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初歇,晚風輕輕穿過茂密的林間,漾出陣陣濕潤的泥土氣息。
四隻腳掌靈巧地在泥地上掠過,留下淺淺的足印,在幽暗的林間微不可察。
豹貓媽媽純熟地在枝椏間穿梭,時而跑動,時而卻步,時而屏住足音,時而側耳傾聽。今夜,牠如同往常一般出來覓食,家中小兒早已嗷嗷待哺。
可平常用不了多久便能成功捕獵的牠,這次竟一無所獲。豹貓媽媽皺了皺鼻子,覺得很是奇怪。
牠本打算放棄這晚的溫飽,但轉念想起家中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一聲又一聲細細的嚶嚀,撓得牠心裡發疼。
於是牠轉身奔得更遠,奔入了另一片小樹林中。
月光灑落枝葉間的縫隙,光線越來越亮,溫度越來越低。經過多次潛伏,牠終於捕到一隻野鼠。
豹貓媽媽叼著野鼠,輕盈地躍過一根又一根粗大的樹根。
這趟出去久了,希望我家孩子別被餓壞了。豹貓媽媽這般想著,又加緊腳步。
途經一處樹叢,豹貓媽媽鼻尖一緊,瞳孔一縮,剎停腳步。風中傳來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鏽的氣味,讓牠頸後的毛無端聳立。
豹貓媽媽足尖輕點,從地面竄上樹幹,靈活而飛快地在樹間穿插、躍動。牠腦中響起警號:這裡不再是一個安全的棲身之地,牠得盡快回去,在太陽初升、人類開始活動前,帶著孩子離開。
可是,豹貓媽媽這晚繞了更遠的路覓食,回程的時間便相對地增加。牠腳下生風,趕在月亮斂起光芒前回到巢穴裡。
一隻小巧的豹貓正攀在穴邊,細細地嘶叫著。豹貓媽媽迅速把野鼠撕成數片,餵飽自家孩子,自己又囫圇幾口,便把孩子趕出巢穴。小豹貓疑惑地轉身,歪頭看向母親,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是不解與迷茫。
天幕開始染上淡淡的淺灰色,豹貓媽媽不願再耽擱一分一秒,張口叼住孩子的後脖頸,便撒腿離去。
林間光影漸現,天空越來越藍,已是破曉時分。豹貓媽媽一刻也不敢停,四肢迅速地觸地、離地、前伸、後縮,眼周所見的景物飛速倒退,牠已快要變成一枝離弦之箭,肺部像要燒起來似的。每一次落地,掌心的肉墊都傳來大地不祥的震顫——是遠方的腳步,還是自己狂亂的心跳?
奈何嘴中小兒被顛得一直在小聲嘶叫,還四爪揮動,試圖觸到地面,牠只得減緩些許速度,但雙耳高高豎起,隨時傾聽四周傳來的動靜。哪怕只有一絲不尋常的風吹草動,都驚得牠加速逃離。
風吹,光影微動,林間的一切愈來愈清晰。豹貓媽媽知道人類活動的時間到了,牠也將近力竭。於是,牠叼著孩子在附近搜索,細線般的豎瞳銳利地探測著身周的一草一木,竟真讓牠尋到一個不太起眼的小洞穴。牠快步趨前,把孩子放進洞穴,又叼了些許落葉隱藏洞口。
兩隻豹貓緊緊依偎在一起,小豹貓腦袋一點一點的,挨著母親溫暖的身軀,逐漸入睡——往常這是牠們的睡眠時間,可豹貓媽媽依然未能放鬆。牠銳利的雙眸緊盯著面前從葉縫透進來的陽光,雙耳依舊豎立,靜息警惕著。
小豹貓一直趴在母親身邊,中途又換了幾個姿勢。不知不覺間,牠呼嚕呼嚕的聲息逐漸與一陣窸窣聲相互奏鳴。
豹貓媽媽瞳孔一縮:那絕不是源自任何小動物踏過枝葉的聲音,也絕不是野草被風吹過發出的聲響,那是來自自然以外的亡命之音。
雙耳敏銳地接收著所有洞外傳來的動靜,豹貓媽媽預測著外頭的聲響將會移動的軌跡,心下一沉:按照聲音移動的速度與方向,這個藏身處很快便會被發現。
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孩子——牠依舊熟睡,仍然毫無所覺,在夢鄉中自由又安穩地遨遊。豹貓媽媽眸光微動,緩緩站起身。
身邊兀地失去溫暖,小豹貓半睜眼皮,雙眼水光矇矓地注視著站在洞口前的母親。牠爬起來,想要跟上去,卻被母親一掌推了回去。牠看見母親朝自己齜牙,低聲吼叫著警告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也別出洞穴,只能低聲嗚嗚叫了兩聲,乖乖縮在角落。
牠其實知道的,外面有危險,母親是在保護自己。可是,為什麼母親自己孤身跑出去了?
小豹貓杏眸圓瞪,下意識要衝出去跟上,卻想起母親剛才的警告,生生頓住了腳步,只能待在原地,期盼著母親盡快歸來。
卻說豹貓媽媽悄然竄出洞穴,在樹蔭遮擋下隱藏著身形,朝聲源處接近。漸漸地,牠看見了一雙又一雙黑色靴子,在叢生的綠與棕中顯得尤為突兀。牠靜靜地躲藏在一片寬葉下,屏息觀察著。
遠遠望見這群危險的人類朝孩子藏身的洞穴越走越近,豹貓媽媽瞳孔緊縮。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了——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牠小聲低吼著,衝了過去。
男人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在附近迅速掠過,他噓了一聲朝同伴示意。如鷹般的目光在枝葉交錯間掃視著,終於,他瞥見了一道黃褐色的身影,在根系盤節處一閃而過。
一抹不懷好意的微笑浮現在男人臉上,他朝同伴打著手勢,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逐漸拉開距離,又朝獵物消失的方向聚攏,形成一個包圍圈。
豹貓媽媽清楚他們看見了自己,牠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他們有多遠引多遠,再找機會回洞穴裡,把孩子轉移到另一個藏身地點。
牠竄上樹頭,在一棵又一棵樹間跳躍,高處視野更清晰。牠看見那幾雙黑色靴子步步接近,靴子與落葉磨擦的聲響彷彿亡命之曲,牠只有咬牙繼續朝與洞穴相反的方向繼續逃,繼續逃,繼續逃……
男人們開始小步奔跑,每人手裡都托著一杆長槍。「喀嚓」數聲上膛,注定了獵物難逃的命運。
豹貓媽媽在枝葉間上竄下跳,時而溜過地面,漾起一陣塵土;時而滑過光滑的枝椏,徒留細長的樹枝在空中顫動。牠跨過一根又一根粗大的樹根,聽見那群又細又密的腳步聲朝自己越來越近,牠知道直線奔跑無法擺脫,必須用複雜的路線迷惑他們。目光鎖定前方一處藤蔓糾纏的陰影地帶,那是絕佳的隱蔽點。
牠用盡最後的氣力,朝著那片陰影飛躍——就在四足即將觸地的瞬間,身下的落葉層無聲塌陷,一道冰冷的黑影從天而降,將牠的世界罩成一片黑暗。原來,牠的逃生路線,早已是人類算計中的獵場。
「呯!」
一聲巨響,宣告了追逐遊戲的結束。
豹貓媽媽慌張地在籠中亂抓亂竄:明明沒看見那群人類的身影,怎麼自己就被抓住了呢?
男人聽見聲響,朝聲源處跑去。臉帶刀疤的男人勾唇一笑,「正好,省了一顆子彈。我就說陷阱有用吧。」「少廢話,趁被人發現前趕緊把那小東西帶走。」
他們走到籠子前,動手把陷阱拆卸下來,籠中的獵物一直在高聲嘶叫,嘗試用指爪劃破鐵絲,又用身體撞擊籠子,用盡一切辦法想要逃離,卻是徒勞。
「小東西,精力還挺充沛。」刀疤男一手抱起籠子,籠中獵物嘗試對他的手又抓又咬,卻被細密的鐵絲完全阻擋。於是牠換了個方向,朝男人們背後大聲嘶吼著。
洞穴裡,小豹貓耳朵一動,牠聽見了母親的嘶叫聲,正欲出去,卻被那嘶吼裡的絕望與警告震在了原地:「孩子,留在洞裡,別出來!」
小豹貓低低地回應了幾聲,牠知道母親不會聽到,但牠還是貼近了洞口,在遮擋洞口的葉縫間朝外面看去。
豹貓媽媽不確定孩子是否聽見自己的警告,只能一聲又一聲重覆著嘶叫。尖銳的叫聲讓男人們有些煩躁。
「叫也沒用,你逃不掉的。」
「少廢話,快走吧,別讓這小傢伙把別的獵物給嚇跑了。」
他們提著籠子,邁步遠去。
可是,他們不知道,這一聲又一聲淒厲的號叫,並不是豹貓被困籠中的求救——
那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後的保護。
男人們提著嘶吼漸弱的籠子,邁步遠去。他們粗糲的笑聲驚起了一群飛鳥。沒有人回頭,因此也沒有人看見,不遠處那個不起眼的葉堆裡,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睜著。
小豹貓將鼻尖抵在葉縫間,那裡還殘存著一絲母親的氣味。風灌了進來,氣味散了。洞外,陽光明亮得刺眼,鳥鳴聲一如往常。可是牠知道,一切再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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