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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深院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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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來，掌家權仍然沒有落到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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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向謝昱川催問過幾次，卻屢屢被敷衍了事。甚至詢問店舖與田產等等事務時，管事的婆子雖然口口聲稱領命，也的確帶她去了兩處偏遠的庄子與舊店舖，但卻是路途遙遠，塵土飛揚，店舖蕭條，人丁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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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等了一個時辰，只得來一冊殘破帳冊，還是數年前的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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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帳不給她也無從查問，那管事還反過來笑說：「王妃剛進門，還不熟事，怕王妃累著，這些粗活還是交給段側妃操持穩妥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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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往來，她氣得每日回錦屏苑中練箭，箭矢如風，銀弦聲聲刺骨，一練就是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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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濕透了中衣，她剛換好衣裳，謝昱川便踏雪而來。她正思忖該不該開口抱怨，紫蘇這小丫頭已氣沖沖地迎上去，一五一十地將這日所遭之事全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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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聽罷神情不動，只淡聲道：「府中諸事繁雜，妳才進門，難免無法顧全而惹人非議。本王會好好處理這些下人，妳也別操之過急，且暫隨緩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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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罷他也只是輕斥了幾句管事不敬之罪，卻也未真正追究。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涼意，謝昱川的舉動，也算是讓王府中眾人明白了他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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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怕只是會越來越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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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室們不再前來錦屏苑請安，甚至連例行的節禮都省了。她遣人傳話也無人回應，連守門的小廝也敢仰著脖子說：「段側妃沒發話，小的不能放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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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幾天之後她甚至在錦屏苑中設宴，請幾位妃妾共敘，卻無一人到場。紫蘇臉色氣得發白，卻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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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便是日常所需也被層層剋扣，廚房送來的菜蔬時常發黃帶爛，米也夾著砂礫，肉餚不是肥膩難入口，便是缺斤少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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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去理論反被廚房罵了一頓，說她擺架子，自以為是，掌廚還笑說：「王妃金尊玉貴，怎知柴米艱難，這是龜茲，可不是大興，您們不懂這內宅規矩，至少也明白什麼是共體時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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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也氣得將掌廚叫來質問，掌廚竟還敢冷笑道：「這些年來，都是段側妃說了算，奴才也沒有辦法，奴才不懂規矩，言詞上多有得罪，王妃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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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之下，她只得不斷拿出自己的嫁妝補貼，從金線布料到珍釀香料，才能保住她與紫蘇一行人的衣食清潔，物資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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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蘇氣得直哭，咬著牙問她：「王妃，咱們不如寫信給老爺吧？還是乾脆回沈家，讓老爺知道王府裡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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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只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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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近雖然會寫信回家，信內總是一切安康，不想讓父親擔憂，不過她想到了江如霏也時常寫些花草之類的信，相互寬慰彼此的委屈，利用字句間的花籤密語，這也江如霏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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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倒是只有江如霏這個閨中死對頭，能理解她的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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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瘦不勝寒枝，孤蕊含苞未敢垂，人疏語寒皆冷眼，且看來日一朝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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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如霏的回信來得極快：「春來自有繁枝日，嫩葉猶憐舊雪欺。倘若花遲心不怯，必當剪得兩分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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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簡單回覆讓沈遙歌一笑，沈遙歌說了自己的委屈和被冷待，而江如霏的意思很直接，表示要是過不下去，就一刀兩斷吧？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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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微微點頭。這門親事本就是皇命撮合，並非她要靠這段婚姻才能立足，反倒是謝昱川需藉她母族的勢力，才向聖上要求求娶，那她又慌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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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彷彿屋外的冷雪不再那樣凜冽。她知道謝府會查她的信件，但這些花籤詩太過隱諱，不容易被看出端倪，彷彿只是兩閨中密友聊聊家常與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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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忍耐。小不忍則亂大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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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出嫁，她才知道江如霏在宮中的日子也不如外人想像的風光，她性情溫婉，卻因兄長的威脅而身不由己，即便每日被皇帝捧在掌心呵護，依舊逃不過嬪妃們的妒忌與冷嘲熱諷，處處掣肘，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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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塵中困，孤芳未許飛。鐵籠遮日影，夢裡渡春暉。」江如霏以三色堇自喻，幽幽一句，彷彿道盡了被困於金籠之中、命運早已註定的無聲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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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遙歌與她通信後才漸漸明白，身為高門女子，就像是被擺佈的棋子，無論是武安王妃，還是高懸於宮闕之上的貴妃，終究難逃同樣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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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便過了數月，府中眾人見她不爭鬥也不反擊，便慢慢放鬆了敵意，明面上少了羞辱與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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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段側妃為了籌備長子謝懷要準備迎娶晉國郡主之事，幾個月來去了大興城，少了她這位中饋舵手，沈遙歌也終於得了一點喘息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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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後，雪落無聲，天地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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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她與謝昱川見面的機會漸多。他時常會於黃昏時分來她院中坐坐，與她談天閒語。有時見她衣物單薄，會吩咐人添置暖絹，有時也會命廚房送來幾樣她愛吃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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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嫁給他這幾個月以來的苦楚都不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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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湯是不是太淡了些？」他邊說，邊為她斟上一碗蓮子百合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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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她垂眸接過，語氣平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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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懷疑謝昱川其實都知道，只是選擇不說。甚至這些細碎的折磨，根本是他主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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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日臘雪將至，阿蘇娜忽然要臨盆。她與謝昱川一同坐在流芳塢廊下，耳邊是雪落聲與產室中的微弱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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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昱川臉色冷峻，雙手交握，指節泛白。她看著他異常不悅的神色，直覺和眼前的阿蘇娜並無甚關聯，她想問卻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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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初見時，謝昱川總是笑得溫潤如玉，聲音低緩，說話慢條斯理，舉止之中帶著西北男子的憨厚和溫柔。他對待沈侯府眾人寬厚，哪怕是府中最年幼的小廝，也都平易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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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夜，他細心周到，甚至為她準備了京中格局的喜房；洞房時不曾強迫，眼中含笑如霜雪初融；往後的每一次見面，他也總是維持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樣，語氣沉穩，眸光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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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漸漸沈遙歌才發現，這笑容的柔和並不代表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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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她在他身旁說話說到一半，抬眼看見他垂眸靜聽的模樣，無端的突然生出些許寒意。謝昱川的眼神極為平靜，彷彿連波紋都不興的水面，叫人無從分辨他心中是喜是怒。他看似在聽，實則目光早已掠過她的臉，落到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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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深綠色的眼睛，總是深不見底，眉眼間那一點收斂過的陰沉與鋒銳露出來，如同平靜湖面下潛伏的暗流，一旦稍有風吹草動，便能將岸邊的信任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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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她便知道這個男人的溫柔，不過是一層風雪的外衣。真正的謝昱川，是藏在風雪之下的寂冷與靜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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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落在兩人身上，落在檐下未熄的燈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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