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 14
那一年你和我一樣年紀,年輕得像首青澀的歌曲,但爲了創造夢中那個新天地,你轉身匆匆走進風雨。我看見千萬個可愛的你,不回頭向硝煙深處奔去,多少個青春背影消失在夜裏,換來晨曦。
我仰望你看過的星空,穿過百年時空再相逢,你轉過身之前的那個笑容,我都懂。我仰望你看過的星空,腳下大地已換了時空,你留在風中搖曳的那抹紅,在心中。
不管過了多少時代,有些事永遠是準則,是永恆的關鍵,否則不會有自然分出階層的說法。自然界的有些法則,永遠都會存在的。
一如這必須要有的投名狀。到任何時代,你得先付出點什麼,才能得到那些你認爲珍貴的。人們都認爲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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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手,直接把那捲竹簡扔在那裏,任由它摔得散架。
“來人,讓白大人來一趟。”
昭仁搓搓眼睛,等着白毓秀到來。人剛跨過門檻,她便開口問道:“我的大管家啊,你那邊統計的,我們現有的人,能有多少可用的?”
毓秀聞言點頭,顯然早有準備:“目前我們所直接能掌握的就是三萬軍,這個不用多說了。不過除此之外,商家也給了她們的一百人。她們這是……”
昭仁揮揮手,毓秀立刻閉嘴。
“你不用多說,商家此舉也不過是表明一個態度罷了。就算是隻給了10個人,只要是商家的人,就代表她們支持了我們。”直接讓商家給出幾千人一萬人,是根本不可能的,這個人數也太大,也沒必要,反倒惹人猜忌。
“一個投名狀罷了,不過是要打一仗,讓上下朝野認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昭仁站起來在桌旁走了一下,嘴上雖輕鬆,心裏卻知道不能完全掉以輕心。
說着,她讓侍女悠悠進來給自己準備行囊。
毓秀見狀,一下子按住她的手:“那秦國這邊怎麼辦?公孫馬上就要開始出發了!您這就直接回去了?”
“所以呢?那就去啊!我都幫他那麼多了,就這片刻不在,這一段時間——不過一年左右吧!他就能出問題?”昭仁奇怪地看着毓秀,“得了吧,別告訴我這一場戰爭我得一直在這?”
她都多久沒回去了,太久不回去,小心繼承人的位子不保!倒不至於真的不保,不過,時間久了就會生變,這是鐵律。
何況養父的身體一直就不算好。這事不說可惜,只覺得有些奇怪。養父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久久沒有子嗣。別說做帝王之後,養父就算再不得寵,當年到底也是個王子,身邊不缺物質,自然是不缺女人的。
“殿下!”
渠梁一頭跨進來,看着她和悠悠已經在清空桌子,臉色驟變:“看來這是真的,您要走?在這個時候走?”
“我也有事要走。渠梁,你們去做你們的,寡人之後等你們捷報!你們的好消息!”也給自己一些好的啓示。
“可是,河西很重要啊!”
“可我家族裏,也有很重要的事等我去做啊!”昭仁聲音微冷,“又不是隻有你們的事情才最重要,又不是隻有你們有事要做!”
渠梁滿眼震驚,說不出話來,只能看着昭仁就這樣子打包好,然後車子竟然已經在外面等了!他沒了辦法,只好看着她就這樣走掉。
等到公孫進來,屋裏已經空空如也了。
“她這就走掉了?”
“走了,她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其實渠梁不是不知道,眼前這位長輩、昭仁女君殿下,人家從來是把秦國當成棋子,用來對抗山東六國,也在復原當年和老朋友的遺憾。這一點昭仁從來沒有隱藏過想法。對於當年的遺憾,她也從沒放棄過把它實現。
萬民之城。
············
走進寬敞的馬車裏,這架馬車是昭仁特意着人整改的。裏面又大又寬敞,而且還很高,人們在這裏面直立行走不會有任何不舒服。關鍵在於馬車裏溫度從來是冬暖夏涼,控制在一個極爲舒服的層面。
昭仁帶着毓秀一屁股進了馬車後,就直接出發走人了。城門的子車英這幾日正好輪到當值,看到這麼大的馬車也沒敢攔人——那可是昭仁女君啊。
先是在馬車裏稍微休息了片刻,然後她再抬起眼皮,看見一旁的那個女子。就一直跪坐在那裏,從開始就在那裏一直很安靜,給她水就喝,給她喫的,她餓了就自己喫,倒是也蠻安靜的。
看了大概一刻鐘,昭仁懶得爬起來,懶洋洋問道:“就這麼說吧,直接回報,朝中都打算讓我去哪裏呀?”
那女子這才放下水杯,擦了下嘴,恭敬回話:“太女!朝中大臣們想讓您去東南。其實衆說紛紜,有的說是去西南,有的說是去中南,還有去北邊兒的。去北邊兒的價值不夠大,沒人理會。去東南的呼聲很高,可是陛下直接就否定了,說幹什麼也不去東南,反而是想叫您去西南。不過陛下也說了,這看您自己。”
東南不讓去是因爲那一邊靠近羌人。羌人成體制倒沒什麼大不了,關鍵在於他們內部養了食人族!養父之前和自己說過周邊國家的近況,東南那邊向來就是蠻夷之地,食人族與羌人相處得十分不錯,甚至相互利用。所以別說朝中,就是真讓自己做決定,東南區也是率先排除的。
不過西南嘛……西南那塊地方算是潛龍所在。養父之前就是在西南待過。
但也正因爲養父之前是在西南,所以她不能去西南。
唯一一個又能讓朝中上下臣服、又能讓養父面上過得去、還能彰顯自己,且讓各方權貴都滿意的方案……
“做好準備,我們,得出國打一次仗了。”昭仁淡淡說道。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矛盾轉移不說,還不會製造出新的問題來,而且還會讓全軍上下都同仇敵愾。
“可是如果出國打仗,這個投名狀是不是代價太大了些?”毓秀沒有發話,一旁的星辰反而插了一句。
也不怪她這麼說。出國打仗,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一次出去,白大人是不需要跟來的,跟在身邊的就只會是我,還有其餘幾個世家派遣的將軍。”昭仁看向毓秀,“這點你明白吧?”
“是,自然。我也明白毓秀代表的是什麼。”毓秀點頭,“在他們看來,毓秀是我的人。而在他們眼裏,你雖然是我的伴讀,但依舊是青丘白家的人。”
毓秀在一旁沉默地放了一塊木炭進爐子裏。
“我回去秦國,把你們送走以後我就立刻輕裝簡行回來。一來是代表你還繼續在這裏,二來也是催促他們。”
“我看可以,反正白大人也不能上戰場。”
忽然之間昭仁坐起來:“你們之前和現在都說毓秀不能跟着我一起上戰場,是在大康的地界上,因爲他算是我的人。但也不能永遠用這個理由。你想個法子吧,慢慢的,白毓秀、白家,都要逐漸跟我一道融進去大康這一個地界。”
這是必定的,無論怎樣都無法躲過去的一刀。就算是陛下,也得想個辦法慢慢讓這白毓秀和她一起融入進去,否則那就是和白家宣戰,就是和青丘宣戰。
“真他媽麻煩哦……不,是真他爹的麻煩。”
昭仁揉了揉太陽穴。這種“要平衡各方勢力”的感覺,和當年在西陸應付各國王族時一模一樣,只是換了個戰場!
真他爹的麻煩了,一堆又一堆的事情。
當年在西陸,面對那羣老舊的貴族,既要維持體面,又要應對衰落的局勢,每一步都像是在爛泥塘裏跳舞。如今到了這裏,本以爲能痛快些,結果還是這套互相制衡的把戲。
那幫朝臣,這幫世家,都在看着呢。
··············
夜色深沉,檐角銅鈴被夜風拂得輕顫,漏進窗欞的月光在紫檀木桌案上淌成一汪淺銀。
昭仁踩着織金地毯來回踱步,靴底碾過絨線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王府裏格外清晰。桌案上攤開的不是別的,正是虎賁軍的籌措賬目。
錢的事,星辰原本打包票說沒問題,由林家和大康國庫各出一份。林家那邊倒是爽快,錢糧早早就備好了。可問題出在國庫那頭。
“這幫老狐狸……”昭仁看着賬冊上遲遲未到的那筆款項,冷笑了一聲。
戶部那邊這幾日總有理由:今日說是庫銀盤點,明日說是調撥手續繁雜。說白了,就是朝中那幾派勢力在觀望,甚至在暗中使絆子。他們不想看到虎賁軍太快成型,更不想看到她這個“天降”的女君手裏握着太鋒利的刀。
雖說她開府那日,光是賞賜就收了幾大車,金銀珠寶堆滿了庫房。那會兒她立在府門前,看着金飾反光刺眼,心裏還覺得這王府總算有了點底氣。
可真到了這節骨眼上,她心裏清楚,那些賞賜是她最後的家底,是母妃說的“留得青山在”的柴。如果國庫的錢不到位,難道要她自掏腰包去填這個無底洞?
填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一旦讓朝中那些人覺得“昭仁女君自己有錢養兵”,以後的軍餉就更難要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政治博弈。
指尖按在桌沿上,紫檀木的涼意順着指尖往上爬。昭仁心裏一陣煩躁。明明是要去爲國打仗,卻還得先在自家朝堂上跟這羣人打一場無聲的太極。
“真想直接掀了桌子。”
實在煩得沒了腦力繼續想,昭仁索性推開雕花窗——夜風裹着庭院裏晚桂的冷香湧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輕顫。
遠處僕役房傳來隱約的鼾聲,倒讓這王府深處更顯孤寂。
她轉身去開樟木櫃,翻出琴囊,裏面是架二十四弦古箏。
這是她從西陸帶來的習慣,心煩的時候總要弄出點聲音。指尖剛碰到最粗的雁行弦,一陣酥麻感傳來,指節卻發僵得厲害。
一曲彈完,音調有些支離破碎。
“半夜想了千條路,明朝依舊賣豆腐。”不知怎的,無緣無故就想起了中國這句俗語。
雖然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君,可此刻的心情,和爲了生計發愁的小販也沒什麼兩樣。
目光掃過案頭那碗冷掉的米粥,昭仁忽然就饞了——是真的饞了。
她不想再跟這些賬目和老狐狸鬥法了,她現在只想喫點家鄉的味道:想喫母妃做過的面,想喫那種咬下去能嚐到麥麩粗糲的硬麪包,抹上黃油時會化出淺淺的油痕;想喫煎得滋滋響的牛排,肉汁裹着黑胡椒的香氣,剛咬下去能燙得人直呼氣。
哪怕是最簡單的乾巴麪包配醬,也比這日日喫的中式早點對味,也比這滿桌子的算計要讓人舒心。
把古箏推回琴囊,月光剛好落在她微蹙的眉頭上。
檐角的銅鈴又響了一聲。昭仁拉上窗欞,終於下定決心躺回牀榻。
既然那幫人想卡着錢糧看笑話,那明日就得換個法子跟他們玩玩。光着急沒用,得讓他們知道,這虎賁軍的刀,若是鈍了,先砍的可不一定是敵人。
“好久沒喫家鄉飯了……”
她嘟囔了一句,帶着對牛排的執念,和對明日朝堂鬥爭的盤算,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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