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親 17
林星辰這一次沒有跟隨自家女君去青丘或者北方天宮。
以往是要跟着的,她不想也會被要求跟着。可是這次不行。這次母親主動向陛下請旨,要將她留在大康。
理由很簡單,也很讓星辰頭疼:按照人類的年紀,她如今已經20歲,早就該訂婚了。
不過,家裏面所有人,從母親到舅舅再到父親,從來沒想過讓星辰的親弟弟星光入宮,去成爲當今皇太女——也就是女君的郎君。
林家是權臣,商家和林家向來一體,都是權臣。在旁人看來,既然是權臣,選一個兒子送到宮裏與帝王結親似乎是常態,是固寵的捷徑。
但當星辰試探着問起時,母親卻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還太嫩了些。慢慢的你就會明白,並不是每一個權臣都會把孩子送到宮裏去。若只是做國之棟樑,帝王會與你爲善;可若是既要權又要睡在帝王枕邊,那叫‘外戚干政’,是取死之道。”
母親一邊說,一邊替她整理繁瑣的禮服:“這次給你定親的人家是荀氏。荀方那孩子是未來的‘鳳君’——我們兩家都是純粹的母系,丈夫入贅,尊稱爲鳳,這是對丈夫的尊重。你也該收收心了,人家從小你進宮時就喜歡你,等你十幾年了。”
“等我十幾年?”星辰心裏震了一下,下意識脫口而出:“是有所求嗎?”
在這個圈子裏待久了,她第一反應竟是懷疑。
母親手上一頓,抬眼久久凝視着她:“你這孩子,怎麼現在學得跟太女一樣,覺得所有人都有所求?單純相信有人誠摯地喜歡你,愛慕你,很難嗎?星辰,這是你值得!”
母親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別說什麼皇太女,就算是王太女在這裏,她恐怕也會這麼想。但我告訴你,你值得。若是不然,昭仁早就把你丟了!她那樣的人,會留一個廢物在身邊嗎?”
這一言既出,星辰忽然間驚出一身冷汗。是啊,她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自己值得。
“行吧。”星辰嘆了口氣,心裏那股子抗拒淡了些,“不過再過幾日,等太女從黑帝那邊回來我們就得走。這訂婚儀式,我只能擠出一兩日時間。”
“我知道!”母親板着臉,“但這流程一步都不能少。這不僅是婚事,更是家族聯盟的臉面。若是失了禮數,別人該說我們林家商家沒教養,到時候家法處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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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臣家族的訂婚儀式,在這個時代,核心在於**「問天占卜」和「立信」**。這不是後世那種請客喫飯的簡單過場,而是要在祖先和神明面前確認合法性。
大清早,星辰就被拉起來沐浴更衣。因爲是權貴,不能用帝王專屬的玄色(黑色),所以她穿的是朱紫色的禮服——這是僅次於玄色的「貴色」。
儀式開始,家族請來了專門掌管占卜的「貞人」。
在祖先牌位前,貞人將整治好的龜甲放入火中炙烤。雖然如今竹簡和羊皮紙已經普及,但在這種神聖時刻,人們依然遵循古制,相信龜甲裂開的紋路能通曉天意。星辰跪在蒲團上,聽着龜甲發出“噼啪”的裂響,貞人高聲解讀着裂紋的吉凶——這是最核心的環節,必須由神明和祖先點頭確認。
占卜結果自然是大吉。雖然現在不需要再舉行小型活祭,但隨後的「立信」環節依然繁瑣得令人髮指。
信物交換,要用一整套的玉器——玉璧、玉琮、玉圭、玉璋、玉琥、玉璜。
這不僅僅是禮物,更是等級的象徵。星辰看着僕人們捧上來的這些沉甸甸的玉器,每一件的形制、大小都有嚴格規定。至於原本該有的青銅鼎、青銅簋等大型禮器,因爲現場觀禮的雙方族人實在太多,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索性直接送去了荀家庫房。
最後是「玄纁束帛」。因爲避諱帝王尊色,兩家默契地避開了黑色,選用了星辰喜歡的紫色布帛。
當雙方族長交換了那一枚象徵契約的玉璜時,婚約正式生效。
星辰看着對面的荀方。這位從小一起玩耍的朋友,如今穿着紫色的吉服,正溫和地看着她。星辰心裏說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她的心早就隨着女君飛到了戰場上,但看着荀方那乾淨的笑容,她想:既然是家族的安排,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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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宴會,星辰坐在主位上,看着席間那一臺巨大的焰火——它兼具照明、取暖、防火、防蟲的功能,火光將整個大廳照得通明。
看着這滿堂賓客和繁瑣規矩,星辰有些恍惚,忽然想起了之前陪女君在青丘經歷的第一次“選定”。
那纔是真正的“選拔”啊。
青丘的“選定”是專門針對王族嫡系女孩選郎君的。那些公子郎君們要提前一個月住進專門的住所——寬敞、明亮、豪華,就像後世的選秀營一樣。
在那一個月裏,他們是自由的,可以出去玩,也可以展示自己。但這背後的篩選機制極其嚴格:
首先是身體檢查。有任何傷病要報備,身體上有哪裏有胎記、或者有異於常人的地方,都要做詳細登記。這聽起來有些像挑選優質的牲口,但在青丘,爲了繁育優質的後代,這是必須的。
接着是殘酷的淘汰。身體不夠健康的、身高不達標的、體型不好的,前十天就會被篩選出去。哪怕最後只剩下五六個人,那也是精華中的精華。
而且最有趣的是才藝展示。不像大康這邊只看家世和八字,青丘的郎君們可以盡情展示天賦:有的擅長辯論,這種有頭腦的人格外受女君喜歡;有的擅長管家,這也是加分項;當然也有擅長寫詩作畫的。
青丘是在選一個“優質伴侶”,而大康是在選一個“政治盟友”。
星辰抿了一口酒,看着眼前這場充滿了青銅器和玉器的訂婚宴,心裏不禁感嘆:世界觀不同,這規矩還真是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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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宴席未散,星辰已經換下了那一身沉重的禮服。
她將疊好的素色錦袍塞進馬車暗格,指尖掃過壁上雕着的雲紋,利落地跳上了車。車外護衛的佩刀聲混着遠處更夫的梆子聲飄了進來。
車簾落下的瞬間,她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權臣氣場。
“直接自己講話彙報!以後不要等吾去催!”
星辰坐定在軟墊上,指尖摩挲着溫熱的茶盞,茶煙嫋嫋,模糊了她銳利的眉眼。(大康法律規定,位高者可自稱“吾”以示區別)。
角落裏的探子跪坐着,聲音壓得極低:“探子聽到,周大人和他同僚二人態度是支持的。我們還要繼續試探嗎?”
“該試探的,要怎麼做,大概的流程,不容你我講什麼質疑。”星辰抿了口茶,“他嘴上講兩句你就信了?那這世間的考覈豈不成了笑話?當年女君經歷的那些考驗是擺設嗎?”
探子縮了縮肩,繼續道:“是。其餘的,正如周大人所講,屬下派人直奔那些地方大族。這一查,除了朝中的王家、張家,外頭還有一件事……”
探子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箋:“徐州,有個姓徐的人家。實際上是個軍閥,祖上是自立爲王的,後來沒落成了軍閥。這徐家……似乎不是很穩定。”
“不是很穩定是什麼意思?你們怎麼忽然間有這麼不確定的回答?”星辰眉頭一皺,放下茶盞。
探子面露難色,手指絞着衣襬:“意思是……她們似乎在猶豫,是該找個靠山,還是自己單幹!那徐家是少有的女人當家,一直搖擺不定。”
“徐州徐氏……”
星辰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車廂壁上的江河圖上,銀線勾勒出的徐州水脈泛着冷光。
她當然知道是誰。徐州徐氏,本是東夷人的一支,自己單幹了很多年。如今雖然勢力縮水了,但那“大康永定”牌坊下頭,藏着的可是實打實的精兵強將。
“何如?”
星辰沉默片刻,一揮手:“這樣,徐州徐家你這一說我也就明白了。無妨!暫時讓她猶豫。只要不作亂,不用把它劃爲重點對象,定期觀望就行。現在我是真的走不開人,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她太累了。女君一走,所有的壓力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連喫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剛想躺下休息片刻,星辰忽然“蹭”地一下坐了起來,嚇了侍女一跳。
“哎呀!本官差點忘了!”
星辰懊惱地捂住雙眼:“璇璣令!我剛纔還在想徐家的消息怎麼這麼慢,才想起來璇璣令還沒建好!”
這兩日忙着虎賁軍和訂婚,她下意識以爲璇璣令已經運轉了。可實際上,商林兩部的人再牛,手也伸不到那麼長,更別提洞庭湖和太湖那些地方了。
“算了,改日再說吧!”
星辰重新倒回軟墊上,滿心的無奈與焦慮:
“璇璣令啊趕緊建好吧!否則這種兩眼一抹黑、宏圖壯志被人卡住脖子的感覺,真他——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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