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劍，可斬光陰 - 第七卷《天舟橫空》第一百五十七章：毒體返璞，李胖子的寂寞

大戰之後的黑風海域，死寂得可怕。

天舟緩緩駛離了那座令人膽寒的京觀，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與屍臭味。

甲板上，顧長青已回到船頭打坐，沈默縮回了底艙的陰影中，那些剛剛完成殺戮任務的玄甲毒兵也如石雕般矗立在船舷兩側。所有的活人都本能地避開了甲板中央那片區域。

那裡，只剩下李胖子一個人。

他沒有去搬運屍體，也沒有去清點戰利品。他盤膝坐在一灘尚未乾涸的黑血中，雙目緊閉，那一身原本寬鬆的道袍此刻被肚皮撐得滾圓。

「呼……吸……」

隨著他每一次沈重的呼吸，他身後那尊巨大的萬毒法相——那隻通體紫黑、背部生滿千眼的蟾蜍虛影，便會張開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

戰場上殘留的無數黑色死氣、慘綠色屍毒、以及那一絲絲暗紅色的怨煞，如同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吸引，化作一道道斑斕而詭異的洪流，源源不斷地被吸入那隻蟾蜍口中，再轉化為精純的毒元，注入李胖子的體內。

他在「吃」。

他在吃這場戰爭留下的餘燼。

隨著吞噬的進行，李胖子原本就肥碩的身軀開始像充氣的皮囊一樣鼓脹起來。他皮膚上那些原本猙獰的紫青色毒紋，此刻亮得刺眼，甚至能透過皮膚，清晰地看到皮下那些粗大的血管已經變成了墨綠色，裡面奔騰的不是血液，而是致命的毒汞。

「咕嘟……咕嘟……」

血管裡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沸騰聲。

李胖子的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的神色，那不是被刀劍加身的撕裂痛，而是一種彷彿全身骨骼、內臟都在強酸中**「融化」**重組的極致煎熬。

他體內的「萬毒蜃珠」，在吸收了三千修士的怨氣與死氣後，終於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從李胖子體內傳出。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身上那些令人作嘔的紫青色毒斑、膿瘡、以及那一層厚厚的老皮，竟然開始像蛇蛻皮一樣，大塊大塊地乾裂、剝落。

黑色的死皮隨風飄散，露出了下面新生的肌膚。

那肌膚不再是病態的紫青色，也不是死人的慘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白皙細膩、透著健康紅潤的光澤，宛如初生的嬰兒般嬌嫩。

一炷香後。

當最後一塊死皮從額頭脫落。

李胖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他原本渾濁的眼白變得清澈無比，瞳孔深處隱隱有一朵黑色的蓮花在緩緩旋轉。他那肥碩的身軀雖然依舊龐大，但卻不再給人一種臃腫遲鈍的感覺，反而透著一股寶相莊嚴的氣息。

此時的他，若是不動殺心，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慈眉善目、白白胖胖的**「彌勒佛」**。

甚至連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腥臭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類似花草發酵後的甜香。

「嘰……」

一隻不知死活的海鳥被這股異香吸引，歡快地從高空俯衝而下，想要停在李胖子的肩頭。

然而，就在它飛入李胖子周身十丈範圍的那一瞬間。

海鳥歡快的鳴叫聲戛然而止。它那充滿生機的身體在空中瞬間僵硬，羽毛凋零，血肉消融。還沒等它落到甲板上，整隻鳥就已經化作了一灘冒著甜香的血水，啪嗒一聲摔得粉碎。

這哪裡是什麼花香。

這是比屍毒還要恐怖一萬倍的「絕戶香」。

返璞歸真，毒入本源。

「呼……爽！」

李胖子長吐一口濁氣，感受著體內那股磅礡如海的力量，興奮地從地上跳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白嫩嫩、如同富家翁般的手，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細膩的臉頰，激動得渾身的肥肉都在顫抖。

「好了……我好了！」

「老顧！老沈！你們快看！我變回人了！」

李胖子興奮地大喊著，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讓他忘記了所有。他不再是那個渾身流膿、人見人怕的怪物了，他終於變回了那個白白淨淨的胖子。

他激動地邁開步子，想要衝向船頭的顧長青，像以前在青陽宗時那樣，給自己的好兄弟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噠噠噠……」

他一路小跑，路過船舷時，一名剛剛經歷了大戰、正在包紮傷口的潛龍衛老卒剛好起身，因為失血過多，身形猛地踉蹌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李胖子下意識地伸出手，臉上掛著憨厚的笑容，本能地想要去扶住那名兄弟。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善良，是他尚未泯滅的人性。

然而。

「住手！！！」

一聲裹挾著歲月劍意的厲喝，如同晴天霹靂般從船頭炸響。

顧長青甚至來不及解釋，手中的古塵劍猛地出鞘。一道灰色的劍氣後發先至，硬生生在李胖子和那名老卒之間斬開了一道深達寸許的溝壑。

「錚！」

劍氣激盪，阻斷了李胖子的動作。

李胖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了旁邊那根用來固定纜繩的粗大玄鐵欄杆。

沒有聲響。

沒有腐蝕的黑煙。

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那根堅硬無比、足以抵擋飛劍斬擊的千年玄鐵，在接觸到李胖子那白嫩指尖的一剎那，竟然像是在熱鍋上的雪花一樣，憑空「消失」了。

不是斷裂，是氣化。

被那股看似無害的『絕戶香』在一瞬間消融於無形，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

「嘶……」

那名死裡逃生的潛龍衛跌坐在地，看著那處憑空消失的欄杆缺口，又看了看李胖子那隻懸在半空的手，臉色慘白如紙，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

如果剛才那隻手扶在了自己身上……

恐怕他現在連骨灰都剩不下了。

李胖子臉上那憨厚的笑容，就那樣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隻白白胖胖、看似人畜無害的手，又看了看那個因為恐懼而拼命後退的兄弟。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興奮與狂喜。

原來……

他不是變回人了。

他變成了一個披著人皮的、比以前更加危險、更加恐怖的劇毒源頭。

以前他的毒，至少看得見、摸得著，別人還能躲。現在他的毒，藏在了這副慈眉善目的皮囊下，藏在了那股誘人的甜香裡。

觸之即死。無藥可救。

「呵……」

李胖子慢慢地收回了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哪是手啊……」

他聲音顫抖，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自嘲：

「這分明是閻王爺的筆。」

沒有人敢說話。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對他心存敬畏的毒兵，此刻都本能地退到了十丈之外。

李胖子默默地轉過身，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孤零零地走向了甲板角落裡那個無人敢靠近的區域。

他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壺酒。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去拿酒壺，而是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好幾張隔絕符籙，將自己的手掌裹了一層又一層，像個粽子一樣，才敢去觸碰那脆弱的瓷器。

他一個人縮在陰影裡，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一口接一口地灌著悶酒。

他又想起了當年在青陽宗做雜役的日子。

那時候雖然窮，修為也低，整天被人欺負。但是，那時候的他，可以和顧長青勾肩搭背去偷雞摸狗，可以和蘇淺師姐撒嬌討丹藥吃，可以去凡人城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和那些凡人姑娘們打情罵俏。

那時候，他是暖的，是活生生的人。

現在他變強了。他金丹初期巔峰了，甚至能毒殺金丹後期。他成了讓人聞風喪膽的「毒佛」。

可是，他連一個擁抱都給不了。他連扶一把自家兄弟都不敢。

「這修仙……修個鳥啊……」

李胖子抹了一把眼淚，卻忘了手上裹著符籙，粗糙的符紙擦過臉頰，生疼。

「胖子。」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李胖子渾身一僵，本能地向角落裡縮了縮，背對著來人，聲音沙啞地喊道：

「老顧，別過來！千萬別過來！」

「我現在控制不住這身皮……這毒太邪門了，連護體靈光都能蝕穿……你會死的！」

顧長青的腳步沒有停。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

顧長青身上亮起了一層灰濛濛的光暈。那是歲月劍意，是世間極少數能斬斷因果、隔絕萬毒的法則之力。

他頂著那股足以讓金丹修士暴斃的「絕戶香」，一步步走到李胖子身邊。

然後，一撩衣擺，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雖然隔著半尺的距離，但這是這艘船上，唯一敢靠近他的人。

「毒丹大成了？」

顧長青看著前方，語氣平淡，就像是在問「今天吃了沒」。

「嗯……」李胖子低著頭，看著手中裹滿符籙的酒壺，悶聲道，「金丹初期巔峰。現在哪怕是金丹後期，聞我一口氣也得躺下。」

「那就好。」

顧長青從自己的儲物袋裡掏出一壇塵封已久的老酒，拍開泥封，遞了過去。

「喝這壇。這是當年師姐埋在青陽山下的『醉仙釀』。」

李胖子愣了一下，顫抖著伸出那隻裹成粽子的手，接過了酒壇。

「後面的路，是死路。」

顧長青拿起自己的酒壺，與李胖子手中的酒壇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需要你的毒，去給我們殺出一條生路。」

「至於孤獨……」

顧長青仰頭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入喉，如同火燒。

「等到了混亂海，等我們站穩了腳跟，再去想辦法幫你控制這身毒功。」

「在那之前……」

顧長青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別怕。」

「我在旁邊。」

李胖子捧著那壇酒，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進了酒壇裡。

他雖然還是不敢去碰顧長青，但心裡那股徹骨的寒意，在這壺老酒與這句話面前，終於散去了一些。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船頭，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黑暗、越來越狂暴的海域。

遠處，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海面上緩緩成型，那是通往混亂海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是混亂海真正霸主們的領地。

顧長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休息夠了。」

「走吧，胖子。」

「去拿我們需要的最後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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