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47）雨巷幻狐

人間。

霓流歌撐著方才隨手買來的一柄素白紙傘，站在一處屋簷延伸出的窄簷下，靜靜地望著雨幕。

她剛與城中另一家藥鋪的掌櫃談完一筆交易。對方雖對她開出的價碼有些疑慮，但攝於她無意間流露的冰冷氣場和藥酒立竿見影的試用效果，最終還是咬牙答應了。

雨勢不小。但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雨聲之外的其他動靜上。

她在等待。

尤其是這種醞釀已久的雷雨，常能驚動或引誘出一些平日隱匿極深的「小東西」。

比如喜陰濕的毒蟲，受驚的妖化蟾蜍，或是某些汲取雨露精華的低等精怪。

這些對尋常人而言或許是麻煩甚至危險的存在，對她來說，卻是煉藥或培育毒物的上好材料。雨停之後，正是「收貨」的好時機。

就在這時，一股極其細微的妖氣，鑽入了霓流歌敏銳的感知。

不是那種充滿暴戾與濁氣的惡妖，這股妖氣……溫暖、靈動、帶著某種天然的魅惑氣息，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與……孤寂。

她微微挑眉。

妖氣？在人間城鎮的雨天裡？

純粹出於好奇——她對人間其他妖族的存在方式向來有些興趣，尤其是那些能與人族相對「和平」共處的——霓流歌決定去看看。

她隨手掐了個簡單的隱匿法訣，將自身氣息與存在感壓至最低，悄無聲息地循著那縷妖氣飄來的方向尋去。

最終，她停在了一條堆滿雜物、盡頭是死胡同的陰暗小巷裡。

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一個半塌的破木箱旁，背對著巷口，蹲在地上，一動不動。

看身形，不過是人類孩童五六歲的模樣，穿著粗布衣裙，赤著雙腳。

就是她散發出的妖氣。

一隻……幼年赤狐妖？

她猶豫了一下。

通常，她對這種來歷不明、尤其是明顯涉世未深的小妖毫無興趣，甚至會本能地避開，以免惹上麻煩。

但今日不知為何，或許是雨天帶來的微妙心緒，或許是那蹲著的背影透出的某種孤單氣息……讓她腳步頓了頓。

鬼使神差地，她撐著傘，走了過去。

直到她走到那小女孩身旁，將油紙傘微微傾斜，分了一半的遮蔽給她，自己半邊肩膀則暴露在雨中時，那小女孩似乎才察覺到有人靠近。

小女孩才緩緩地仰起臉，看向站在身側的霓流歌。

那是一張髒兮兮卻難掩精緻的小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色是剔透的琥珀色，此刻因為仰視而顯得格外大，裡面盛滿了雨水、迷茫。她沒有狐耳，身後也沒有尾巴露出，完全是人類幼童的模樣。

然而，就在她抬眼看向霓流歌的瞬間，霓流歌心中警鈴微作！

不是因為敵意或威脅，而是……一種無形的、彷彿帶著甜香與暖意的漣漪，以小女孩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輕輕拂過霓流歌的心神。

那並非刻意施為的幻術，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渾然天成的魅惑氣場，自然而然地影響著周圍生靈的感知與情緒。

霓流歌心志更是被無數痛苦與恨意磨礪得堅硬如鐵，這點程度的天然魅惑對她而言本該毫無作用。

她立刻收斂心神，眼神恢復一貫的冰冷，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厭煩。

該死，差點著了道。

小女孩忽然笑了。聲音軟糯甜膩：

「姊姊……妳好美啊。」

霓流歌：「……」

她呼吸一滯，隨即輕咳一聲，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猛地別過頭去，不再看那張天真無邪卻殺傷力驚人的笑臉。

耳根卻不由自主地有些發熱。

可惡！這隻赤狐！年紀小小，天賦魅惑卻如此渾然天成！她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嗎？！還是說……是故意的？

霓流歌心中警覺更甚，卻又莫名地沒有立刻拂袖而去。

這時，小女孩見她不說話，也不看她，似乎有些失落。她吸了吸鼻子，然後做出了讓霓流歌更加措手不及的舉動——她伸出兩隻沾了泥水的小手，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仰起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她：

「姊姊……肚子餓嚕……想吃東西……」

霓流歌身體僵硬，低頭看著緊緊扒在自己腿上的「掛件」，一陣無語。

這狐狸……難道感覺不到自己身上那刻意收斂卻依然存在的毒息嗎？

還是說……這小東西根本就是在演戲？用這種方式博取同情，伺機……

霓流歌腦海中瞬間閃過數種可能，甚至包括這是某個敵對勢力設下的陷阱。

但看著那雙純粹得沒有絲毫雜質的琥珀色眼眸，感受著那雙小手傳來的、屬於幼崽的溫熱與微微顫抖，她罕見地猶豫了。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甩開，然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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