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 Penana

這個夏天的蟬叫聲特別刺耳，像是某種電器過載時發出的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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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把冷氣調到了十八度，但客廳裡依然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燥熱。電視新聞的跑馬燈正閃爍著鮮紅色的字體，主播的聲音平板而冷漠：「……XX區民宅大火，火勢延燒三小時方獲控制，目前已確認十二人罹難，起火原因尚在調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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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掃過焦黑的斷垣殘壁，燻黑的泰迪熊玩偶在廢墟中露出半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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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反胃，按下了遙控器的關閉鍵。螢幕轉黑，映照出她疲憊的臉，還有身後玄關傳來的開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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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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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小福站在門口，導護志工媽媽在門外揮了揮手便離開了。小福的書包背帶勒著她瘦小的肩膀，手裡拖著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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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的視線落在那個東西上，原本準備好的「去洗手」三個字卡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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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洋娃娃，如果它還能被稱為洋娃娃的話。它的半邊臉像是被高溫融化過，粉紅色的塑膠皮膚起泡、流淌，凝固成一種扭曲的笑容。身上的蕾絲裙只剩下碳化的黑絮，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塑膠燃燒後混合著某種蛋白質焦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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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從哪裡撿來的？」紫苑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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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縮了縮脖子，把娃娃抱緊了一些，黑色的灰燼蹭上了她潔白的制服。「它……它是自己跟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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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謊。」紫苑感覺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單親生活的高壓像是一根隨時會斷的弦，「我跟妳說過多少次，不要撿地上的垃圾！更不要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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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小福大哭起來，淚水在髒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白痕，「我走在路上的時候，它就在後面……我停下來，它也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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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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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巴掌聲截斷了小福的哭訴。紫苑的手掌發麻，看著女兒臉上迅速浮起的紅印，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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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丟下娃娃，哭著跑回了房間，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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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冷氣運轉的嗡嗡聲，和地板上那個面目全非的娃娃。它那隻倖存的玻璃眼珠，似乎正透過燒焦的眼瞼，死死地盯著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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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紫苑失眠了。

愧疚感像潮水般淹沒了她。她們剛搬來這個學區，人生地不熟，小福沒有朋友，或許只是太孤單了。自己不該把工作的壓力和對前夫的怨氣發洩在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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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紫苑調閱了門口的監視器。

畫面是黑白的。下午四點二十分，小福出現在鏡頭裡。她低著頭，手裡緊緊抓著那個黑色的娃娃，一步一步拖進家門。

根本沒有什麼「自己跟回來」。就是小福撿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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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證實了女兒說謊，但紫苑看著畫面裡那個瘦小的身影，心裡只剩下酸楚。

她走進小福的房間，把那個髒娃娃扔進了垃圾袋，並在去接小福放學時，買了一個全新的、穿著粉色蓬蓬裙的芭比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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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對不起，昨天媽媽太兇了。」紫苑把新娃娃遞過去，「這個送給妳，我們不要玩那個髒髒的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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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看著新娃娃，眼神裡沒有驚喜，只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恐懼。她搖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我不想要洋娃娃當朋友……媽媽，那個黑黑的，是它自己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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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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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沒關係。反正舊的已經要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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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紫苑提著垃圾袋走到社區的子母車。當她把那包垃圾甩進去時，袋口鬆開了。那個燒焦的娃娃滾了出來，仰躺在廚餘堆上。

紫苑正要轉身，眼角餘光瞥見娃娃的焦黑的肚子上，似乎貼著一張便條紙。

那是一張從作業簿撕下來的紙條，上面用紅色的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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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跟娃娃玩123木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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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潦草尖銳，筆畫用力到幾乎劃破紙張，絕對不是六歲小孩能寫出來的力道。

紫苑背脊一涼，環顧四周。昏暗的垃圾場只有幾隻野貓竄過。

「無聊的惡作劇。」她咒罵了一聲，可能是社區裡哪個不良少年塞進去的吧。她用力蓋上子母車的蓋子，快步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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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紫苑下班回家，一進門就聞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客廳的沙發上，端坐著那個燒焦的娃娃。

而那個昂貴的新芭比娃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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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的理智線在瞬間斷裂。

「小福！」她衝進房間，把正在畫畫的女兒拖了出來，「妳為什麼要把垃圾撿回來？新娃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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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小福嚇得大哭，「我不知道！我回家就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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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說謊！」紫苑拿出手機，手指顫抖地調出家裡的雲端監控，「妳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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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上，下午三點半。小福背著書包進門，手裡拿著新娃娃。她走到陽台，把新娃娃扔了下去，然後轉身跑出門外（鏡頭拍不到的死角），幾分鐘後，她抱著那個髒娃娃走了進來，把它端正地放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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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都在這裡，妳還有什麼好說的？」紫苑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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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看著畫面，臉色慘白，拼命搖頭：「那不是我……媽媽，那個人不是我……我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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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愣了一下，仔細看著畫面。

畫面裡的小福，在把髒娃娃放在沙發上後，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那個笑容僵硬、嘴角上揚的角度極不自然，就像是……就像是那個燒焦娃娃臉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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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在紫苑心底閃過一瞬，但很快被怒火掩蓋。這孩子不但說謊，還學會了裝神弄鬼。

那天晚上，藤條落在小福腿上的聲音，伴隨著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迴盪在空蕩蕩的公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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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紫苑請了假。

她把小福送去學校後，獨自回到了家。她決定要把這個該死的娃娃帶到十公里外的焚化廠丟掉，或者直接燒成灰，看小福還怎麼把它回來。

客廳裡靜得可怕，只有那股焦味似乎滲透進了壁紙和窗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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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坐在茶几上。陽光照在它融化的半邊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紫苑伸手去抓它，腦海裡卻突然閃過那張紙條上的紅字：

『別跟娃娃玩123木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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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句咒語，或者說，是一種「強迫性意念」。

就像站在懸崖邊的人會突然想跳下去一樣，越是叫你不要做，越是想會做。紫苑看著那個娃娃，心裡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荒謬的衝動。

它真的會動嗎？

如果我唸了，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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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荒謬了。」紫苑自言自語，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乾澀。

她轉過身，背對著茶几，準備去拿車鑰匙。

然而，嘴唇卻不受控制地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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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木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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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聲在耳膜上重重一擊。

紫苑猛地回頭。

娃娃依然坐在茶几上，一動也不動。

她鬆了一口氣，自嘲地笑了一聲。自己真的是瘋了，被小孩子的惡作劇搞得神經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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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拿起包包。

但在視線離開娃娃的那一秒，一聲極其輕微的「喀噠」聲傳來。那是硬塑膠敲擊玻璃桌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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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全身僵硬。那股衝動再次湧上，這次帶著恐懼的寒意。

她背對著茶几，聲音顫抖：

「一、二、三……木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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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回頭得很快。

茶几上空無一物。

那股焦臭味突然變得濃烈，像是有人在她鼻子底下燒輪胎。

紫苑的視線緩緩下移。

那個焦黑的娃娃，正趴在茶几旁的地上。

它原本是坐著的。現在它是趴著的。而且，它的頭顱抬了起來，那顆混濁的玻璃眼珠，正死死地盯著紫苑的腳踝。

距離她，不到一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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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紫苑尖叫著後退，撞倒了玄關的櫃子。手機從包包裡滑落出來。

她顫抖著撿起手機，手指幾乎按不準解鎖鍵。

這不可能。這是幻覺。這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她打開家用監控的APP，點選「即時回放」。手指在時間軸上往回拉了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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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開始播放。

螢幕上，穿著居家服的紫苑背對著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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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裡唸著「一二三木頭人」。

然後，她自己轉過身，面無表情地抓起茶几上的娃娃，把它放在地上，調整成趴著的姿勢，還特意把娃娃的頭扭向玄關的方向。

接著，她迅速轉回身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畫面裡的她再次唸出咒語，猛地回頭，露出驚恐的表情，尖叫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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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沒有鬼。沒有怪物。

移動娃娃的，一直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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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感覺胃部一陣痙攣，她猛地抬頭看向地上的娃娃。

那個娃娃沒有動。

但紫苑卻在玻璃倒影中看見，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緩緩地向上咧開，露出一個與那娃娃如出一轍的、融化的笑容。

腦海裡響起了一個尖細的聲音，那是無數人在火場中哀嚎的集合體：

「抓……到……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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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發瘋似地衝出家門，連鞋子都沒穿好。她開車直奔學校，不顧老師的阻攔，強行把正在上課的小福抱了出來。

「媽媽？我們去哪裡？」小福驚恐地問。

「搬家。我們現在就走。什麼都不要帶。」紫苑的聲音嘶啞，眼神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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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往鄰市的路上，紫苑終於崩潰地向女兒道歉。她問起最初是在哪裡撿到那個娃娃的。

小福縮在副駕駛座上，小聲地說：「就在我們舊家附近那個……很多人點蠟燭的地方。地上有很多玩具，還有花。這個娃娃在那裡，有個阿姨在哭，我看它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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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那一刻失去了血色。

那是火災罹難者的臨時靈堂。

那些玩具不是垃圾，是給死去孩子的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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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她們住進了一家廉價旅館。紫苑把手機關機，拔掉了所有網路連線，抱著小福瑟瑟發抖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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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間空蕩蕩的出租套房裡。

深夜兩點。

監控系統依然在運作，紅外線夜視燈發出幽幽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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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一片死寂。

地上那個焦黑的娃娃，手指動了一下。

發出乾燥的、像是枯枝折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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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緩慢地用兩隻燒焦的手臂撐起身體，就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畸形嬰兒。

它站了起來。

玻璃眼珠轉動了一圈，準確地鎖定了大門的方向——那是紫苑母女逃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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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邁開僵硬的步伐。

一步。

啪嗒。

地板上留下一個黑色的炭印。

兩步。

啪嗒。

空氣中的溫度開始異常升高，壁紙邊緣捲曲、發黃，隱約透出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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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迴盪著一個稚嫩卻惡毒的聲音，伴隨著牆壁裡電線短路的滋滋聲：

「一……二……三……」

「我……來……找……妳……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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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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