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的童話 - 重逢

洛倫佐低下頭，避開了與我直接對視的角度。

「那麼，千面閣下。您召喚我們前來參加這場茶會的目的，是什麼？」

果然來了……我心裡輕輕嘆了口氣。老實說，我也很想知道我把你們弄來的目的是什麼。

畢竟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只是摸了一下石桌，然後你們兩位就被白霧端上桌了。但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口。

「目的嗎？」

我輕聲重複了一遍，並讓周圍的白霧隨著我的沉默緩緩翻湧，它們變得比剛開始更加濃郁。霧氣沿著石桌邊緣緩慢流動，又順著高背椅的椅腳向上攀附，像一層不斷翻湧的白色幕布。

我維持著那副平靜而神祕的表情，右手手肘靠在扶手上，手掌撐住下巴，指尖輕輕抵著臉側。

我的腦海裡閃過沐妍曾經說過的話，四季塔樓是時間遺物，是秩序錨點，也是救世的第一塊基石。

我抬眼看向莉榭爾與洛倫佐，語氣淡然。

「這個世界正在走向一場結局。」

我的聲音不高，卻在白霧之間緩慢擴散開來。茶杯小姐安靜地垂下杯沿，煙斗先生也停止了吐霧，那些由我臨時賦予生命的道具，都在此刻一同聆聽。

我沒給他們追問的空間，繼續用那種彷彿早已洞悉未來的語調說道：

「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有些名字正在回到它們應在的位置。而有些被藏起來的故事，也該重新被翻開了。」

我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扶手上銀白色藤蔓般的紋路。

「這場茶會，不是偶然。你們能坐在這裡，代表你們身上有被故事選中的理由。」

莉榭爾眉心微蹙，似乎在權衡這番話的重量。

「故事……選中我們？」

「或者說，命運暫時還不打算讓你們退場。」

這句話說出口後，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像亞當。真糟糕，我好像開始喜歡像謎語人一樣說話了。

因為只要話說得夠模糊，對方就會自動替你補上最可怕的那部分。

果然，白霧另一端的兩人神情變得更加凝重。

洛倫佐斟酌著開口：

「千面閣下，您所說的結局，指的是……」

「終末。」我輕聲打斷他，「一場還沒有真正到來，卻已經開始書寫的終末。」

片刻後，莉榭爾才再次開口：

「那麼，千面閣下。」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小心，「您召喚我們，是因為我們能在那場……終末裡發揮作用？」

「也許是。」我給了一個非常不負責任，卻聽起來很高深的答案，「也許不是。」

莉榭爾：「……」

洛倫佐：「……」

我看見他們的表情，差點維持不住高深莫測的表情。我輕咳一聲，讓煙斗先生再次吐出一縷白霧，替我遮掩嘴角那點笑意。

「首先，我需要情報……西大陸，南大陸，所有和失落遺物有關的消息。」

說到這裡，我停頓下來。腦海裡不自主浮現出那道熟悉的倩影。

沐妍……你到底在哪裡啊，我將視線落在兩人身上，盡力讓語氣保持平穩。

「其次，我在尋找一個人。」

莉榭爾的雙眸劇烈震顫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位存在。」

我指尖輕輕摩挲著扶手，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談論某位多年未見的舊友，而不是我現在最想找到的救命稻草。

「皓月之母，她是我的一位熟人。」

莉榭爾的瞳孔猛地收縮；洛倫佐臉上那副勉強維持的鎮定，也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閣下……和她是熟人？」

莉榭爾幾乎是失聲開口。她似乎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垂下眼眸，指尖輕輕攆住裙側布料，強迫著自己重新恢復那份屬於十三王選的冷靜。

洛倫佐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微微偏過頭，與莉榭爾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複雜得讓我心裡忽然冒出一點不太妙的預感。

嗯？感覺他們好像會錯意了，而且，那眼神怎麼好像不太對勁？

我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聲音依舊溫和。

「是的。」

白霧另一端，兩人的神情更加微妙了。莉榭爾的手指無意識收緊，像是正在強迫自己不要做出失禮的反應。洛倫佐則垂下眼眸，掩住那雙藍色眼睛裡一閃而過的警戒。

不對。我心底迅速閃過幾個念頭。

如果他們只是聽過皓月之母這個名字，不應該是這種反應。這不是聽見某位高位存在熟人的敬畏。

更像是……我用餘光掃了一眼上方。當然，這座庭院裡沒有天空，也沒有月亮。但我還是想起了那輪如今高懸於這個世界夜空之上的緋紅月影。

不會吧？他們該不會把皓月之母，誤認成那輪緋紅之月背後的神明了吧？

莉榭爾沉默片刻，終於再次開口。

「千面閣下……」

她斟酌著用詞，像是生怕某個音節說錯，就會招來不可逆的後果。

「您所說的熟人，指的是……」她停頓了半會，換了個更委婉的說詞，「那位高懸天際的緋紅聖母嗎？」

聽到這個稱謂，心底那殘存的僥倖被澆熄了。好吧⋯⋯果然他們認錯了。不只認錯了，而且還認到了一個聽起來就非常不妙的存在身上。

我表面上沒有出現任何異樣，只是讓白霧在指尖旁無聲翻湧，像是在替我的沉默添加某種更深的含義。

不能急著否認。在這種情況下，急著否認反而會顯得像是在撇清關係。

而且，我還不知道這位「緋紅聖母」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如果緋紅聖母是如今高懸於天際的那抹緋紅月影，那麼，沐妍現在的狀態，會不會和這位存在有關？

我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

不能完全否認。也不能讓他們繼續把我和那位聽起來就很不妙的緋紅聖母綁在一起。

於是，我語氣平穩地說：

「名字只是外衣。而你們所仰望的月亮，不一定是我想尋找的月光。」

莉榭爾與洛倫佐都沒有立刻開口，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後，便匆匆瞥去視線。他們低下頭讓我看不清兩人的思緒。

沉默蔓延開來，庭院內只剩下煙斗吐霧的聲響，與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兩人終於抬起頭，我不發一語地迎上了他們的視線，那雙綠色眼眸與海藍色眼眸裡，原本因「緋紅聖母」而浮現的忌憚逐漸沉澱下去，化作了更深沉的敬畏。

莉榭爾的喉間滾動，接著她單膝下跪，米色長裙的裙襬在白霧另一端輕輕鋪開，綠色長髮垂落在她肩側。那位自稱來自亞爾夫精靈王國、十三王選之一的女子，低下了原本始終維持著矜持與尊貴的頭顱。

「遵循您的旨意，千面閣下。」

洛倫佐瞥了她一眼。

那名自稱寶石商人的銀髮男人也跟著單膝跪下。他右手按在胸前，垂下眼眸，「遵循您的旨意。」

我沉默地看著這一幕，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或者說，至少是目前最合適的結果。

在沒有弄清楚這座白色庭院真正規則之前，我需要一層足夠厚的偽裝。莉榭爾與洛倫佐需要相信，坐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個誤入此地的迷途者，而是一位能夠主持茶會、發出邀請，並在終末前挑選見證者的存在。

誤會本身，也可以成為一種力量，只要我能控制它。

「除此之外，若這座白庭的規則能夠穩定下來，未來，它或許也能成為你們交易情報與物品的場所。」

兩人聞言皆快速抬起頭，眸光閃爍不定。

「情報、遺物、材料、書籍，甚至某些不方便在現實中交付的東西，都可以在這裡完成交換。」

「當然，那不是現在。」

白霧在我指尖旁無聲聚攏，又緩緩散開。

「這次只是嘗試。等我確認白庭能承受更多聯繫，也確認交易不會引來不必要的注視後，我會再次召集你們。」

洛倫佐的藍色眼眸微微一動。

作為自稱寶石商人的男人，他顯然比莉榭爾更快理解了這句話背後的價值。

一個不受距離限制、能避開現實耳目、甚至可能跨越大陸進行交易的場所。若這位千面閣下所言非虛，那麼這座白庭的價值，恐怕遠遠不只是一場茶會。

莉榭爾也很快意識到了什麼，驚喜地回覆道：

「遵循您的安排，千面閣下。」

洛倫佐低下頭，右手按在胸前，「若您允許，我願在南大陸替您留意合適的交易物與情報來源。」

我微微頷首，沒有拒絕。

「等我嘗試好。」我輕聲說，「屆時，白庭會重新開啟。」

莉榭爾與洛倫佐的頭垂得更低。片刻後，莉榭爾再次開口：

「千面閣下。若我們在外界發現祂的信徒蹤跡，該如何通知您？」

洛倫佐沒有說話，卻同樣抬起眼，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這確實是個問題。

白庭能將位於不同地方的人拉到同一張茶桌前，也能讓不同語言在白霧中被理解。既然如此，它或許也能承接某種來自外界的指向。

但指向必須足夠明確。

「若需要向我傳遞消息，可以誦念以下尊名。」

莉榭爾與洛倫佐的神情同時變得更加肅穆。

我放緩語速，讓每一個音節都被白霧托起，緩慢落入石桌中央。

「白庭中的敘事之主。」

第一句落下，石桌表面的細密花紋像被墨綠色的筆鋒描摹，沿著桌緣一寸寸亮起。

「虛實邊界的支配者。」

白霧隨著話語翻湧，在半空中逐漸收束成可辨識的形狀。兩道霧線彼此交錯、盤旋，中央又浮現出一截截細短的霧痕，像某種被扭轉的階梯，緩慢而精準地向上延展。

最後，我看向白霧另一端那兩道單膝跪地的身影。

「藏於假面的千面之王。」

最後一句落下，兩股白霧徹底糾纏在一起，形成一道旋轉的雙螺旋圖騰。

莉榭爾垂首說道：

「我會留意西大陸與亞爾夫王國境內所有異常天象、古老塔樓、失落遺物，以及與緋紅聖母信徒有關的蹤跡。」

洛倫佐也低聲開口：

「我會在南大陸替您尋找相關消息。若有發現，我們會以您的尊名向您祈告。」

「很好。」我給出了簡短的回應。

白桌上的紋路再次亮起，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拿著鏽蝕的針在反覆穿刺。

嗚……看樣子已經到極限了。

我撐著最後一絲力氣，保持著那個深不可測的微笑，「那麼，茶會到此為止。」

白霧漫過桌面，吞沒了莉榭爾與洛倫佐的身影。消失前，兩人仍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向我低下頭。

「遵循您的旨意，千面閣下。」

下一瞬，霧氣合攏。涼亭重新歸於寂靜，而我的視野也隨之劇烈扭曲。呼嘯的強風迎面刮過，吹得衣襬獵獵作響。還未等我看清四周，遠處便傳來急促的喘息聲，緊接著，幾道滿含驚喜的呼喊劃破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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