子，竟能與將軍貴妃密謀，聯手策動兵變，在他最疲弱、最狼狽之時，逼他讓位、殺他寵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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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是他？怎麼偏偏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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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肖子……你這個不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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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盈盈一拜，神情平靜如水：「兒臣斗膽，為了天下社稷，請父皇早日絕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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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陛下早日絕斷！」眾將士亦齊聲俯身，呼聲如鼓，震得屋瓦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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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愣愣坐下，看著遠處江天衍扭曲的屍首，那滿地的血，宛如一條無法回頭的河。他閉了閉眼，終於喃喃問道：「是不是……貴妃死了，你就肯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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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啟不語，腦袋低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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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李昀長歎一聲，對身側太監說道：「貴妃言行無狀，囂張跋扈……賜白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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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從喉頭裡擠出來一般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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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會，他才低聲續道：「……朕老了……不適合理政。從今日起禪讓皇位於太子李啟。朕退位為太上皇，頤養天年……不問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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