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者（Worldbinders） - 第四十一章　永遠，不要記恨

他們抵達墓園。

凜的天色一向很暗，由於位於聖須亞最北端，不受烈日直射，這裡陰冷不堪。雅席拉緊不再潔白的大衣，與洛卡瑞並肩踏上石製階梯。

雨天過後，階梯上的青苔很滑，他們倆互扶著，慢慢走上去。

「艾瑞熙的墓在哪？」雅席低聲問。自從船上最後一次的'對話後，她幾乎沒有開過口，現在開口顯得有點沙啞。「他有指引你嗎？」

「沒有。」洛卡瑞搖搖頭，似乎訝異她居然開口說話了。

當蕾莎被告知艾瑞熙死訊時，雅席並沒有陪她親臨現場，因此她並不曉得艾瑞熙被埋在哪。一般而言……克特人死後會被埋葬而非火葬，因為人們相信，只有純淨的靈魂－－亞洛人的靈魂－－能夠抵達天域。

顯然他們錯得徹底。艾瑞熙同樣在天域出現了。

「所以我們對目的一無所知？」雅席沉著臉，問道。「艾瑞熙……什麼都沒有交代？」

洛卡瑞沒有回答，專注於濕滑的階梯。兩人並肩同行，一步一步爬上了墓園的最高處。

「這裡全是克特人的墓。」洛卡瑞輕聲說，晚風徐徐吹來，他凌亂的頭髮飄揚起來。「這裡……沒有亞洛人。」

我不該來。雅席知道他言下之意。「難怪艾瑞熙才委託你。」

「什麼？」洛卡瑞轉過身，「我不是這個意思，妳－－」

她擺擺手，沒有看他。「開始吧，越快越好，免得刺客又搞突襲。」她極為不屑地哼了聲。「真卑鄙。」

他看著她的眼神流露出某種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訝異，只是純粹的……意外。

「他給了我本質。」洛卡瑞說道。

她點點頭，沒多說什麼。於是他開始越過一個個墳墓，尋找艾瑞熙的葬身之處。老實說，墓園不大，因為凜位置偏遠，人口稀少，克特人理所當然也較少，這座墓園是為克特人所建，只有不到五十個墓穴。

「幾個月前才埋葬的，應該不至於深入墓園。」雅席開口說道。洛卡瑞換個方向找，這是最靠近山腰的一區。

「當我聽見消息時，我太震驚了。」洛卡瑞低聲說道。「我……我實在不知道他會這麼做……」

她幾乎要苦笑出聲。「誰不是呢？」

「他沒有和妻子提到我，我不曉得為什麼要輕生，他明明活得很快樂。」他說的同時，聲音朦上一層痛苦。「這不像他，我希望他說謊，希望是有人陷害……」

「他親口承認，我知道。」雅席悶悶地說，雖然沒有真正和艾瑞熙談過話，但多少能猜測到。

「我們比他還痛苦。」洛卡瑞說。「真的很自私……」

「事到臨頭，他都再活一次了，為什麼還要煩惱？」她不小心脫口而出。「你拿到了『本質』，他將死而復生……」

「妳在氣這件事？」洛卡瑞質問，轉過身來看著她。「當我向妳傳達御神旨意時，妳就不太高興。」

雅席沒有回話，只是瞪著地板。

「他回來不是好事？」

「我只是覺得，」她說，「他不該獲得那樣的機會，再活一次。」接著出乎意料，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充滿了悲痛。「御神給了一位自殺者重生的機會，卻……卻放任凡人被殺死。憑什麼？這麼做……根本不合理……」

洛卡瑞愣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哀傷，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背對著她，繼續尋找。

伊珊娜。他的妹妹，同樣被銀血殺害。他為何不憤怒？為何不忌恨呢？雅席不理解，那可是永遠離去，就像卡塔納……

她心一陣絞痛。

連想起他的名字也不忍心。

這種永恆的痛苦。

「我愛著他，」她開始喃喃起來。「付出了這麼多，冒著一切危險，好不容易來到雷塔，還找到人了……」

洛卡瑞向後瞥了一眼，但沒有說話。

「你明明知道什麼是失去，為什麼不恨？你明明也痛，為什麼……不正視情感？你努力了，終究失去，為何……為何要幫助御神，幫助艾瑞熙……」她用力咬著上唇，憋住心理的憤怒。

如今那把火已經太旺，再也無法澆熄。

「雅席。」洛卡瑞喊了一聲。「不要記恨。」

他的聲音很輕，意味卻很重。

「記恨？你叫我不要記恨？」雅席笑出了聲，跟以往的笑聲都不同，是純粹的狂野，「我早就這麼做了。」她的聲音再輕蔑不過，就算是十年前的屠殺，也不曾這麼冷酷。

洛卡瑞聽聞這句話，馬上轉過身。「那會害死妳，我沒再開玩笑。」他的聲音很嚴肅。「把仇恨放下，看著眼前，不要──」

他話還沒說完，眼淚已從她臉龐流下。

「噢。」他尷尬的住口了，隨後轉身，像是這樣就能掩蓋情緒。「總之……這不是重點……嗯，他的墓到了。」

聽見這句話，她並沒有停止哭泣，現在無論世界改變了多少，都已與她無關。

他的死，讓世界完全失去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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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卡瑞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他的遺體，好吧，說確切點，只剩下一堆零散的骨頭。他看到的第一眼，胃差點從喉嚨掉出，他盼了命才壓下強烈的反胃。

他朋友的骨頭？御神啊。

接著他踉蹌幾步，跪在墓旁，試著想起艾瑞熙當初賜予他的「本質」。接受本質與賜出本質是一樣的……

他閉起雙眼，暫時不去理會一旁的雅席，他必須專注，這程序不容許失敗……

漸漸的，隨著專注力提升，他感受到胸口的一股暖流，溫熱的氣體流竄全身，集中至他掌心，等他再度睜眼，兩掌間匯聚了一顆明亮的光球。

就跟上次艾瑞熙給他的一樣，他想，這就是他的本質，靈魂最主要的一部分。

他將手舉高，放在那堆人骨上方，昏暗的墓園發出詭異的光芒，微風吹得比平常還劇烈。洛卡瑞做好準備，接著將「本質」壓上人骨。

閃光讓他失明，劇烈的爆破聲嚇得他心臟猛然震顫，他聽見雅席驚呼，隨後，他被推倒在地。

等到視線恢復，白骨被吞噬在一團光中，風勢漸緩，他以為他會看見艾瑞熙──

「洛卡瑞。」他的衣角被拉了一下。

他低頭之際，一個東西橫掃而來。

他的臉被重擊，當下往後倒去，還來不急顧慮雅席的安危，一個龐然大物把他壓制在地。

「若你以為御神能得逞，那也太愚蠢。」來者低語，重重往他臉上灌了一拳。

他咒罵出聲，抬腳猛踹他，又是刺客！不會吧！他整個人被壓在地上，只能勉強看見刺客胸前的月亮銀墜。月亮。怒火油然而生，想起伊珊娜就是死在他們手裡，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卯盡全力，用手勾住刺客的脖子，往地面撞，這一撞，讓情勢徹底翻轉，他佔了上風，而且還──

「你還是顧顧那女孩吧。」刺客輕蔑地說道，鼻血低落下巴。

雅席。洛卡瑞猛然轉身，希望雅席沒有事──

她除了一臉驚恐地站在原地，並沒有大礙，突襲者只有刺客一人。

「不要──」

當他聽見雅席的警告已經太遲，一個堅硬的東西重重撞上後頸。

他眼前一黑，倒地的瞬間幾乎要昏過去，但他聽見了咆哮與尖叫，意志力要他堅強下去。他從地上爬起，嘴裡滿是血腥味，他一咬牙，撐起自己──

他看見了糟糕的一幕。

雅席努力地想要阻止刺客殺害他，卻沒有顧及自身安危。她抓住刺客的衣服，將衣下的刀抽出──洛卡瑞幾乎忘記她帶了把刀──心急似的想往刺客身上砍。

那一瞬，洛卡瑞發現刺客腰間有掛劍，他急忙撲過去，想在刺客出鞘以前阻止。但時間不等人，刺客比他快一秒拔劍，往雅席身上砍去。

不……內心的驚恐與無助佔據了他。

我早就警告妳了……

永遠，不要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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