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42）危兆將臨

霓流歌將妖力青絲抽回，探脈的結果依舊不容樂觀。即便她用盡手段拖延，也僅是減緩其侵蝕速度。

陸天恒體內千年修築的根基早已被紫府妖火與無盡吞噬摧殘得千瘡百孔，如今又遭此咒反噬，油盡燈枯之兆已顯。

她正欲轉身去調整藥方，榻上傳來一聲極其虛弱、幾乎氣若游絲的低語：

「這次……我們的尊上……是認真的要對付那個人類劍客……」

霓流歌腳步一頓，猛地回頭，碧綠蛇瞳緊緊鎖定他。

陸天恒雙目無神地望著穹頂，聲音斷續：

「我……已經沒用了……成了棄子……不保證……他會親自出手捉拿……但若他親自來……」

他沒說完，但未盡之意中的恐懼與絕望，已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霓流歌眉頭緊蹙，心頭警鈴大作。

她俯身，目光銳利：「『尊上』？誰？究竟是怎樣的存在，能將你這樣的千年大妖逼迫至此，種下這等絕命咒術，視如草芥？」

陸天恒眼珠緩緩對上她追問的眼神。

那雙曾經冰冷麻木的貓瞳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絲深深的恐懼，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眼前這個正試圖拯救他的蛇妖。

他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不能說。

那個名字，那個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霓流歌已經救了他，給了他這短暫卻真實的安寧，他絕不能再將她和整個萬蛇窟拖入那個深不見底的恐怖深淵。

惹怒嵩闕的後果……他親眼見過太多。

絕不僅僅是死亡那麼簡單。

霓流歌看著他眼中清晰的抗拒與更深層的懼意，沉默片刻。她並非不通情理，這黑貓妖寧死也不願吐露的恐懼，本身就已說明了對手的可怕。

「……知道了。」

她直起身，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她不再追問，轉身走向一旁的石案，提筆蘸墨，開始書寫新的藥方。

陸天恒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落在她飛快書寫的側影上。

又是新藥方。

她還在試。

即便知道他所剩無幾，即便知道對手可能恐怖到無法想像，她依然沒有放棄「救治」他這個毫無價值、甚至帶來危險訊息的俘虜。

這每日被強行灌下的苦藥……與黑山那華麗囚籠下的殘酷折磨，與那幾週虛幻溫情後漫無止境的痛苦吞噬相比，竟是如此不同。

這裡沒有甜言蜜語的哄騙，沒有故作溫柔的撫摸，只有冷臉相對，只有專注的診治和毫不掩飾的「麻煩」態度。

可偏偏是這份毫不作偽的「麻煩」，這份基於某種責任感的堅持，讓他這顆在罪孽與絕望中冰封了太久的心，感到了一絲……真實的、不帶任何算計與索取的暖意。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要在死前，讓他嘗到這一點點「好」？

為什麼不更殘忍一點？像嵩闕那樣，將利用與踐踏貫徹到底，讓他死得毫無留戀，徹底斷絕對這世間的最後一絲眷顧？

這微弱卻真實的溫暖，這份近乎頑固的「不放棄」，反而成了最殘酷的刑罰——讓他在生命的最後，對這個曾給予他無盡痛苦的世界，竟又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名為「希望」的奢望。

多麼……殘忍啊。

霓流歌寫好藥方，交給靜候在門外的蛇侍，低聲囑咐了幾句。隨即，她沒有再看陸天恒，徑直離開了石室。

腳步聲遠去，石室重歸寂靜，只有陸天恒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而霓流歌離開後，並未回到自己的寢殿或藥室。她身形一閃，避開了巡邏的守衛，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萬蛇窟一處僻靜的出口。

陸天恒的話，絕非危言聳聽。

那黑貓妖的修為，她親身感受過。

即便重傷瀕死、禁咒纏身，其殘存的妖力底蘊與戰鬥本能，依舊昭示著他全盛時期是何等棘手的存在。

能將這樣的大妖收為部下，肆意驅使、種下絕咒、隨手拋棄……那個所謂的「尊上」，其恐怖程度，恐怕遠超常人想像。

江雲霨……那個總是不按牌理出牌、惹禍本事一流、卻又該死地讓她覺得「有趣」的人類劍客。

如果那個神秘大妖的目標真的是她……

霓流歌眼神一凜。

絕不能讓那傢伙得逞！

她必須盡快去找江雲霨。

僅僅是口頭警告遠遠不夠，那個層次的存在，若要對一個人類出手，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她需要給江雲霨設下一道「保障」。

一道或許不足以抵擋那大妖親自出手，但至少能在關鍵時刻示警、拖延、甚至……為她爭取一線生機的保障。

「白敖那邊……」

她眉頭微蹙，想到那個總是如影隨形、此刻可能正在某處靜修或處理事務的白虎。

若是平時，她定會嫌他礙事，但此刻……有他在，或許確實多一分把握。

但時間緊迫，陸天恒狀態惡化，預示著那個「尊上」可能已經開始行動。

她必須立刻動身。

夜色中，一道嬌小的青色身影掠出萬蛇窟，朝著人類城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江雲霨，你可千萬……別在本座趕到之前，就那麼輕易地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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