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劍，可斬光陰 - 第七卷《天舟橫空》第一百四十章：枯槁老者，第一滴血

【混亂海邊緣，斷劍峽】

正午的陽光很是刺眼，但照不進斷劍峽的深處。

蒼穹之上，雲層忽然被一道巨大的陰影無聲割裂。

那是一艘通體漆黑、長達三百丈的鋼鐵巨艦。它並沒有像尋常失事的飛舟那樣冒著濃煙、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反而安靜得有些詭異。

船體表面的防禦陣光早已熄滅，露出了下方那猙獰且佈滿傷痕的赤銅龍骨。有些地方甚至還掛著「枯劍尊者」被撞碎後殘留的碎肉與衣角，在風中獵獵作響。

它關閉了所有的動力，僅憑著高空斬殺假嬰強者後殘存的慣性，像是一片沈重的鐵葉，以一種傾斜卻穩定的姿態，無聲地滑入了峽谷的陰影之中。

「滋......」

船腹的赤銅裝甲與峽谷兩側的峭壁發生了摩擦。

火星四濺，卻被沈默精準地控制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內。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低沈的金屬擠壓聲，這頭鋼鐵巨獸硬生生擠進了兩座石峰之間，藉著岩石的阻力，穩穩地也是精疲力竭地卡在了半山腰。

沒有爆炸。只有塵埃落定的死寂。

【天舟內部，陣法樞紐室】

黑暗中，只有幾盞應急的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機關油脂燒焦的味道，混雜著尚未散去的血腥氣。

「停住了。」

沈默的手緩緩離開了青銅操縱桿。

那一瞬間，他那隻與機關融合的魔骨左臂發出了一連串「咔咔」的脆響，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他轉過頭，那隻流著潤滑液的千機瞳中，紅光黯淡到了極點：

「老顧，這是最後一次了。」

「聚靈熔爐的靈石儲備……徹底歸零。連備用槽裡的靈液都只夠維持底艙『生機陣』運轉三天。」

沈默看了一眼身後通往底艙的甬道，聲音低沈沙啞：

「三天。如果三天內找不到新的靈源，那些沈睡養傷的潛龍衛兄弟……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角落裡，顧長青靠在冰冷的艙壁上，正在解開為了對抗衝擊力而纏在身上的皮帶。

他沒有立刻說話。

眉心處那道**「萬里血源咒」**此刻燙得驚人。隨著天舟停止移動，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感覺如潮水般湧來。

「我們成了靶子。」

顧長青推開壓在腿上的斷木，掙扎著站起身：「這艘船目標太大，現在動不了，就是口活棺材。」

「那……那我們怎麼辦？」

一旁的金算子抱著他的金算盤，瑟瑟發抖：「這裡是斷劍峽啊！混亂海最有名的劫修窩！我們現在這點人手，要是被發現了……」

「那就讓他們發現不了。」

柳青青從陰影中走出。

她那一襲紅裙雖然沾滿了灰塵，但依然難掩其鋒芒。她走到顧長青面前，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從顧長青腰間解下了那枚青陽令，握在手中感受了一下，又重新繫了回去。

「你留在這裡殺人，我出去織網。」

柳青青抬起頭，目光清冷而決絕：「聽雨樓的網破了，情報斷了，錢也斷了。我得去把我們的『眼睛』和『錢袋子』找回來。」

「潛龍城的地下暗河入口就在這峽谷下方。只要入了暗河，我就能擺脫血咒的追蹤，混進黑礁市。」

顧長青看著她，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把金算子帶上。」

顧長青指了指角落裡那個視財如命的胖老頭：「你需要一個會算賬的。」

「我不走！我要和城主……」金算子剛想表忠心，就被柳青青一把提溜住了後頸皮，像是提著一隻鵪鶉。

「走了。」

柳青青深深看了一眼顧長青，那眼神中藏著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了一句：

「別死。」

「噗！」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地上。

「天魔解體·影遁。」

只見她周身的影子瞬間沸騰，化作一團濃稠的血霧，包裹著她和金算子，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滿是裂紋的地面，向著地底深處潛去。

密室內，少了一個人，顯得更加空曠死寂。

「呼……」

顧長青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看向那扇緊閉的艙門。

「家屬送走了。」

他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那裡曾經長滿了黑髮，如今只剩下一層乾癟的頭皮。

「胖子，沈默。」

「準備幹活。」

【斷劍峽，亂石灘】

「嘎吱……」

厚重的艙門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一個佝僂、蒼老的身影，提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緩緩走出了陰影，站在了這片荒涼的亂石灘上。

這哪裡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破空劍仙？

正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卻照不出一絲生氣。

顧長青那一身灰袍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膚佈滿了老人斑與褐色的皺紋。那一層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乾癟得如同風乾千年的橘皮。

那是燃燒了百年壽元后的代價。

他微微喘息著，渾濁的眼珠轉動，掃視著四周那些隱藏在怪石與枯木後的氣息。

「既然來了，就別藏了。」

顧長青的聲音沙啞粗糲，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嘿嘿嘿……」

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從上方的岩壁上傳來。

「咻！咻！咻！」

三道流光破空而下，呈品字形落在了顧長青面前。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黃袍、獐頭鼠目的金丹初期修士。他腳踩一把鬼頭刀，貪婪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天舟那巨大的船體和顧長青身上來回掃視。

斷劍峽有名的劫修頭子，「黃風怪」。

「嘖嘖嘖，老子還以為是什麼天降異寶，原來是一艘剛打完仗的破船。」

黃風怪舔了舔嘴唇，手中的鬼頭刀嗡嗡作響：「老頭，這船歸我了。至於你……」

這時，他身後一名眼尖的築基小弟突然指著顧長青大叫起來：

「大哥！你看！光頭、枯瘦、一身死氣……」

「這不是前些日子**正道盟發布的『血色懸賞』**上那個人嗎？殺了執法長老的顧長青！」

「什麼？！」

黃風怪聞言，眼中的貪婪瞬間暴漲，甚至蓋過了對未知的恐懼。

「五百萬靈石……還有凝嬰丹？！」

他死死盯著顧長青那副行將就木的身體，感受著對方體內那幾近枯竭的靈力波動。

「傳聞果然不假，這老東西油盡燈枯了！」

「小的們！給我上！」

黃風怪獰笑一聲，大手一揮：「誰剁下他的腦袋，賞靈石十萬！」

「殺！！！」

財帛動人心。那兩名築基後期的手下怪叫一聲，祭出飛爪與毒針，如同兩隻聞到了腐肉味的禿鷲，爭先恐後地向顧長青撲去。

在他們眼裡，這個站在風中瑟瑟發抖的老頭，已經不是人了，是一堆行走的靈石。

而顧長青，始終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些撲面而來的殺機，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淡漠。

以及一絲……對這些螻蟻的厭煩。

「聒噪。」

兩個字，從他乾癟的唇間輕輕吐出。

下一瞬。

風，停了。

顧長青的身影在原地毫無徵兆地消失。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氣，也沒有令人眼花繚亂的遁光。

他只是簡單地、如同散步一般，向前跨出了一步。

但就是這一步，空間彷彿在他的腳下產生了錯位。

《流雲劍步》……縮地成寸。

正準備看戲的黃風怪，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驚恐地發現，那個原本在百丈之外、被他視為待宰羔羊的枯槁老者，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兩人臉貼著臉，相距不過三寸。

黃風怪甚至能聞到老者身上那股濃烈的、如同墓穴般的死氣。

「你……」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顧長青手中的古塵劍，不知何時已經刺穿了黃風怪的喉嚨。

這把鏽跡斑斑的長劍，從黃風怪的後頸透出，卻詭異地沒有帶出一滴鮮血。

因為在刺入的那一瞬間，顧長青發動了**「歲月·剝奪」**。

「荷……荷……」

黃風怪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瘋狂流逝，原本飽滿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烏黑的頭髮瞬間變白、脫落。

不過一息之間。

這位橫行斷劍峽的金丹修士，便從一個壯年男子，變成了一具比顧長青還要蒼老的乾屍。

「我是你的送葬人。」

顧長青面無表情地抽出長劍。

「砰。」

乾屍墜落塵埃，摔成了幾瓣。

「啊！！！鬼……鬼啊！！！」

那兩名剛剛衝到一半的築基修士，看到這驚悚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硬生生止住身形，轉身欲逃。

「既來之，則安之。」

天舟的陰影中，傳來李胖子陰測測的聲音。

一團紫黑色的腐屍毒煙，如同有生命的靈蛇般竄上高空，瞬間追上了那兩人。

「啊......」

慘叫聲只持續了半息，便化作了兩灘冒著黃煙的膿水。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顧長青坐在斷裂的船舷上，手裡拿著那名金丹修士黃風怪的儲物袋，將袋口朝下，無力地抖了抖。

「嘩啦。」

幾塊光澤暗淡的碎靈石，還有幾株乾癟的低階靈草，掉落在甲板上。

窮得令人發指。

「媽的，這年頭劫修都這麼窮？」

李胖子走上前，一臉晦氣地踢開那幾塊碎靈石：「這點錢，連給聚靈熔爐點個火都不夠。」

顧長青緩緩收起儲物袋，並沒有嫌棄。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天邊漸漸亮起的城池燈火那是混亂海的門戶，黑礁市。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比野狼還要飢餓的幽光。

他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

「既然沒錢……」

「那我們就去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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