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蒲公英 - 19

阿海認為阿玲即使想不起生前的事，只要在日出村安心待著就好了。

可隨著日子漸過，眼見阿岸和光男這些其餘的小夥伴都擁有生前的記憶，阿玲也開始希望自己可以想起生前的事了。

「阿玲是因為不想要和大家不一樣嗎？」阿海曾這麼問道。

阿玲點了點頭，爾後又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這樣有點不公平……」

「只有妳沒有記憶？」

「嗯，然後就只有我沒辦法和大家分享我的過去。」

聽及此，阿海感到些微訝異，「就因為這樣？」

阿玲笑了出來，「這煩惱太渺小了吼？」

阿海搖了搖頭，「我也很少聊到自己過去的事啊。」

「至少你有得分享啊！」

男孩微笑說道，「阿玲，妳太較真了啦！」

「是這樣的嗎……」女孩其實是有點茫然的，「但如果可以知道那該有多好啊。聽大家聊天的時候，有時候我也會好奇，我生前的家人是什麼樣的呢？」

語畢，女孩對男孩露出溫柔的笑容。阿海也以笑容回應。

女孩從不避諱和他聊對於「家人的憧憬」，她是小夥伴中知道最多關於他過去和家人之間不愉快回憶的人，但從來沒有因此而多作顧慮。

阿海喜歡和阿玲待在一起，他根本不介意阿玲說的分享生前的事，因為他認識了現在的阿玲，這樣就很足夠了——

可懷抱著如此想法的他，卻率先比阿玲知道了她的過去……

那只是很平常的一天，他就坐在可以看得見蒲公英區的緣廊上，毫無預警地，阿玲的生前記憶就這樣闖入了他的腦海中——他承認，當時的他是在想著關於阿玲的事——可這種事從來就沒發生過，他只能就這樣被動地體驗了阿玲那令人心疼的生前記憶——……

「『蒲公英』偶爾會做這樣的事……」那時候，在哭得抽搐的他身旁，不知何時源爺已坐在那裡，語調聽起來沉靜無比，「祂就是會這樣呢，偶爾做出這樣的惡作劇……」

源爺看著蒲公英區的方向，而阿海則是淚流滿面，心臟該是不再有痛感的，可此刻卻感覺疼痛無比。

阿海永遠忘不了那一天，這比他生前體驗過的心痛還要痛。

從那一天開始，他認真祈禱，阿玲不需要想起生前的記憶——請千萬不要讓她想起來。除此以外，他不知道還能夠怎麼辦。

『妳最近有想起什麼嗎？』一次又一次，他看似隨意地謹慎確認著。

如果阿玲真的想起來了，那該怎麼辦呢？

可同時，他也知道自己是多麼自私。他知道的，阿玲生前也有著重要的連結，那是屬於她的珍貴連結啊。

「吶，阿海，我聽說離開日出村的那一日，便是在陽世有為我們真心祈願的人存在，對嗎？

「我最近看了你借我的書，裡面說到人的念想是可以互通的。那像我這樣完全沒有記憶了，會不會在那邊就是沒有通往我的念想了？」

不等阿海回答，阿玲又繼續說道，「這麼說來，不就是完全沒有離開日出村的那一天了嘛？」

「我覺得心情好矛盾，既感到高興，又有一點害怕。」

阿玲沒再繼續說下去，阿海卻明白她想要表達的了。

「不會的。」

「咦？」

「妳不會變成一個人的。我在那裡也不會有真心為我祈願的人在啊。」少年說得隨意，嘴角掛著一抹笑。

「阿海，答應我，如果有機會離開，也不要因為我而留下來唷。」阿玲看似淘氣地笑道。那張笑臉飽含著無盡的溫柔。

「妳才是呢。」當時的少年聲音卻有點顫抖。

「況且，如果有機會離開，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啊。」默默地，他還是補上了這句話。

兩人就這樣陷入了沉默，唯有搖曳的蒲公英群似是在安撫他們似的在無風中輕輕擺動著。

對啊，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利。

從頭到尾，害怕的人或許都只有阿海自己。

因為他有預感，遲早有一天，阿玲在陽世那重要的連結會想起她來。

而當這一天到來，他一定既為阿玲感到欣慰，同時又感到心痛無比。

出自於自己私心的，感到非常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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