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靈蛇篇 - （110）稚身難威

就在霓流歌對著鏡中幼態的自己陷入巨大震驚與茫然時，寢宮沉重的石門忽然「碰」地一聲被推開了。

有人闖入！

長年身居高位的本能瞬間壓過了身體變異帶來的衝擊。霓流歌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挺直了那小小的背脊，努力讓那雙圓溜溜的暗金豎瞳凝聚起屬於王者的威嚴與冷意，銳利地掃向門口——

然後，她僵住了。

來人根本不是她預想中的任何一位蛇衛、長老，甚至不是萬蛇窟的任何妖類。

而是那個總是一臉散漫笑容、行事跳脫又讓人捉摸不透的人類女子——江雲霨！

江雲霨顯然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寢宮中央那個穿著明顯不合身的寬大衣物、正努力擺出凶狠表情的迷你版霓流歌。

「哇呼——！」江雲霨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驚喜讚嘆，「真的耶！和陞陞說的一模一樣！好、可、愛、呀～！」

她完全無視了霓流歌那努力營造的「威嚴」氣場，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在霓流歌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彎下腰，伸出雙臂——

「放肆！江雲霨！休得無禮！放開本座！」

霓流歌又驚又怒，揮舞著短短的手臂試圖推拒，但那點微弱的力道在江雲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江雲霨輕鬆地將縮小版的萬蛇窟霸主攔腰抱起，甚至順勢舉高高，原地轉了半圈！

「哈哈哈哈～！」江雲霨笑得開懷，眼睛彎成了月牙，「居然能抱著傳說中的萬蛇窟霸主『飛高高』耶～這機會千載難逢！讓我多抱一會兒嘛～」

她像抱著什麼珍奇又可愛的大型玩偶，還用臉蹭了蹭霓流歌軟乎乎的臉頰。

霓流歌氣得小臉通紅，暗金色的瞳孔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偏偏掙扎無用，妖力全無，只能徒勞地怒喝：「江！雲！霨！妳這無禮之徒！快放本座下來！」

江雲霨彷彿沒聽見，抱著她走到寢宮內側一張臨時擺放的矮几旁，上面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玉碗。她強行將霓流歌按坐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自己則坐在對面。

「要幹嘛！這什麼？！」

霓流歌警惕地盯著那碗散發著奇特藥香的液體，試圖齜起那對現在看來可能毫無威懾力、反而有點像小獸示威的尖尖小毒牙。

果然，江雲霨非但不怕，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有趣的景象，笑意更深了：「別緊張嘛～這可是我根據妳之前的情況，特意調配的『強身健體、穩固本源』版藥湯。放心，妳那千年的修為一點都沒少，還在妳體內好好的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動作自然地拿起矮几上的玉勺，舀起一勺溫度適中的藥湯，遞到霓流歌嘴邊，那架勢，活脫脫像是在餵養一隻需要照顧的幼崽。

「只不過呢，」江雲霨語氣輕鬆地補充，「被一隻脾氣有點固執的大白虎，暫時給『封印』住啦～所以妳現在感覺空蕩蕩的，使不出力氣。」

封印？大白虎？

霓流歌心頭一凜。

能封印她千年修為的存在，絕非等閒之輩！

而且……白虎？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祭壇上昏迷前聽到的那聲「靈兒」，以及那陣熟悉的銀白光芒……

雖然滿心抗拒這種被當成幼童餵食的姿態，但霓流歌深知江雲霨調配的藥物絕非凡品，對自己目前虛弱至極的狀況必然有益。

她忍著屈辱感，皺著小眉頭，張開嘴，乖乖地喝下了那勺藥湯。藥液入喉，化作一股溫和的暖流，迅速滋潤著乾涸的經脈與虛弱的身體。

看到她配合，江雲霨臉上露出了某種詭異的、類似「滿足母性」的光輝，樂呵呵地又舀起一勺。

「不對啊！什麼白虎？！居然敢封印本座的修為？！他現在何處？！」霓流歌嚥下藥湯，立刻追問，幼嫩的嗓音帶著怒意。

「是我。」

一個低沉、威嚴，卻又透著一絲複雜情緒的男聲，自寢宮入口處響起。

霓流歌猛地轉頭。

一道高大挺拔的銀白色身影，不知何時已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簡潔卻質地非凡的白袍，銀髮如雪，面容冷峻剛毅，正靜靜地注視著她，目光深處翻湧著震驚、痛惜、愧疚，以及某種失而復得般的激動。

這身影，這氣息……

霓流歌小小的身體瞬間緊繃。

是他。

虎嘯山莊莊主，她曾經視若父親、卻在她最絕望時下令「拿下」她的師父——白敖。

也是讓她對「男性權威」徹底心死，間接造就了如今霓流歌的關鍵之人。

江雲霨看看門口散發著強大氣場的白虎大妖，又低頭看看懷裡瞬間僵硬、氣息變得冰冷黯淡的小蛇妖，挑了挑眉，語氣依舊輕鬆，帶著探究：「喔？他誰啊？妳的老相識？」

霓流歌垂下眼簾。

她沒有再看白敖一眼，只是伸出小手，自己捧起矮几上那碗還剩一半的藥湯，仰起頭，「咕嘟咕嘟」大口喝完，彷彿在藉此動作平息內心的波瀾。

然後，她用那依舊稚嫩、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

「不認識。」

三個字，斬斷了過往所有牽絆，也將那銀白身影眼中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芒，徹底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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