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劍，可斬光陰 - 第七卷《天舟橫空》第一百五十五章：半魔之血，怪物的相濡以沫

深海的夜，靜得讓人心慌。

剛剛結束了一場針對金鯊島的毀滅性掠奪，鎮界天舟這頭鋼鐵巨獸似乎也耗盡了狂暴的精力。船腹深處那座剛剛吞噬了整條精金礦脈的聚靈熔爐，此刻發出的轟鳴聲不再暴躁，而是轉為了一種低沈、緩慢的律動，就像是一頭吃飽喝足的猛虎，趴在黑暗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甲板上，李胖子正指揮著剛剛完成進化的玄甲毒兵清洗地上的血跡與碎肉。沈默則在陣法樞紐室內，近乎癡迷地撫摸著那根煥然一新的精金龍骨，檢測著每一寸強化的數據。

只有顧長青，與這份豐收的喜悅格格不入。

他拖著那柄尚未歸鞘、依舊滴著黏稠血珠的古塵劍，避開了眾人，獨自一人走向了通往底艙深處的甬道。

他的腳步很沈重，每一步踩在玄鐵地板上，都會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腳印。

越往下走，空氣便越發寒冷。

那不是深海自帶的寒氣，而是一種能夠凍結人神魂、甚至讓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的陰煞之寒。四周的艙壁上，原本乾燥的青銅板此刻竟然結出了一層詭異的黑霜。手指輕輕觸碰，那黑霜便會像活物一樣試圖順著指尖鑽入皮膚，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這裡是天舟的禁地，也是專門用來壓制邪祟的「封魔艙」。

走到最深處那扇刻滿了鎮壓符文的厚重玄鐵門前，顧長青停下了腳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膛中因為之前鬼眼爆發而依舊紊亂的氣血。那雙在戰場上殺人如麻、面對深海巨獸都未曾顫抖過的手，此刻在伸向門把手時，竟然微微有些顫抖。

「嘎吱……」

沈重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走廊裡迴盪。

推開門，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刺骨的寒霧，瞬間撲面而來。

密室內沒有點燈，只有中央那張由萬年寒玉打造的石床上，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在那團模糊的寒霧中，蜷縮著一道單薄且顫抖的身影。

那是柳青青。

看著她此刻痛苦扭曲的模樣，顧長青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種痛楚比眉心的鬼眼反噬還要強烈百倍。

其實，早在三天前，也就是天舟攻打金鯊島的前夕，柳青青就已經回來了。

那時的顧長青正因為找不到金鯊島的準確坐標和「禁空大陣」的陣眼而焦頭爛額。就在這時，一道紅色的遁光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甲板上。

柳青青當時是一個人回來的。

她穿著一襲被海水浸透的紅裙，雖然臉色蒼白如紙，但看到顧長青時，她還是強撐著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她從袖口中掏出一枚沾著血跡的玉簡，輕描淡寫地說道：

「長青，路我給你探好了。陣眼在島中央，礦脈在地下三千丈。」

當時的顧長青，全副心神都在即將到來的惡戰上，只當她是動用了聽雨樓的暗樁買來的情報。他接過玉簡，轉身便去佈置戰術，卻沒有注意到，在她遞出玉簡的那一瞬間，那隻藏在袖袍下的手正在劇烈痙攣，指尖甚至有黑色的魔氣在不受控制地溢出。

直到後來沈默告訴他，柳青青回到底艙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顧長青才意識到事情的不對勁。

這張圖，根本不是買來的。

為了在短時間內獲取這些絕密情報，她獨自潛入了潛龍城最深處的死牢，動用了魔門中最禁忌的**「噬魂奪魄大法」**。

整整十八名負責守衛金鯊島秘密的築基圓滿魔修。

她一個接一個地生吞了他們的精血，強行撕裂他們的識海，在無數破碎、瘋狂、充滿怨毒的記憶碎片中，一點點拼湊出了這張救命的海圖。

那是十八個人的怨氣與因果啊。

那些駁雜骯髒的記憶，此刻正在她的識海中瘋狂廝殺；那些充滿了暴虐屬性的魔修精血，正在她的血管裡左衝右突，試圖將她徹底同化成一頭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冷……好冷……殺了我……殺了我……」

寒玉床上，柳青青發出無意識的呻吟。聲音已經不再是原本的清脆悅耳，而是變得沙啞、粗糲，彷彿喉嚨裡含著沙礫。

顧長青緩緩走近，藉著幽暗的光線，他終於看清了她現在的樣子。

這一眼，讓他呼吸凝滯。

曾經風華絕代、一顰一笑都能牽動人心的柳家大小姐，此刻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她身上的紅裙已經被撐破。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膚下，彷彿有無數條黑色的蚯蚓在瘋狂蠕動。緊接著，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噗嗤」聲，一層層細密、堅硬、邊緣帶著血絲的紫黑色鱗片，硬生生地刺破了她的表皮，從血肉中鑽了出來。

這些鱗片並不是死物，它們隨著柳青青痛苦的呼吸而一張一合，每一次開合，都會噴出一股帶著硫磺味的灼熱黑氣。

不僅僅是身體。

她的那雙手，指骨已經嚴重變形、拉長。原本修剪得圓潤整齊的指甲，此刻暴漲了三寸，變成了彎曲如鉤、泛著森冷金屬光澤的利爪。利爪無意識地在堅硬的寒玉床上抓撓，發出刺耳的聲響，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溝壑。

最讓顧長青心痛的，是她的臉。

紫黑色的魔紋如同藤蔓般爬滿了她半張臉頰，侵蝕了原本精緻的五官。在她痛苦張開的嘴裡，兩顆尖銳、細長、如同毒蛇般的獠牙已經刺破了下唇，殷紅的鮮血順著蒼白的下巴流淌，滴落在黑色的鱗片上，顯得妖異而猙獰。

她正在**「魔化」**。

或者說，她正在變成一頭徹頭徹尾的妖魔。

似乎是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處於半昏迷狀態的柳青青猛地睜開眼。

那不再是人類的圓形瞳孔，而是一雙充滿了暴虐、混亂與恐懼的猩紅豎瞳。

當那雙豎瞳映照出顧長青的身影時，原本準備暴起攻擊的本能瞬間凝固。眼中的暴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驚恐與自卑。

「別……別看我！」

她發出一聲類似受傷幼獸的嗚咽，本能地想要蜷縮起身體，用那雙長滿了鱗片與利爪的手去捂住自己的臉，拼命向床角陰影最深處縮去。

「滾開……快滾開……求你了……別看……我是怪物……」

她不怕死，也不怕痛。

但她怕被顧長青看到自己這副醜陋、噁心、非人的模樣。她是那個在他面前永遠想要保持最美一面的柳青青啊，怎麼能讓他看到自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顧長青沒有說話，也沒有後退。

他將古塵劍插回腰間，那張滿是老人斑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只有如岩石般堅硬的平靜。

他一步步走到寒玉床邊，伸出那隻枯瘦如樹皮的手，無視了柳青青身上散發出的護體煞氣，一把抓住了她那隻試圖遮擋面容的手腕。

觸感極差。

沒有了以往的溫軟細膩，顧長青感覺自己握住的彷彿是一條冰冷、滑膩、堅硬的毒蛇。那些紫黑色的鱗片邊緣鋒利如刀，剛一接觸，就割破了顧長青的掌心。

鮮血流出，順著鱗片的縫隙滲入柳青青的皮膚。

「躲什麼。」

顧長青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在這死寂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強行發力，不容置疑地將柳青青的手從她臉上拉開，強迫她那雙猩紅的豎瞳直視著自己。

「在這艘船上，誰不是怪物？」

顧長青看著她，眼神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同類之間的認同：

「沈默為了開這艘船，把自己煉成了半人半鬼的骷髏架子，連心跳都沒了。李胖子為了煉毒，把自己弄得渾身流膿，連呼出的氣都能毒死人。」

「而我……」

顧長青指了指自己光禿禿的頭頂，指了指眉心那道雖然閉合卻依舊猙獰的鬼眼傷疤，又指了指自己這具枯槁如乾屍的身體：

「我是一個借屍還魂、被元嬰老怪寄生、靠著一口怨氣苟延殘喘的短命鬼。」

「我們這一船人，沒一個是乾淨的，沒一個是像人的。」

顧長青緊緊握住她那隻長滿利爪的手，任由利爪刺入自己的血肉：

「所以，別躲。我們正好湊成一家。」

柳青青的掙扎漸漸停止了。她呆呆地看著顧長青，眼中的紅光閃爍不定，一顆碩大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沖淡了臉頰上的魔紋。

「忍著點。」

顧長青見她情緒穩定下來，沒有再給她傷感的時間。

他知道，現在多耽誤一息，那些魔血就會在她的本源裡扎根更深一分。

「我要開始了。」

顧長青並指如劍，指尖亮起一抹純粹、鋒銳，卻又極度內斂的青色劍芒。

這不是為了殺敵，這是為了救人。

這是「刮骨療毒」。

「古塵劍意……斬煞！」

「噗嗤！」

顧長青的手指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刺入了柳青青手腕處那根已經變成黑紫色的主經脈。

「呃啊啊啊！！！」

柳青青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那是靈魂被撕裂的痛苦，她身體劇烈痙攣，整個人像是一條被釘在案板上的瀕死之魚，背部高高拱起，隨後又重重摔在寒玉床上。

那道鋒銳無匹的劍氣，在顧長青的精準操控下，像是一把最精密的手術刀，順著她的經脈逆流而上。

劍氣所過之處，那些依附在血管壁上、試圖同化她本源的黑色魔血，被無情地絞碎、剔除。

「滋滋滋……」

密室內響起了令人牙酸的聲音，就像是滾油澆在了冰塊上。

顧長青面無表情，額頭上卻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劍氣若是偏了一分，就會切斷她的生機；若是慢了一分，魔血就會反撲。

手指沿著經脈一路向上推進。

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肩膀，再到最危險的心口。

「噗！」

隨著顧長青手指在柳青青心口處重重一點。

柳青青猛地坐起，張口噴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發著惡臭的污血。這口血噴在地上，瞬間將堅硬的玄鐵地板腐蝕出一個冒著白煙的大坑。

這就是那十八名魔修殘留的怨念集合體。

在劇痛的刺激下，柳青青那隻未被束縛的利爪本能地揮舞，深深嵌入了顧長青的肩膀。

「嗤！」

布帛撕裂，皮開肉綻。

五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出現在顧長青的肩頭，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灰袍。

但顧長青紋絲不動，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柳青青，任由她發洩著體內的痛苦。

這一刻，他們兩人的血，混在了一起。

良久。

隨著那口污血吐出，柳青青急促的喘息聲終於慢慢平復。

她身上那些猙獰的紫黑色鱗片，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脫落，化作黑灰消散。嘴角的獠牙也縮回了牙床，只留下兩個癒合的血洞。

雖然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但那雙眼睛裡的豎瞳終於消失，恢復了人類原本的黑色與清明。

「呼……」

顧長青收回劍氣，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身形有些搖晃。這場精細入微的「手術」，對神識的消耗極大，甚至超過了與金鯊島主的那場惡戰。

他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塊乾淨的布，動作笨拙卻輕柔地擦去柳青青嘴角的血跡。

「乾淨了。」

顧長青看著她，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沙啞的溫柔：「睡吧。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叫你。」

柳青青虛弱地躺在寒玉床上，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架了一樣。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她而滿身是傷、肩膀還在流血的老人，眼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

她突然伸出那隻剛剛恢復原狀、還帶著血痕的手，死死抓住了顧長青的衣袖。

指節發白，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長青……聽我說……」

她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焦急：「別……別去黑風海域……千萬別去……」

顧長青原本準備離開的腳步一頓，眼神瞬間凝重起來：「什麼意思？」

「我在搜魂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藏在他們記憶最深處的畫面……」

柳青青大口喘息著，強忍著識海撕裂的餘痛，拼盡全力說出了那個她用半條命換來的、比金鯊島地圖還要重要的絕密情報：

「血煞宗……並沒有放棄。」

「那個元嬰老怪……雖然真身被困在宗門……但他派出了血煞宗最精銳的**『血衣衛』**……」

「他們帶著鎮宗之寶……『封天鎖地旗』……」

「他們……已經在前往混亂海必經的絕靈風暴帶……布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那是個死局……他們在等你……自投羅網……」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柳青青終於耗盡了所有的精氣神，手一鬆，徹底昏死過去。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玉床上那個昏迷女子的微弱呼吸聲，和顧長青身上傷口滴血的聲音。

顧長青站在原地，任由密室內刺骨的寒氣侵蝕著他的身體。

片刻後，他輕輕將柳青青那隻冰涼的手放回被子里，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門外那條漆黑深邃、彷彿通往地獄的走廊。

原本那一絲僅存的溫柔，在他轉身的瞬間，徹底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這萬年寒玉還要堅硬、比這深海還要幽深的冷酷。

「絕靈風暴帶……血衣衛……天羅地網麼……」

顧長青摸了摸腰間的古塵劍，指腹緩緩摩挲著劍柄上粗糙的紋路，最後停留在那枚青陽令上。

「路已經選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青青，這條帶你回家的路，不管是誰攔著……」

顧長青推開厚重的玄鐵門，大步走入黑暗之中，身後的影子在昏暗的燈光下被拉得如厲鬼般猙獰。

「殺過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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