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離11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1YFIhC7ZC
權力這東西，真是好。一句話能掀翻棋局，一個眼神能定人生死。可現在，他得暫時離開——不是離開權力中心那麼簡單，是離開家族，離開那些滲透骨血的熟悉。“是暫時，”她分明這麼說過。可對政客而言，“暫時”是最曖昧的陷阱：一天？一年？還是等到世人忘了你的名字？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wksdFiDw
馬車碾過碎石路，顛簸得像他此刻的心。昭仁的話音又在那裏迴響：“別多想，別多嘴，出去歷練歷練，是你的福氣。”福氣？他攥緊拳頭，指節抵着車壁的木紋——他不想走，更不想離開她。可留下呢？太子頭銜沒了，這只是開始。下一步，怕是連安穩呼吸的資格都要被碾碎。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她那句沒點透的話：“離了這方寸地，才知道日子要怎麼過。”日子？他從前的日子是錦衣玉食，是朝臣俯首，而往後，或許真要爲一日三餐折腰，要學着對素不相識的人堆起笑臉，要靠自己一雙手掙活路。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h4pwrPaCN
喉頭湧上澀味，像吞了口未釀好的酸酒。難受，不甘，憤怒，還有一絲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恐懼。但他知道，從車軸轉動的那一刻起，沒人再替他鋪好路了。那個事無鉅細伺候他的內侍被留下了，那個替他擋箭的太傅被調走了，他得自己走，哪怕摔得頭破血流。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mGxXUmth
或許昭仁要的就是這個。他忽然想通了些什麼。自己在變法裏的那副樣子，確實難堪：公父刻石記國恥，要他鐵腕推進，他卻總在“激進”與“妥協”裏搖擺，像個沒主心骨的孩童。治家治國，哪是掄起拳頭硬砸就能成的？他從前總覺得轉圜是軟弱，此刻才懂，那是給自己留的餘地，是讓事情能繼續走下去的活路。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DazqwXtZ
又想起她在書房說的話。那時他正因貴族阻撓新法而煩躁，拍着案几罵“一羣貪財的老東西”。她卻慢條斯理地喫着東西：“這世間事，能用錢解決的，都不算真問題。”“不算問題？去年糧災，國庫空得能跑老鼠，錢從哪來？”“所以說，能用錢解決的，就代表有試錯的餘地。”她抬眼看他，燭火在她瞳孔裏跳，“錢能填的坑，就不是死坑。怕就怕你連試錯的機會都沒給自己留。”“那該怎麼做？”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POLOabzg3
“做什麼都行，但記住——別讓旁人看清你的路數。”她放下碗筷，指尖在桌面敲出輕響，“他們看不透你在做什麼，自然抓不到你的錯處。真正要緊的，是把尾巴藏好。”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dH7tDLfR
馬車外的風捲着沙塵撲在窗上，像誰在輕輕叩門。嬴駟鬆開拳頭，掌心已沁出薄汗。他好像有點明白“暫時離開”的意思了——不是剝奪，是讓他在摔打裏學會藏起棱角，學會在塵埃裏看清路。更讓他喉頭髮緊的是，他終究是輸了。太子之位，從來都不只是個頭銜。他站在那裏，就等於老貴族們在朝堂上佔着一塊地——很多時候太子，首先被看作是老貴族，其次纔會成爲新貴族。如今他被架着離開，帝王的心思再明白不過：這是要動舊勢力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8qAJquDPG
孔丘，那夫子周遊列國已有一兩年了吧？先前他和兄弟們還湊在一起譏諷，說這老儒生抱着周禮不放，簡直是自毀長城，哪個諸侯會用他？此刻自己縮在顛簸的馬車裏，倒覺得那夫子的腳步，或許比他想象的更沉重些。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1GjnPTBUF
周天子早就成了個擺設，眼睜睜看着諸侯們把天下撕成碎片。當年分封的那些小國，祝國、虢國、薊國……早就灰飛煙滅了，連影子都沒剩下。可這亂世裏，諸子百家還在爭着往棋盤上跳。他就算成了被流放的棄子，眼睛也得睜着看——誰知道呢？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0jc1bOVq
“說不定她口中的‘暫時’，是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他喃喃自語對着車廂。可只要還能留下個身份，總能找些事做。總不能真成了目不識丁的草民。那年秦國的冬天來得又早又兇，一場風寒放倒了族裏大半孩子，他這個大哥哥也沒能躲過。堂姐堂弟、兩個弟弟，還有族裏核心非核心的子弟們，一個個燒得迷迷糊糊。老師爲了照看他們，連回鄉祭祖的日子都一拖再拖。“這世道，孩子一場小病就能沒了。”老師坐在他們牀頭，一邊用溫熱的布巾擦他的額頭，一邊輕聲說。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cjC055U6
病榻上的日子漫長得像凍結的河，老師就坐在那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講書。窗外的雪下得正緊。“人這一輩子，啥都能丟，就是不能丟了書。書裏有你沒去過的地方，沒見過的人，沒活過的日子。身子困得住，書裏的路困不住。就算是你這輩子都沒見過的，你也能在書裏過下眼癮”。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H1k0AYSLE
所以，一時的離開，“我會回來的，我會回來！一定！必須，肯定！”這是昭仁說過的詞，很新鮮，他大概明白一點意思，也一直用着。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RMr1fDWr
手裏還在反覆摸索那一塊玉佩。那是拜師第二年，生病前的一次宮宴上，他言辭得體，回答漂亮，得了老師歡心。老師當場問他想要什麼賞賜——他是秦國太子，秦國再窮，珍奇之物也見過不少，可他還是要了這塊玉佩。秦國從不缺玉佩，公父當時只是有些驚訝，畢竟前陣子他纔剛得了一塊。而公伯等人，尤其是大良造公孫先生，那眼神當場就不對勁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X5XyYbSX
老師，被很多人看在眼裏。大良造從一開始，就表達過心意，可是老師一直說“我們不是一路人，我對你只是藍顏知己的情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6jKCKpqJ
只是，不知是真是假！只是他自己啊！不知是真是假，知道是真還是假，有多少必要嗎？重要嗎？重要的是人們現在所能看到的。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1XFhOBAn7
人們現在所能看到的，就是大良造公孫鞅，喜歡青丘昭仁，而青丘昭仁卻並不喜歡大良造。從一開始就是大良造自己在一頭熱地衝啊衝，可是呢，大良造自己就真的是喜歡她嗎？這一點他不禁也曾問過自己。他也是一個男人，儘管，好吧他現在可能還只是一個男孩子！可也是個男的。同性之間不管是什麼年齡層的，這都總是更能相互理解的，永遠別指望異性之間能完全相互理解。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qcm2rs8f
路還長，他得自己走了。馬車外的風捲着沙塵，撲在窗上。嬴駟閉上眼，掌心還殘留着攥緊衣袍時的觸感。‘老師，’他在心裏說，‘我會回來的。以你從未想象過的模樣。’··········星辰倚在房門外的門檻上。這會兒周遭沒人，就他們倆私下相處，他便放鬆下來，也不顧什麼禮儀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M3ofYM5s5
“人走了。”“走了，你不是看見了？一大早就走了。”“你就不擔心，不心疼？”“正因爲心疼，才非要把他送走。”對方聲音平平靜靜，“說不準還會再出事，換作誰都能猜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hX8kTtYl
這風險來得不急不緩，卻是明擺着的事實。再待下去，別說太子會闖出什麼禍，能保住他不被人利用、賣了還幫着數錢，就已經算好的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KUULW8ABN
星辰在門口站了半天沒動靜。昭仁手裏的活計做得差不多了，這才轉過身，回頭看向他：“你有事？在門口杵了半天，要幹嘛？”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7mrPJuzL
“我沒事……沒事就不能在這兒看看你，站一會兒？”星辰嘟囔着。可真是什麼人啊！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空閒，這又嫌自己在這兒礙事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0qZeHBIpu
昭仁抬眼：“你要是這會兒沒事，就幫我跑趟腿。我犯懶。”“又要去哪兒？”星辰問着，眼尾瞥見對方遞來個東西。“勞你跑一趟回青丘，直接給大姐。”星辰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是一卷竹簡，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大小不一，顯然費了不少功夫。“你這是寫了治國方略還是啥？至於給她寫這麼多？我的天，這得耗了好幾日吧！又熬神費力給她寫東西……”她嗷嗷叫起來，滿是不滿。先前就幫大姐求過昭仁寫東西，這纔多久，又來一回。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gNGL3xO0i
“我說，要是你大姐沒那治國的本事，沒能力掌控局面，就別硬撐着管了。你直接取而代之，不好嗎？”星辰說得輕易，昭仁卻聽出了他話裏的心疼。可是昭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這雙眼睛也算是有些累了。唉。站起來看了看外面的陽光。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3HH40BqB
“可有些事，不是說不管就能不管，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她緩聲道，“我這長姐，其實是有些能力的，她什麼都好，唯獨——沒有兵權。”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yyJdB4FB
昭仁語氣沉了一下：“你也瞧見了，自從我來大康，在陛下跟前得了些認可後，就一直在暗中鍛鍊自己，設法掌控兵權。我這長姐啊，缺的就是這點兵權。”大母本給孫輩們留下了龐大的帝國，巨大的財富，其中最關鍵的就是兵權。可一場戰爭下來，那一萬多兵馬幾乎賠了個精光。也正因這場仗，原本只是朋友的北麟帝君，才與青丘走到了比其他任何第三方勢力都更親近的地步。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57iZcjef
甚至，大母都在有意無意地暗示，甚至明示，讓北麟帝君多和自己的孫輩走動——哦，不對，是六個孫輩。儘管北麟帝君向來只更願親近大母的三個孫女。畢竟，還有什麼方式比聯姻更能讓血脈深深紮根在對方家族，從而讓關係更牢固呢。沒有。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uGMH5yGX
星辰彆扭了一番，實在擰巴至極，卻還是點頭跑了這一趟。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MIYquuC5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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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離開後，昭仁才從身後摸出一支菸，像變戲法似的——她本不抽菸，此刻卻狠狠抽了一口。太心煩了。這幾日的煩躁，哪是太子游學這點事能解釋的？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r9xMOUnu
窗外的光斜斜切進來，塵埃在光柱裏浮沉。她眯起眼。真正的煩亂，根子在大康，在青丘，在黑帝子孫那團扯不清的舊賬，在這天下局勢快要壓不住的變動前夕。太子的去留，甚至算不得風波，只是她早就算準的一步閒棋——從決定變法、收下這個學生起，她就在想，該怎麼讓這枚尚且稚嫩、卻又可能礙事的棋子，暫時挪開。孩子終究是孩子，心志再堅，也易搖擺，也容易被推着走。她要的，是眼前這條變法路清靜些，少些磕絆。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3kJgXmTUt
可大康……念頭轉到這兒，她吐出的煙霧都顯得滯重。明面上四海昇平，底下呢？全是前朝留下的盤根錯節。宗室、老臣，一個個名望高、根基深，像秦國當年的杜摯、甘龍，不過是換了個名字、換了個朝代，演的依舊是新舊纏鬥的老戲碼。歷史兜兜轉轉，權力交替的戲，總也唱不膩。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Lie6UHy1f
養父提拔的人，用着順手。侍衛裏幾個不安分的，清理了也不算難。難的是仙王，是養父本人。變法一動，勢必碰了他們的舊盤子。前些日子不過稍稍試探，養父臉上就掛了相——他怕的，不就是自己一手穩住的新舊平衡，被生生打破麼？哪個開創局面的君主，能不惦記身後名，不擔心老夥計們被後來人清算？道理都懂，“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事到臨頭，誰又能全然灑脫？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Wcr77TTO
動不了。至少現在，牽一髮而動全身。林家，還有那幾個綁在一起的世家，嘴上說着支持，骨子裏誰願真動搖自家百年的根基？林家自己，就是舊族裏的山頭。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8p0yzjq6E
難。處處是難。青丘那邊，難道就輕鬆麼？方纔讓星辰送走的竹簡，字字句句，不過是換個說法勸姐姐：該換血了。哪朝哪代，不是這個理？想到這裏，她幾乎要苦笑出來，難怪母妃總說，愁白了頭。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uQPmSAJh
也是這些年才慢慢嚼出母妃另一句話的滋味：焦慮沒用，它只是因爲你還沒找到路。大多數情緒，都徒勞無功。那……感情呢？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9igp0Ah9B
“你要小心，不是因爲人神不同路，而是你魂魄未穩，這方天地尚未全然接納你。所以，收着點你的感情，別太過投入。” 母君的叮囑，家族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何況……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UaWOt5nC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着門框邊沿。何況，記憶深處，來自另一個時代、另一個家族的慘烈畫面，從未褪色。母親與父親……那般糾葛，那般極致，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父親那樣的人，聰明到極致，愛也烈到極致，結果呢？愛成了牢籠，握得太緊，反而碾碎了一切。感情這事……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iWu0mXHO
至於那孩子……昭仁按滅了煙。總歸是留了後手，一個小侍女，足夠護住他性命無虞。只要命在，隨時都能回來。她不信，在自己手下教了這些年的學生，會真的把書本扔了。在她棋盤推演的未來裏，無論如何，她都會讓渠梁……重新把他扶回那個位置。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SWSMOVtG
煙味散了，煩悶卻像這屋裏黯淡下去的光，沉甸甸地壓着。路還長，局還亂，一步一步走吧。1234 copyright protection72ＰＥＮＡＮＡUtiKJKIkm9 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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