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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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太子嬴駟下放遊學，已有一兩年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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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是過得如此快速，這，是人世間。可是青丘，還有北方天宮，時間的流速似乎總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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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在心裏不禁嘆息一下。不管怎樣，得先回去一下大康，然後再往青丘跑一趟。不過究竟到時候是先回青丘，還是直接去北方天宮，這又不一定——唉，還是得先跟阿孃問一聲，省得又被唸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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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父大康國主看到自己回來，倒是沒有說其他的。看來真的決定了就是決定了，這老頭子心裏明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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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昭仁，勉力撐着病體起身，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所以你依舊決定出國一趟？好啊，去外面證明一下自己的確是……最直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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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父皇之前也是這麼想的。那您怎麼還讓人跟我講要去西南？”昭仁挑眉，直接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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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一切既然定了，那便是定了。”養父擺擺手，嘴角掛着一絲神祕的笑意，“既然你決定禍水東引往外走，也是一個最好的辦法。其實也不一定去國外打仗就會相當難，說不定，也會易如反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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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似有深意，可昭仁卻真的沒有心思去猜這裏面的彎彎繞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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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真有意思你就直接說，不要猜！昭仁可絕不猜，她從小就是這樣子。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說話要麼就是單純的陰陽怪氣，那她就忍着；要麼就是有話直接說。不好意思，政治？政治這東西在昭仁眼裏更是直來直去的，所謂的那些遮羞布，一個比一個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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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對昭仁而言，有氣纔不受着，有委屈直接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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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父皇看這個。”昭仁走到地圖前，隨手一個圈定，繞了一圈直接選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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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父打眼一看，誒了一聲，“你，確定？這可不是一塊容易的骨頭。實際上我得說這塊兒骨頭挺大，挺硬的，搞不好會崩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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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爲您的養女，骨頭就要專挑硬的啃！”昭仁昂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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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這個養女，大康國主一時竟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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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是該說你傻，還是說你狂。專找難的事情去做，你是生怕自己太容易了嗎？孩子，女兒！”他語氣忽然加重，“既然認你了，我也就是認你了。你要記住我們的人生並不是只有困難，不是隻有前進。我們也可以做讓自己容易的事，你也可以只挑一個很容易的地方。譬如說這一個彈丸小國，你去打一打，讓大家打開看一下你的能力就足夠了，投名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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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父王不同意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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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不同意，寡人不贊同！寡人希望你去這裏！”他指了指那塊最難的地方，眼裏卻滿是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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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這麼說了，那女兒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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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聽話？這一瞬間搞得大康的國主有點喫驚地看着女兒，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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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實在話，自從接受這個孩子作爲養女之後，他是驕傲又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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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他這輩子有多渴望一箇像樣的繼承人。無論如何就是生不出來孩子，喫過藥、求過神，偶然有一兩個女子幸運有了身孕，可也終究保不住。曾經身邊的伴讀和謀士勸過自己再找更多女人，但是他想來想去還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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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上天註定這個家族的直系血脈要斷在他手裏，那就斷吧。誰讓其他的旁系王子公主們也都沒幾個成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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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上天到底還是給他留了一扇窗——送來了昭仁。這股子狠勁，這股子不服輸的勁頭，比親生的還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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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之後要回去神仙世界，你可能在想是先去哪裏？青丘國主放話了——先去北方天宮！先去見你阿孃，不用再去青丘繞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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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來了，不去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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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養父這裏見過之後，昭仁趕緊又馬不停蹄地跑去了北方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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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青丘子元，在她人類年齡八歲的時候，代表青丘這一方大諸侯嫁到天宮。如今的北方天宮話事人是當年黑帝顓頊的親孫子，雖然一直不曾正式成婚，也沒有天后，但事情倒是處理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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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這次沒跟上來，他也該回家去見母親了，還有很久沒見的小妹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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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坐着雲攆一路回到了北方天宮。說實話，她其實很少在這待。這裏對於諸侯來說相當於中央，沒事老去中央幹嘛呀？又不是自己家裏沒有漂亮宮殿。而且青丘自家的牆上還會照顧孩子們的喜好，畫些小動物、走獸、飛禽，特別可愛，比這嚴肅的天宮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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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來了！還記得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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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爽朗的聲音傳來，昭仁甚至還沒下雲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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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性子啊！抬頭一看，“是你！郭信，我當然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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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小時候義氣的玩伴，怎麼能認不出呢？雖然眼前這人是男子，當年沒被選中做伴讀，卻是實打實一起混過好幾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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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一晃就這麼多年沒見，當然記得，怎麼能不記得？”郭信笑着走近，目光在她臉上落了落，又很快移到她髮間那支素銀小狐簪上——還是青丘常見的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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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歲你上戰場前，咱們倆還一起在書房搶過筆墨呢，你把我臨摹的字帖都蹭花了。”他說着拍了拍胸脯，語氣裏滿是熟稔，只是指尖悄悄攥了攥袖口。那是方纔走得太急，怕失了態攥出來的印子。這情分，早刻在心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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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公子雖不是頂顯赫的門第，卻也帶着幾分世家郎君的溫雅。只是穿的衣料紋樣，和青丘、五方天宮的樣式都有些不同，透着點遊離在外的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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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竟都沒要車駕，就這麼並肩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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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一路聊，閒閒散散的時光，像把小時候的日子又撿回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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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你那時候怎麼忽然就離開青丘了？是功課太難？”昭仁想起當年的突然分別，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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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信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是自願走的。母親問我願不願，我想了想就應了，反正去哪裏都是讀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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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有什麼真的“自願”？當年母親那句“郭家不在這些條條框框裏，你得離遠點，別讓人笑話”，像一根刺。他那時候還不懂，後來才明白，“離遠點”是連留在她身邊做朋友都要找個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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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郭信下意識往昭仁那邊挪了半步，悄悄擋住了點風——動作很輕，昭仁正指着遠處的假山興奮地說話，完全沒察覺。他又趕緊把腳步挪了回去，怕這點小心思露了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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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聊得熱鬧，太子妃身邊的人忽然過來，聲音溫柔卻帶着規矩：“昭仁女君，殿下請您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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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喚的“女君”，倒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眼前的姑娘早已不是當年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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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信停下腳步，忽然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有多久沒跟人好好出去玩一回，放鬆着談談心了？哪怕是跟我這樣的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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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看着手裏路過小市集時隨手買的木質小鳥，笑着搖頭：“想說‘算是吧’，但也不用藏着——我就是沒時間玩。從小八九歲上戰場，一直到如今，要麼在打仗，要麼在應付朝堂。像今天這樣跟同齡人輕鬆聊天，還真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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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算不算得上是你僅有的朋友？”郭信語氣裏帶着點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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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算！我有朋友的，之前還跟着乾爹一起出去過呢！”昭仁揚了揚下巴，帶着點小驕傲，“要是真封閉，怎麼帶兵打仗，怎麼在朝堂上結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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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信被她逗笑，目光落在她手裏那個木製小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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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木頭鳥做工挺粗糙，但在這時候也算個稀罕物。昭仁捏着玩具，忽然就想起了嬴駟：那孩子小時候玩過這些嗎？如今遊學下到民間，有沒有喫飽？能不能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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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吹過來，帶着宮道旁的草木香。昭仁望着遠處的宮牆，忽然有點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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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在外遊學，會不會受苦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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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想錯了，想什麼呢？這孩子又不是下去旅行遊玩的，是下去受苦的！本身這就已經是在受苦了，哼。從一國的太子變成一個事事都要靠自己的人，連洗衣服、做飯這樣的小事都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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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會受苦受罪，肯定會吃盡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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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此刻這樣想的時候，秦國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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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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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唾沫吐在掌心，嬴駟——如今化名“黑娃”，用力搓了搓手，增加了一點摩擦力，然後趕緊趁此又撩出一塊木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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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鄉下里長的一戶人家這裏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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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這一戶鄉下里長人家正好就是之前公孫下鄉調查時居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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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要給自己三個孩子打造分家的櫃子，不管男孩女孩，總得有一口櫃子裝衣服。於是選了上好的木料，讓嬴駟來做這個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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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娃，這板子得磨平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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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您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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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駟大刀闊斧地架起刨子，那架勢，完完全全就是一個熟練木工的模樣。隨着鄉長的付款，嬴駟點頭答應，並且住進了鄉長安排的屋子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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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這一段時間自己一個人一直城市和鄉下的來回轉換，好多的東西都得要自己來，所以生生地給嬴駟練出一手木匠的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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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屑紛飛。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被人們保護得好好的秦國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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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開膀子又擦出一堆木屑，嬴駟看了看自己滿是老繭的手，又看了看眼前逐漸成型的櫃架，嘴角咧開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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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雖然誰做決定都像是摸着石頭過河——除了昭仁那個變數——但至少此刻，他手裏握着的木頭是實實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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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愛子爲之計深遠，可再深遠，也得這孩子自己能扛得住風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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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他低吼一聲，手中的刨子推得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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