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女王過世
“什麼事?什麼?你再說一遍?好,我知道了。”(原文爲法語)尾音裏的驚愕被刻意壓着,聽筒在掌心硌出淺紅的印子。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sUcvD7aL
“怎麼了?”宛寧睡眼惺忪地搓搓眼。一大早被電話吵醒時,他的聲音正像被拽緊的弦,越來越高。她往他懷裏蹭了蹭,鼻尖蹭過他頸間的古龍水味,還帶着昨夜的餘溫,想把自己重新裹進睡意裏。
“表姐過世了。”詹姆士的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頭。宛寧愣了許久,睫毛上的睏意簌簌往下掉,猛地坐起“女王?女王表姐過世了?”
詹姆士點頭,指節在牀頭櫃上輕輕敲着:“昨晚家族內部傳來確切消息,沒想到身體惡化得這麼快。”
“或許是老化得太厲害。”宛寧望着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微光,“前幾年王夫過世時,她參加葬禮的照片登在報紙上,珍珠項鍊滑在鬆弛的頸紋裏,連揮手的力氣都像是借來的,精神頭跟從前完全沒法比。”
看時鐘指向六點半,窗外的天剛矇矇亮——恐怕半夜就開始惡化了。
“準備一下,這次要在英國待幾天。”
“雙胞胎要帶嗎?”“得帶。”詹姆士伸手撫過她睡得微亂的發,“一來孩子還小,離不得人;二來正好藉機會讓他們多接觸王室,”尤其是下一代的互動——這是繞不開的規矩,他沒說出口,但眼底的算計藏不住。
“你覺得,王夫和……表姐夫他們,是不是……”她及時改了口,話到嘴邊拐了個彎,望着他的眼睛追問。詹姆士搖搖頭,指尖在她眉骨上輕輕點了下,這事他心裏大致有數,卻不想在此時攪亂她。
詹姆士盯着宛寧看了半天,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算了,那人今天來不來還不一定。他瞥向對面沙發上打盹的弗蘭基,摸出手機發了條信息。
收到“確認不來”的回覆時,詹姆士肩頭微不可察地鬆了半寸。無論那人平日多荒唐,至少在正式場合還守着貴族的禮儀體面。他轉頭看向逗弄孩子的蒂芙尼——這次她特意帶了妻兒同來,裙襬掃過嬰兒車的蕾絲邊,笑得客氣又疏離。
從前他曾想過不結婚,就和蒂芙尼這樣過下去。婚姻太麻煩,像給自由上了道鎖,不僅要融合兩家人的盤根錯節,連深夜去酒吧喝杯酒都要被盯着問“夫人知道嗎”。可遇到宛寧後,他讓弗蘭基處理掉所有情人時,連自己都詫異那份果斷。哪怕不結婚,他也只要她一個,這念頭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
既然認定了非她不可,婚姻似乎也並非不能接受。反覆斟酌後,他終究選了這條路。就像此刻指尖摩挲着她無名指上的婚戒——內側刻着他們初見的巴黎日期,是他糾結了三個月才定下來的。從前總覺得這金圈是鐐銬,直到某次見她在書房查議會資料,陽光漫過她的髮梢,他突然想,或許這鐐銬,也可以是暖的。
互聯網上總說不同階層的婚姻各有不同:底層爲生存抱團,婚姻是必需品;中層爲發展結合,靠夫妻聯手整合資源;頂層則把婚姻當戰略選擇,愛情成了奢侈品。可詹姆士卻覺得,恰恰是頂層纔有資格談愛——當物質豐裕到溢出,纔有餘力蹲下來,看看心裏面真正想要什麼。
回想與宛寧相識的五年,最初確定心意時,他沒想過婚姻,只知道眼前這人就是歸宿。所以在巴黎初見後,他立刻讓弗蘭基處理掉所有情人,連蒂芙尼送來的紅酒都讓管家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有時他也自嘲,明明糾結了那麼久,最終還是選了這條路。但他不後悔,自己選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他向來不喜歡孩子,這點他很坦誠。可面對嬰兒車裏啃着安撫奶嘴的雙胞胎,心卻莫名軟了——這是他們倆的孩子。小兒子攥着他的袖口往嘴裏塞,他眉頭剛皺起,瞥見宛寧正望着他笑,指尖就軟了,輕輕把孩子的手掰開,換成自己的拇指讓他含着——這是宛寧教他的,說“孩子需要點溫度”。
所以孩子出生後,宛寧沒精力照看也沒關係,他來。夜裏換尿布、衝奶粉,他做得比保姆還熟練。父母中只要有一個付出真心,就夠了。
詹姆士自認還算正常,不像小說裏那些霸道總裁,要麼病嬌要麼強取豪奪。雖說他對宛寧也算不上光明正大,甚至帶點偏執——比如第一次見面就查了她所有的社交賬號,但至少他從不家暴,對誰都沒動過粗。靠着貴族的教養和禮儀,他總歸不算差吧?
望着嬰兒車裏的一雙兒女,他忽然覺得,婚姻本就是場精密計算。而他懷裏的這位夫人,算得夠聰明,夠到位。
穿過海底隧道時,弗蘭基早已提前清場。車窗外的雨絲斜斜切過玻璃,把倫敦眼的輪廓泡成模糊的灰白色。高速路旁的燈柱上,米字旗一律降了半旗,邊角被風扯得簌簌響,像誰沒忍住的抽氣聲。他們從法國趕來,成了最早抵達的親戚。其實夫妻倆向來不管英國這邊的事——詹姆士覺得空有頭銜沒實權,沒勁。可此刻看着倫敦滿城縞素,西倫敦沿街的店鋪全掛着黑紗,連公交車的廣告都換成了女王的黑白肖像,他罕見地沉默了。
夫妻倆按流程前去弔唁時,威廉父子頗感意外。這位平時極少往來、甚至曾“威脅”要給妻子授勳的表弟,居然是第一個趕到的。威廉的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目光卻在宛寧懷裏的雙胞胎臉上頓了頓,笑意裏藏着掂量。
媒體立刻捕捉到這個細節,大篇幅報道“法英王室分支首次聯動”。詹姆士一手包攬了所有應酬,只讓來客隔着嬰兒車看兩眼孩子便打發過去,像護着什麼稀世珍寶。
之前海頓來看孩子時說,這對雙胞胎應該是異卵,難怪不常打架,各玩各的,將來長相也會越發不同。如今輪到他們做父母,纔算真正體會到其中滋味——女兒像宛寧,哭起來也得先皺着眉醞釀情緒;兒子像他,餓了就直愣愣地蹬腿,一點不含糊。
一整天迎來送往,詹姆士電話不斷,威廉那邊也沒閒着。聽到客廳裏傳來“你們有什麼打算”的問句時,宛寧很自然地抱着孩子走開,假裝去看牆上的油畫——這種事向來由他處理,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像齒輪嵌進凹槽,嚴絲合縫。
站在倫敦的暮色裏,晚風捲着雨後的涼意撲在臉上。白金漢宮的廣場上,有人擺了束白玫瑰,卡片上寫着“謝謝你,陛下”。宛寧忽然真切意識到自己已是王室成員。結婚後她一直待在法國,鮮少接觸英國親戚,今天才恍然,詹姆士把她保護得有多好。
比如去年她想查英國王室分支表,詹姆士嘴上說“沒用”,第二天卻讓弗蘭基送來一疊燙金家譜,邊角還貼着他手寫的批註——“這幾家和女王不對付,少接觸”。那時只當他隨口提醒,現在才驚覺,那些被他輕描淡寫擋掉的“麻煩”,原是早就替她鋪好的路。
儘管禮儀周全,她還是記不住所有親戚,更摸不清每個人的性情喜好。但按規矩行事總歸沒錯,這一天下來,聽弗蘭基轉述,旁人對她的評價是“得體,不像新人”。
只是坎貝爾和黑斯廷斯家族始終沒人露面。她忽然反應過來:爲什麼接到電話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就帶着早飯趕來了?還要在英國待幾天,甚至特意帶上孩子?詹姆士是不是藉着這場喪儀,另有打算?
她忍不住咋舌,自己這反射弧也太長了。
“怎麼一個人在這?悶了還是累了?”詹姆士走過來,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帶着他身上的體溫。
“都不是,”宛寧抬頭,“我就是突然想通,爲什麼你接到電話就立刻帶我過來?連早飯都在車上喫,還說要待幾天。按說女王過世自有章程,你到底想做什麼?”
“昨天你說想進議會,問我是法國還是英國,你選了法國。”詹姆士望着她,眼底映着遠處的宮燈,“我在賭,賭這是個機會。也想看看……他今天會不會來。”
結果那人沒來,弗蘭基的情報一向準確。
“可黑斯廷斯和坎貝爾這些英國大家族也沒人來,”宛寧皺眉,“就算是第一天,也不該這樣吧?”
“黑斯廷斯或許有別的打算,”詹姆士沉吟,指尖在她披肩上划着紋路,“先不管議會的事,你幫我查下這幾家最近的動向,尤其是黑斯廷斯——居然一個人都沒來。”
女王過世是天大的事,按規矩各家族該派人來確認消息、參與流程,甚至藉機聯絡感情、彰顯地位。可他們偏偏缺席了,像故意在棋盤上留白,透着詭異。
宛寧下樓走到花園,倫敦的夏令時天氣不錯,雨後的草坪泛着溼漉漉的綠。剛站定,就被人拉到月桂樹後,竟是哈里·黑斯廷斯。
“你們家族今天怎麼沒去白金漢宮?”宛寧直截了當,目光掃過他的領結——他正抬手鬆了松,指節泛白,那是他說謊時的老習慣,她在三年前的酒會上就見過。
“我們幾家商量好了,”哈里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女王身體不好早不是祕密,打算過段時間一起露面。今天先內部消化消息。”他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肩上的西裝外套上停了停,“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那天活動上鬧過之後,他動作倒快,所有消息都壓下去了,換成你們準備的通稿。”
“怎麼,又不服氣了?”宛寧笑了,攏了攏肩上的外套,“勝負欲還是佔有慾又上來了?”
“你怎麼能……”哈里語塞,“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什麼樣?嘴毒還是直戳心思?”宛寧笑意未減,話裏卻帶了冰,“哈里先生當年遞來的‘資料’,第7頁寫我大學時在圖書館打零工,第12頁猜我‘野心不小’。現在看來,您猜得真準。”
結婚前的緋聞,官宣後的流言,早就傳遍大街小巷。就像那些歐洲王室婚禮一樣,連她祖宗三代都被扒得底朝天。她還記得當年私下見面時,瞥到他皮包裏關於自己的資料,A4紙邊緣都翻得起了毛。這些看似高貴的貴族,說不定當時就在試探她,像掂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古董。
宛寧冷笑:“誰纔是傻瓜?我會告訴詹姆士,你們幾家打算集體出席。畢竟他和女王是表親,不是嗎?”
“你轉頭就要告訴他?”哈里不敢置信,“就算是王室貴族,也該在乎名聲吧?”
“在乎又怎樣?”宛寧挑眉,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你怕他?”
哪個世家子弟不在乎名聲?多少人私下裏拼命銷燬不利傳聞,卻偏要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人性本就如此,既要體面的裏子,又要光鮮的面子。
“沒事的話就走吧,”宛寧看了看四周,園丁推着剪草機正往這邊來,“這裏保鏢巡邏少,但不想被媒體撞見就趕緊走。還是說,你特意把我拉到這,另有目的?”
“我沒有。”哈里立刻否認,耳根卻紅了——他確實不想被媒體撞見,黑斯廷斯家族此刻不該出現在這裏。
回想前幾天的活動風波,明明是場商業聚會,只因參與者都是上層人物,動靜鬧得不小。結果新聞剛冒頭,就被女王過世的消息徹底掩蓋——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一地熱鬧,散場時連腳印都留不下。
宛寧忽然覺得,比起英國脫歐時議會的雞飛狗跳,眼下這點事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了。
看着宛寧離開的背影,哈里重重嘆氣。可不是嗎?這幾年英國就沒消停過。脫歐公投時,首相賭咒說英國不會離開,結果狠狠打了臉。之後又是三年拉鋸戰,各方勢力吵得不可開交,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覺得累。
好不容易走完脫歐流程,這纔多久,又迎來女王過世。女王在世時,除了履行王室職責,還得給這些後輩擦屁股——分配資源、平息緋聞、拉攏勢力,光是看着都覺得心力交瘁。去年他去白金漢宮赴宴,親眼見女王手抖得握不住茶杯,卻還要強撐着聽完財政大臣的彙報。
哈里只覺得疲憊。他曾把詹姆士當作畢生目標,研究他的每一步棋——包括他如何放棄英國的虛銜,轉頭在法國深耕實權。可如今,難道要讓多年的奮鬥付諸東流?若真這麼想,那他就太小看詹姆士了。
“控制不了感情是大忌。”父親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那她呢?她控制住了嗎?
或許她根本不需要控制,因爲詹姆士就在身後,替她擋住了所有風雨。
可這些真心話,他說出來,怕是連自己都不信。如今這世道,還有什麼值得相信的?
“主人已經過去了。”Frankie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壓得很低。
詹姆士正走向宴會廳,皮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長廊盡頭的燈光落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該面對的問題,終究躲不過。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kB3uBQ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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