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南：春耕時 - 扶喬-鄉飲酒

他不急不徐的身影給夜燈拉得老長，迎賓結束後，扶喬作爲主人卻是最後入席。以他自己的口吻說，他只是代城主。他心裏頭明白與夏石的爵位不同，且弱冠了一年資歷尚淺，不必太遵循古禮。他身後的人也是不急，跟緊扶喬的腳步，雖說眼睛並不在大公子的靴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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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我這般遲進場，是否丟了父親的威儀？」大公子的眼皮微微縮緊，話說至此便沒有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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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進退得宜，鄙人看不出問題。」答話者倒也是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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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爲南府事務冗雜，我擔憂支開身往政務庭，府內出事我無暇顧及，所以留你在府裏，阿良毋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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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言重了，在下不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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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您』字了還說不怪？」扶喬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話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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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青年長得清秀，這個年紀便成了南府下一代掌權人的肱骨，可見不論從出身還是成就都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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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隨之駐足，手提的油紙燈在輕微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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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凝視溫良的玳瑁瞳孔，在摸索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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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燈的青年剛弱冠，眉宇間充斥了世間難尋的淡然。他就站在原地，任大公子看個清楚，雖說也沒什麼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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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沒有想到辦法開懷你，暫且記下吧，咱們鄉飲酒後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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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溫良用了平常說話的語氣回應扶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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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不作聲接過了油紙燈，默默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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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幾個侍女在宴客廳外見了扶喬，微微欠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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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以微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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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女生上前接過了扶喬手中的油紙燈：「人全都來了，除了大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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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得了。」扶喬低聲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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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步臺階外，南府宴客廳內已是歌舞昇平，歡欣世界了。南府的軍政要員，雪國內外有名望的人，以及那些展露頭角的年輕人皆火熱地交談在一齊。拱形穹頂下是幾幅雪國的壁畫，講述的是創世主的救世故事，與傳說中的南國創國主種下南國樹的故事。繼續往下看，數不清的火燭正徐徐吐出火舌，呈圓形環繞在賓客周圍，宴席的排列主要呈圓形，唯獨中間隔開一條主道供舞樂侍從進出，宴客廳的盡頭，南府主的位置虛席以待，那張不同與所有座席的王座是雪國內數一數二的權力象徵，而任何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皆控制了數萬萬記人的生活。從扶喬踏進宴客廳的那刻起，交談聲逐漸減弱，人們皆是安靜地坐下，目光看向這個穿堂而過的青年。他的步伐是那麼自然，沒有王者的霸道也不是市井俗人的輕佻，他就是自然地走，直直走上了臺階，最後坐上了木質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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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王。」衆人異口同聲朝王座致上自己尊敬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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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扶喬捂住小腹站起身：「恭迎諸位蒞臨南城，請共舉古茗祝今年國內稻穀豐收、海內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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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穀物豐收，海內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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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飲下古茗：「主公應雪皇之邀赴國都商談國事因而缺席，請允許我向諸公致上誠摯的歉意。本次宴席一切從簡，是因上年稻穀收成不如預期，家父不忍增加賦稅而增國民之負擔，於是決定是次鄉飲酒從簡，請允許我再次替主公向諸位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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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王心繫民生，大公子通曉事理，此乃南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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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此乃南之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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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云：「南國繁祉，千秋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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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南人都是這麼煩的嗎？」幾個沒參加過南域宴席的普魯碩人與雪城人細雜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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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已經算好的了」，雪國人嘆氣：「你是沒參加過林國的宴席，只有在『品』完茶後才能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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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城人搖搖頭：「沒辦法，咱們入南隨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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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鄉人偷偷碰了杯，普魯碩人偷偷將白酒換成了白葡萄酒，並跟漢城人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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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諸位請享用鄉飲酒晚宴。」扶喬向席間諸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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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起身回禮（那個普魯碩人端起喝了半杯葡萄酒不明所以地站起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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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諸位們再次火熱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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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步入席間與父輩們交談，他們眉目間都是對這個年輕人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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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間不凡有些膽大者，走上中央的舞臺，或獻藝或獻謀或走過場，總之吸引了某些人的眼球，諸公哈哈哈，扶喬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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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接過扶喬油紙燈的女生在扶喬身旁站下，耳語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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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至。」李嚴那個貫通井底的聲音在拱形大廳響起，扶喬心想終於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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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皆聽得清楚，端王今日穿了黑袍，腳踩後鞋跟，每一步袍子都在揮動，像極了即將即位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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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子牙站在扶喬面前，竟是早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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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扶喬微微一頓，爾後欠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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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鄉飲酒是家族五百年的古典，這般簡單化，是否沒了南府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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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侄兒尋得了株茂盛的南海珊瑚，請您後堂一閱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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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年輕人就是脾氣躁，剛說幾句便受不住了。」端王眉目舒展，儼然一副慈祥長輩的麼樣，可扶喬清楚這人有備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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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怎敢生大伯的氣，實在是有話向您討教，這才出此下策。」扶喬的臉上既看不出尷尬也看不出羞惱，像抹了層淡淡的笑臉胭脂，叫人看不清這層妝後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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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辛苦了，這事說來也不怪你」，端王拍了拍扶喬的肩膀：「夏石這人不也不在嗎？那人特地跑到雪國商談國事，將我南國放何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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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堂嘩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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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如果放在五百年前，是隨意說出口的。可是現今主掌天下權柄的是雪之屋，這個奔騰了上千年藍色血液以驚人的軍力席捲世界，當今世界雖然某些地方留有古稱，卻已無明確的國度之分，這世上的所有國度皆屬雪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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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議論紛紛，雖說端王是南氏王侯又是南王夏石的同胞哥哥，可這樣公然忤逆，對南氏必然不利，雖說這人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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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們終於來了，來來上堂來。」扶喬舉起酒杯，向某個侯在廳下的劍士招手，示意他上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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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劍士聽了指示，步上寬大的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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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叔謀十歲習劍，至此不休十八年，今正逢鄉飲酒盛典，又剛好是端王五十大壽，不如獻藝一番，祝雪國上下平安昌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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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劍士的眼睛給血充盈住，像是服了什麼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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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大步流星，走到自己的座席，盤腿坐下。衆人見狀便不再多言，坐下看劍士舞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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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飲酒，原是鄉間士紳置辦的下等宴席，既有慶祝穀物豐收又有引薦鄉間俊材之意。經數百年演變，古老的傳承有多般變化，像劍士舞劍。還是在古南時期，民俗尚未開化，集權氏的家天下概念深入人心。每逢家族慶典，總有劍士自高奮勇，在宴臺上舞劍。爲南室盡力的劍士，因選拔苛刻繁瑣，有些武士耐不住性子，便會在慶典裏鬥劍，直至一方頭顱的鮮血倒進碗裏再喝下方纔可以成爲古南的劍士。因爲過於殘忍，這項古禮在大憲章頒佈後滌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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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叫叔謀的劍士舞的是林氏劍法，其劍術可謂行雲流水，難遇敵手。期間懂得劍法的賓客難免高舉酒杯，爲之劍法驚歎。站在廊下的女生再次走上前，並以僅扶喬能聽見的聲音囈語：「這人有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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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喬微微眯眼：「是臟器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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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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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饅頭跟讓兒帶走，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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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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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要動手也不敢拿我怎樣」，扶喬晃動左手的甜酒：「將我弟妹安頓好，辛苦你了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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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巡酒後，劍士稍作休息準備下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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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開了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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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老頭子進堂說的第一句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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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少了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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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那些曉得古禮的人皆是睜大眼睛，有些恐懼地望向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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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古禮，舞劍者錯動作，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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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本事的人不敢上臺，有本事的人才敢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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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謀連夜奔波辛苦了，請入雅堂喝杯小酒吧。」扶喬舉起手邀請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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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劍士聞言後，卻引劍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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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劍切進骨頭，雖頭顱未斷，可也是當場斃命。他的血，染進了臺上的駝絨，因此分外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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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賓客皆驚，只有三人眼皮都沒眨一下：端王、叔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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