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仁女帝第一册生而为王 - 国夫人，回溯42

国夫人，回溯42

案几上攤開的《周禮》竹簡泛着陳舊的木色，燭火跳動間，字句在昭仁眼中愈發清晰：若父母亡故，君王成婚之序當由族中長老、朝中重臣，或社會尊長與授業恩師代行。

窗外天色已泛起淺灰，晨露打溼了窗欞。

昭仁指尖捻過袖角的褶皺，合上竹簡。

——該回去了。

當年既應了孝公與夫人照看嬴駟，這爲人師、爲尊長的名分，便推脫不得。何況這一兩個月過去，那孩子不知會不會闖出什麼禍，又或是……真選了個什麼樣的夫人回來。

車輪碾過官道碎石，發出單調而催眠的“咯吱”聲。車簾縫隙漏進的夜色帶着秦地特有的涼意，卻擾不了車廂內的安穩。軟枕蓬鬆，縱使趕了一夜的路，裏頭依舊平穩。

天邊日頭爬至半空，金光灑在咸陽城的夯土城郭上。城門口炊煙裊裊，是人間煙火氣。

近午時分，終於抵達。

與上一次火急火燎、生怕遲了半步的模樣截然不同，這一次，女孩們靠着軟枕，指尖捻着窗邊垂落的絹花穗子，神態悠哉。

只是……昭仁的心思並未如表面般輕鬆。

她悄悄掀開窗邊一絲縫隙，日光恰好漏進來，照亮她的眼，卻不擾身旁熟睡的星辰與毓秀。

商鞅死後，他的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除了商於那塊封地，餘下的多是變法相關的卷宗筆札。

抄家或許不至於，可她總存着一絲隱祕的念想——

他會不會，留下什麼給自己？

若留了，又是什麼？

公孫那點家當，她是知道的，清貧得甚至不像個權臣。

不能想。一想心口便滯澀得發疼。

思緒不受控地飄回大康。無論哪國，變法總需有人去拼，去做那孤臣。若有一天，自己也站在渠梁的位置上……

她閉上眼。

典禮上那一衝，算是給新政舊權之間畫了個平和的開端。可一旦變法真的開始，自己的模樣，又會被史筆描成什麼樣子？

“叮鈴——”

車廂外懸掛的玄色流蘇掃過青銅鈴，聲響清脆，將她從沉思中喚醒。

睫毛輕顫，咸陽宮到了。

掀開車簾，青灰宮牆連綿，牆檐下玄鳥瓦當在正午日光裏泛着淡金。僕人遞上楠木踏凳，女孩們提裙踩落，裙襬掃過宮道青石板，帶起細微塵埃。

馬車是秦境通行的“安車”，直入宮門，無人敢攔。

擡眼便是咸陽宮國君居所。門前兩尊青銅立鶴昂首，階前白玉石面刻捲雲紋。玄衣繡錦的內侍已躬身候着。

“您回來了。”

嬴駟立在門內，身形挺拔，聲音穿過庭院傳來。

昭仁笑着走上前，指尖還隨意地拍了拍袖口沾着的半塊麥餅碎屑：“是啊，回來看看你選的新婦！”

話音落下，她未察覺嬴駟脣角瞬間的僵硬。

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眼底漫上一層難以言說的滯澀。看着三個女子說說笑笑邁上臺階，裙裾掃過石面窸窣作響，徑自入內，渾然不覺他的異樣。

“我餓了，咱們先喫飯，邊喫邊聊！”昭仁拉着他衣袖往裏帶，眼底亮晶晶的，“這回可得給你把把關，挑個好的國夫人！”

一句接一句，離不開“國夫人”三字。

嬴駟垂着眼，抿脣沉默，任由她拉着入屋。

門推開，青銅燈芯正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午膳很快送上。

青銅甗冒着熱氣，簋中盛着黃澄澄的黍飯，豆器裏碼着切好的醬肉，濃郁的肉香瞬間漫開。

上古世人多一日兩餐。可昭仁習慣不同，身體也弱些，堅持三餐慣例。在秦國，她的喫喝用度皆自掏腰包，與別國貴族無異，無非更精緻些——豆器邊緣嵌着綠松石，肉在鼎中慢煨兩個時辰，調以珍稀蜂蜜。

嬴駟早已習慣。晨間她們在車上就着漿水啃過麥餅，午膳便照例是肉。

昭仁指尖輕敲案上青銅匕。匕身刻細雲紋，叉齒厚重光滑，“當”的一聲清響。

她有時覺得，文明此消彼長，某些方面，當真越活越回去了。

上古食肉多用此類匕匙，分割肉食、飲湯進膳。她初來時，握着這沉甸甸的青銅匕，盯着案上醬肉，恍惚間不知今夕何夕。

她放下匕，拿起絹帕拭嘴角，眼底那點調侃漸漸淡去。

席間主要是三個女子在喫。嬴駟只飲清水。

再三問他是否進食，他皆搖頭。三人便不再勸，各自用膳。

膳畢，殿內青銅燈盞懸於梁下，燭火映得竹簡泛暖光。明黃帷幕被穿堂風掀起一角，又緩緩垂落。

昭仁指尖捏着玉柄麈尾，目光落在嬴駟身上，語氣帶着幾分家長的促狹與審視：

“來吧，說說，選了哪國公主做夫人？年紀不小了，該辦了。”

她接過侍女遞來的銀盞，漱口，吐入案邊玉盂。銀水落盂，脆響清晰。

侍女低頭斂衽，輕步退出。

殿內只剩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嬴駟垂眸盯着鞋尖，指腹無意識摩挲腰間玉帶，聲音輕而清晰，透着一股倔強：

“我還是……想選衛國公主。”

昭仁眉峯驟然一挑。

黑眸沉沉鎖住他，眼睫未動，語氣裏壓着質問：

“給我一個理由。你怎麼就對這幾個小國公主——尤其是衛國這位——情有獨鍾？”

嬴駟緩緩擡眼，目光認真：

“這位衛國公主相貌、性情、能力，我都打聽過。不遜於大國公主。且她性格……不爭不搶。”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說得不好聽，是沉悶。說得好聽，是溫順。”

昭仁聽懂了。

衛國乃弱小之邦，依附大國生存。娶這樣的國夫人，乃至未來的王后，外戚勢力微弱，不會生事。若再給些好處，這樣溫順的女子，甚至能對丈夫心裏藏着別人、與旁人的糾葛，睜隻眼閉隻眼。

他要的不是助力，是順從，是一個不會幹涉他內心的擺設。

昭仁寬袖朝旁輕輕一揮。

殿內若有若無的呼吸聲驟歇，連燭火都似被這氣場鎮住，不再晃動。

“你的意思我懂。”昭仁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但我不管你是真喜歡，還是覺得‘合適’。她不是你的選擇，更不是秦國的選擇！”

她目光望向殿外朱窗，彷彿穿透宮牆，見千里疆土：

“你是秦國國主，未來要稱王的秦王。秦國不能永遠困在公爵伯爵之間打轉。”

——以後，還要成就帝業。這句話她咽回心底。

“啪！”

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青銅酒爵一晃。燭火猛跳，又暗下去。

“寡人不與你說客氣話。”昭仁一字一頓，“娶魏國公主。”

“不是那個弱小的衛國，是那邊的大魏。”

“你父母已故，我是你正經老師，應過他們，天下皆知。我對你有看護之責，是你的長輩。”

“你若做不了主，或仍在置氣——”她盯着他，目光如炬，“寡人便替你定：魏國魏庭公主，爲你的國夫人。”

“把其他心思收着。先把河西之地，給我完整地拿回來。”

魏庭公主，魏王侄女，深得魏王與諸公子疼愛。娶了她，便是撕開了魏國的防線，也給了秦國東出的契機。

廊下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碎影。風裏帶着草木潮氣。

幾個女孩裙角沾塵，鬢髮微亂。先王葬禮、登基典禮、連日奔波，早已疲憊。

昭仁叉着腰說完，與星辰等人轉身便要走。

邁出兩步，又猛地回頭：

“對了，再撥個院子給我。先前我們三人同住，過幾日會有幾個郎君送來——不超過五個，但總得有人安置。需個單獨的院子。”

嬴駟嘴角輕輕揚了揚，眼神溫和如廊下日光，未有半分猶豫，甚至連眼底那抹失落都藏得極好：

“好。過幾日讓總管將旁邊院子的鑰匙給你。”

昭仁一怔。

她本以爲需費脣舌解釋，此刻心裏卻似被暖風拂過，湧上一陣溫軟。

似乎……只要她開口，但凡他能做到、秦國能給的，他總無有不應。

甚至，唯恐給得不夠。

廊下風又起，帶着遠處花香，連一身疲憊都似淡了些。

【回溯】

嬴駟指尖捏着公主名錄邊緣，指腹無意識摩挲泛黃紙頁。

總管方才送鑰匙回來，垂首低聲，一字不差轉達了她的話。

——她問起公孫的遺物。

他喉結輕滾，心底一聲輕嘆。

她終究還是問了。

思緒被拉扯回那個血色的黃昏。

廊下風捲着刑場方向的寒氣，吹得袍角微晃。風裏裹着未散的血腥氣，刮在頸間衣領上，涼意刺骨。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

想起那日她立在刑場邊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指尖卻死死掐着袖角，指節泛白，下脣咬出一道淺印。

眼底無淚，卻比哭了更讓人心驚。

她就那樣靜靜站着，站在他身邊，望着不遠處受刑的公孫鞅。

帳外天色漸暗，晚霞將雲層染成沉紅，像極刑場濺開的血。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他，指節泛白，渾濁眼底全是急切——那眼神裏，惦記的是變法，是江山，是放不下的國。

父親心裏裝得下萬里疆土，卻未必裝得下私情。

嬴駟垂眸，指尖在案几上輕敲。

公父爲的是那份沉甸甸的責，他知道秦國是他最強的後盾。

可他不會被這份責任綁架一生。

處決公孫鞅的消息剛傳出時，昭仁便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溫熱，帶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直奔甘龍等老臣處。

她眼神清明——不是要罷免誰，是要他親立威信。

甘龍身側那少年，卻讓她多看了兩眼。

面對君王衆臣，那孩子腰背挺直，眼神平靜，呼吸不紊。

昭仁心裏一動。甘龍之孫，確有才幹。

她當場便要那少年入朝爲官。

嬴駟忍不住勾了勾脣角。

——前一刻欲取人性命，後一刻便徵其子孫入朝。

這事也只有她做得出來，還做得如此理所當然。

昭仁像是看穿他心思，指尖捻着一片帶綠意的梧桐葉，慢悠悠晃到他面前：

“知道爲何早將證據交你，卻等到如今才讓你與他們對峙？”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

“公孫鞅已死。”她聲音輕而沉，“殺了公孫氏，你才能真正做主。也纔有籌碼，與老氏族談判。”

她往前湊近，幾乎貼着他耳畔，氣息拂過耳尖，帶着淡淡草木香：

“此外，你如今是秦國之主。今日可誅公孫氏，明日亦可殺他們。”

“更要讓他們知道——商君之法，不可廢。”

目光掃過在場老臣，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秦國這些年坎坷無數，改革流血，萬般不易。這是她向長輩證明自己的機會，絕不容任何人毀了這成果。

那日，她飲下一口趙國酒，酒液辛辣，嗆得輕咳。

“一句‘不鼓勵工商’，多少商戶遭了毒手。”

“發展經濟，須在軍事之後。老秦人硬氣，但需時機。”

“變法無錯。秦國不變，唯有衰亡。可工商亦是秦國之需，你明白嗎？”

字字句句，皆是爲秦國計。

而對於那個爲秦國赴死的人——

“他是昂首走的。”昭仁聲音微啞，“見我，只說一句‘士爲知己者死’，再無他言。”

她無奈地笑，眼底泛紅。

“他這一生，爲渠梁，爲我，爲這一場知己君臣……算是盡了全力。”

昭仁去過牢獄。

昔日意氣風發的商君，已是容顏憔悴，髮絲散亂。

她只看了一眼，便再無法向前。

邁過門檻的腳頓住，瞳孔微縮，鼻尖瞬間酸澀。

“我只會記住，我們是一輩子的知己。”她聲音輕得像要飄走，“只可惜，我連故人之子……都很難保住。”

嬴駟早知她心思，可親耳聽她說出，心底仍掠過一絲澀意。

“你總是這樣。”牢中商鞅聲音沙啞，卻帶着篤定，“再殘酷，也不騙自己的心。”

他望着她，一字一頓：

“不管你聽不聽，我心悅於你。”

她匆忙離去，逃的是自己的心。

商鞅無奈一笑，眼底滿是悵然。

“我就是喜歡你這樣。”

嬴駟默許當地人爲商鞅修了草臺墓碑，自己又偷築了一座。

墓前悄悄放了一束野菊——是她提過喜歡的品種。

人都死了，又不是神仙，可當渡劫。

風從帳外吹入，帶着涼意，捲動案上名錄紙頁，“嘩啦”輕響。

嬴駟擡眼，眼底沉鬱未散。

身側總管輕聲問：“那……商君留下的東西，我們給嗎？”

他回神，垂眸望着名錄，聲音沉穩：

“自然要給。”

不給，她就不會要麼？

那老僕跟隨商君數十年，最是忠心，怎會不將遺物交她？

畢竟是公孫遺言。

嬴駟看過那卷書信。

知道她一時半刻，讀不懂。

當那卷帛書遞到昭仁面前時，她幾乎是從軟枕上彈起來的。

“這是商君僕人送來的，說是給您。”

她指尖捏着帛書邊角，急切展開——

殿內燭火一跳，光落在那扭曲如圈的文字上，刺得眼暈。

“這都是……什麼字？”

聲音不自覺發顫。她攥緊帛書，邊緣皺起。

這在她眼裏，簡直如同異族天書，彎彎曲曲，毫無規律。

星辰在一旁看着，眼底掠過瞭然，卻未言語，只悄悄抿脣，指尖蹭過袖口。

“倉頡若見此，恐亦難辨。”昭仁將帛書往案上一放，聲音煩躁，帶着委屈，“這寫的是什麼啊？”

眼眶悄悄紅了。

這究竟是哪國文字？帛書與竹簡皆然，除卻那卷共研的《商君書》是秦篆，其餘一概不懂。

她心煩難受，起身踱步，裙角掃過案腿，“咚”的一聲輕響。

索性揮手：“先收起來！”

語氣賭氣，卻又透着無盡的失落。

星辰仍沉默，指尖摩挲衣角，眼神飄向案上帛書。

次日，星辰獨自去了她們攜來的書庫。

門軸“吱呀”輕響，架上竹簡齊整，泛着陳年木香。一盞小青銅燈點亮，暖光籠住攤開的魏國典籍。

她指尖輕拂竹簡上的文字，動作緩慢，似在確認什麼。

當觸及一處與帛書相似的彎曲線條時，眼眸微微一亮，隨即垂眸。

——文字果然相似。

她未告訴昭仁。

只靜立良久，指尖停在那行字上，輕聲自語：

“商鞅擇魏國文字……自有其深意吧。”

那是他故土的文字，也是他最後一層保護色。

還是讓昭仁自己，去解開這段文字背後的謎。

時間還長。

很久。

她將竹簡輕輕放回架上，吹滅燈。

轉身時，晨光從窗縫鑽入，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痕，彷彿連接着過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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