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女帝第一册生而为王 - 第32章病重

第32章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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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城外，暮春微風裹挾着些微暖意，道旁野櫻落了一地，踏上去鬆軟無聲。遠處秦宮闕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太子回宮半年，又被渠梁派出去歷練，這才剛回來——連這片刻的閒逛，都像是偷來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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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子可真是一刻都不得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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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案前，昭仁指尖捻着卷邊的竹簡，日光透過窗欞斜切進來，投下斑駁光影。渠梁今年是什麼時辰出生的來着？她有些恍惚。這段時間實在太忙、太累。案角青銅燈盞僅剩半盞殘油，昨夜批閱青丘文書時濺的墨漬未乾。青丘、大康，再加上秦國變法的後續，三方的政務堆積如山。雖掛着攝政女君的名頭，但距離真正掌握乾坤的攝政王，終究還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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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論旁人如何，她自己已敏銳地察覺到——渠梁的身體，似乎在急劇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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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原本的歷史軌跡，太子嬴駟迴歸大約是在秦孝公二十二年。彼時秦國變法大成，趁魏國新敗奪回河西部分失地。嬴駟此時被召回，核心目的便是參與政務，爲繼位做準備。而這一次，他在地方事務上的處理，實在不差。

“這孩子是真的成長了。”無論旁人說過什麼，見過什麼，這一點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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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景監在討論對魏策略及河西防務時都不得不承認，太子成熟了許多，“至少懂得將矛盾或有深意的話題，巧妙地繞過去。”這一點，足以證明她這個老師當年教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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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橫亙在太子與商君之間的，始終是一根刺。

現如今，昭仁不敢深想，但又不得不盡快想。不僅是秦國內部公族在盯着，就連青丘那邊——二房那一脈，盯着她這個位子也不是一兩日了。他們以爲大母當初的話是戲言，可當嬴駟能獨立平息軍營譁變時，誰還敢說是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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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渠梁頻繁讓太子與商君接觸議事，用心良苦。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更可憐弱國君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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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揉了揉眉心，差點忘了，距離下一次選定，理論上還有兩到五年。但這種儀式不必非死板地等五年，兩年、三年皆可。只是也不能太快，太快則根基不穩，太慢則錯失良機。

所有的事，都趕到一起了。

······················

兩三個月轉瞬即逝，渠梁的身體果然開始出現問題了。

多年的殫精竭慮，讓他兩鬢斑白。昭仁曾感嘆過，三十多歲的人看着像六十歲。在這個時代，哪有多少精細喫食能補養身體？更何況他揹負着如山的壓力。儘管他依舊強撐着上朝，與景監、商君議事，可頹勢已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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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太子忽然主動邀請女君出遊。回宮這段日子，他忙得不可開交，已許久未曾這般私下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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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您認爲……”

“叫女君或者老師！怎麼總這樣沒大沒小的？”昭仁眉頭微蹙。

太子卻置若罔聞，身旁的侍女見狀，暗自搖頭。這太子實在有些任性，當年哭着喊着要拜師的是他，如今拜了師，卻又不肯喊老師，整日直呼其名或頭銜。這又是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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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接下來，你是什麼想法？對於我與商君之間……”嬴駟挑了挑眉。

“還以爲你不會問呢。”昭仁心中暗歎，隨即陷入沉默。

她能有什麼想法？自然是希望太子能放過商鞅。可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死局。她沒法奢望太多，也沒法完全控制這個已經長大的孩子。

無論渠梁如何請求，她如何說和，商鞅那個人，是絕不會低頭的。這些年衛鞅的變化她看在眼裏，越來越執拗，拒人千里。他對昭仁那點似有若無的戀慕，不過是過往的影子罷了。

早在太子回宮前，昭仁便氣不過——瑩玉是國君的親妹妹，嫡親公主，不該在無感情的婚姻中被如此磋磨。成婚多年無子，瑩玉算是爲國犧牲盡了義務，如今解脫了也好。

沒了公主婚姻的保護傘，太子未來會如何對待商君，結局已然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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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與她又有什麼關係？

她不過是來這裏找答案，來觀察人間的過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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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煩意亂。

昭仁站在廊下給花草澆水，指尖的水順着花葉滴進青石板縫，無聲無息。頭頂淡色櫻花飄落，一片花瓣旋進水壺，沉了下去，像她壓在心底沒說出口的心事。

面上依舊風平浪靜，還不如眼前這些花草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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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

“講。”

“璇璣令來報，秦君重病，已無法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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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廊下的風忽然捲起，幾片櫻花瓣撲在昭仁手背上，涼意透骨。

“你們看，還能堅持多久？”

“不出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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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微微怔住，手中的銀壺“咚”一聲撞在欄杆上，水順着欄杆淌下，在青石板上積成一小灘。

璇璣令成立不到半年，情報便如此精準高效，這本該高興，此刻卻只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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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刻鐘。

“你這是怎麼了？”毓秀處理完事務來到花園，見她呆立當場，水壺還懸着。

“毓秀，他……不行了。”

“誰？”

“渠梁。三月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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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惡化得這麼快？”毓秀大驚，“雖然之前也有跡象，可是……那公孫怎麼辦？要不，讓他……”

“你覺得，之前都不行，到了現在這地步，還能說得動他嗎？”昭仁冷冷道。

毓秀毫不留情地撕開最後一層窗戶紙：“都到這地步了，唯一的活路就是讓他跑！而且是現在就跑，別等以後，只有三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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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昭仁無言地看了毓秀一眼。之前她給過千百條路：要麼廢太子另立，要麼太子歸位後和解。總要有個解決方式。

“不對……我甚至感覺，他……”昭仁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直覺。

之前渠梁突然決定接太子回來，恐怕那時他就已察覺身體出了大問題。但這段時間，他雖讓太子處理政務，卻絲毫沒有消除太子與大良造隔閡的意思。

昭仁長吐一口氣：“消除隔閡，解決隱患……怕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這麼做！太子回宮後，是獨自一人去看望伯父嬴虔的。”

當年的新法，太子首當其衝，連坐了太傅太師，這仇怨早已不是個人的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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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麼看着他死嗎？”

不知是誰問了一句，隨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滿園櫻花堆積在地，陽光照在上面，竟顯得慘白冰冷。

···············

嬴渠梁就這麼躺着。他已一天沒喫東西，卻不覺得餓。

果然人老了，便如女君所言——這些年，他把自己熬幹了。連商君也與他一樣，滿頭華髮。明明才多大年紀，卻活得像垂暮老人，一如當年的百里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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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奈長嘆。女君的心思，他並非不知。

自己一旦出事，女君定會動用她的勢力扶太子上位——哪怕他根本沒打算現在交權——只爲守住那個賭約。他也知道，這場賭約背後，還有更多雙眼睛在看着。好在這些年，女君是真心爲秦國考慮，否則絕不會滯留秦國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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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兒子啊……

他的長子，嬴駟。

就算自己再忙，對家事再疏忽，從侍從的隻言片語、生活的細枝末節裏，他也能看出不對勁。

難怪他以前就覺得奇怪：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太子在屋裏，那屋子冬天就從沒點過火爐——太子是怕熱嗎？不，他是習慣了忍耐。

還有許多事，明明太子極不情願，可只要昭仁女君一句話，他必定應下，做得妥妥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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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癡兒啊……”嬴渠梁望着帳頂，心中酸澀。

怎麼偏偏動了這樣的心思？怎麼偏偏是她？

已經有個商君陷進去了，他這個做國君的勉強還能在岸上看着。可沒想到，陷得最深、栽得最狠的，竟是自己的親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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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的心思是從何時開始的？肯定不是流放回來之後。那是拜師時？還是更早？

渠梁不敢深想，可那些曾被忽視的細節此刻全跳了出來。

比如小時候練劍，女君爲了省力氣，用的刀劍短小，太子那麼小年紀，竟然懂得刻意收斂力氣去配合她！當年太子和伯父嬴虔練劍時，那是真刀真槍，震得嬴虔虎口發麻，可在女君面前，他溫馴得像只收起爪牙的幼虎。

再比如喫飯時，太子總是一隻眼看着盤子，一隻眼盯着女君。女君的喜好，他摸得比誰都清。只要女君想喫，無論是西域珍饈還是義渠牛羊，不用她開口，嬴駟便會想方設法弄來。

還有太子屋裏角落常年堆着的那些“雜物”——那哪是雜物，分明是女君隨手賞的小玩意和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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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心越涼。

他的兒子，早已在這棵樹上吊死了，難以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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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請喝藥。”

嬴駟端着湯藥走近，神色恭順，一舉一動都是標準的孝子模樣，挑不出一絲錯處。

嬴渠梁看着兒子，勉強張口喝下那苦澀的藥汁。這幾日，他重病的消息已傳遍朝野，太子這幾日衣不解帶地侍奉湯藥，一頓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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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藥，嬴渠梁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腕，眼神中滿是作爲父親的哀求。

“駟兒，爲父撐不了多久了。”他聲音嘶啞，目光死死盯着兒子的眼睛，“求你，孩子……求你，把那份心思收起來。別再繼續了，更別讓人看出來你對女君的心思……答應爲父，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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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將死之人的懇求，也是一個父親最後的保護。

當年夫人生下這孩子時，他曾那樣欣喜若狂，向天下宣告自己有了後繼之人。如今，他不求別的，只希望兒子不要陷入那個註定無果的深淵。起碼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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