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25）念轉心明

踏入人間地界，白敖並未急於張揚。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APvHFZfb

他將那標誌性的銀髮悄然幻化為沉穩的墨色，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略有修為的普通旅人。

他需要先瞭解這片土地，瞭解人間如今的現狀，瞭解那妖怪帶來的具體危害，也瞭解……這裡的人們，究竟處於怎樣的境地。

他開始了邊走邊問的旅程。

走過還算安寧的城鎮，打聽傳聞的來源；踏入略顯蕭條的村落，傾聽農夫的憂慮；與行腳商、茶攤老闆、落魄書生交談，從隻言片語中拼湊出那妖怪的活動軌跡與行事風格。

然而，隨著他不斷靠近傳聞中受災最嚴重的地區，空氣中的氛圍也變得越發壓抑。

當他終於抵達第一處被標記為「遭殃」的城鎮外圍時，眼前的景象，讓經歷過虎嘯山莊滅門之痛、自以為心志已足夠堅韌的他，仍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衝擊。

這哪裡還算是人住的城鎮？

沖天的怨氣與血腥味混合著屍體腐爛的惡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濁流，遠遠就能聞到。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殘骸。

並非整齊的屍體，而是……被肆意啃噬後拋棄的殘軀斷肢。有的掛在殘垣上，有的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埋在倒塌的屋樑下。

許多屍體已經高度腐爛，蛆蟲蠕動。

顯然，這裡不僅僅是那隻「紅毛大妖」的獵場，更是吸引了周邊無數嗅到血腥與恐懼而來的妖族，將此地當成了狂歡的盛宴之所。

弱肉強食，不加節制。

它們像對待牲畜一樣對待這裡的人類，肆意殺戮，吞噬精血靈氣，甚至……只是為了取樂或發洩，將活人生生撕碎，卻又只吃幾口便嫌棄地丟棄。

人間煉獄。

四個字，沉重地壓在白敖心頭。

恍惚間，眼前的慘狀與記憶深處那片被血與火吞噬的虎嘯山莊廢墟，瞬間重疊！

心臟忽然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與窒息感。

但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熟悉的、名為「毀滅」的冰冷絕望感，正試圖再次將他淹沒。

然而，就在這時——

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些不同於死寂與妖氣的波動。

他順著那絲波動，悄然潛入城鎮更深處，避開幾處仍有低階小妖在翻找「殘羹冷炙」的區域，來到一處相對隱蔽、似乎曾是地窖或密室的地方。

入口被倒塌的雜物半掩著。

白敖輕輕移開障礙，裡面傳來細微的、壓抑到極致的抽泣聲，以及……微弱的、屬於人類孩童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探入。

昏暗的角落裡，蜷縮著幾個面黃肌瘦的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出頭，最小的看起來只有四五歲。他們緊緊抱在一起，用驚恐卻又帶著一絲麻木的眼神，望著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在他們身邊，散落著一些發霉的餅乾碎屑和一個幾乎見底的水囊。

角落裡，還躺著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婦人屍體，顯然是他們的母親或親人，用自己的生命為他們爭取到了躲藏的時間和……最後一點食物。

孩子們的眼中，有恐懼，有絕望，但最深處……卻還頑強地閃爍著一絲對「生」的本能渴望。

白敖的心，再次被重重撞擊。

虎嘯山莊……全滅了。

他的族人，他的弟子，甚至他自己，都曾在那場背叛中陷入絕望。

但這裡……

人類，還沒有覆滅。

即使是在這樣的地獄般的景象中，依然有生命在掙扎，在等待，在……渴望活下去。

他們不像妖族擁有漫長的壽命與天生的力量，他們脆弱、短壽，面對妖禍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但他們也在用自己微小的力量，保護著更弱小的同類，傳承著血脈，等待著……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救援，或者，僅僅是等待死亡以一種不那麼痛苦的方式降臨。

這份脆弱中的頑強，絕境中的等待，與虎嘯山莊那種被瞬間摧毀、連掙扎機會都幾乎沒有的毀滅，似乎……又有些不同。

一個念頭，驟然照亮了他被過往陰影籠罩的心：

人類，還有救。

這片土地，這些掙扎求生的人，他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強大的「除妖者」來斬殺邪祟。

他們需要有人幫助他們驅逐妖禍，清理廢墟，重建家園，恢復秩序……需要有人給予他們保護，給予他們希望，給予他們……對抗黑暗的力量與知識。

就像……當年的虎嘯山莊，如果有一個更強大的存在及時介入，如果……他自己能更早識破龐威的偽裝，是不是結局就會不同？

他不想再看到了。

不想再看到任何地方，重現虎嘯山莊的慘劇。

不想再看到生靈塗炭，文明傾頹。

這一次，他有能力，也有機會，去做點什麼。

不僅僅是為了報答狼嚎谷的恩情，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

白敖站直了身體，他看著那幾個驚恐的孩子，緩緩走近，蹲下身，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無害：

「別怕……我是來幫你們的。」

他從隨身的行囊裡取出乾淨的清水和易於消化的食物，輕輕放在孩子們面前。

「吃點東西，喝點水。我會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孩子們遲疑地看著他，又看看食物，最終，求生的本能戰勝了恐懼，年紀最大的那個男孩顫抖著伸出手，抓起了食物。

看著孩子們開始狼吞虎嚥，白敖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變得無比堅定：

他，白敖，不僅要斬妖除魔。

他，要幫助這些人類。

他要盡己所能，阻止虎嘯山莊的悲劇，在任何地方，以任何形式，再次上演。

這條路或許漫長而艱辛，但他已然做出了選擇。

從救助這幾個孩子開始，從清理這座死城開始，從對抗那隻「紅毛大妖」及其引來的魑魅魍魎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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