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克赛诺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他日出而作,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西顿,也像在军营里。唯一让他略感不习惯的是安息日——那一天,所有工作都要停止。仆人们聚集诵读经文,他只能待在房间里,擦拭他的弓和剑,或者对着写着名字的陶片发呆。
这天上午,他在梳理阿索托斯的鬃毛时,瞥见了一个男人,眼窝深陷,穿着长袍,蓄着整齐的长须。对方站在后院的廊下,看了会他,没有走近,然后悄然离开了。
克赛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时,耶胡迪特也出现在后院门口。她丰润了一点,显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沉静美,看得他心花怒放。
她脚步微跛,但已无需拄拐。“耶利米先知如此说。”没有寒暄,她直接开口:
若我能择,甚愿我言落空,
宁可我为虚谎的先知。
主掩面哀哭,我也泪流满面。
我指着这城宣告祸患,
因若不拆毁,便不能栽植。
然在被剪除的枝子以外,
祂必为自己存留余种。
日后必有一代,在外邦城邑中,
追想今日所失的一切。
人未曾认识主,主早已晓得他们。
今日隐密之事,我不能向你显明;
待城垣倾覆之后,必有孩童学语:
我们的列祖曾在那地,
流了许多无辜人的血。
清澈的目光看向他,问道:“你可以接受这个答案吗?”
克赛诺咀嚼着这个宏大的承诺时,被一张张安德洛玛刻哀嚎的脸扎破了口腔。“不太能。”
“我也是。”耶胡迪特轻轻地说。“但我需要学习。学习接受我无法全部理解,但或许必须相信的东西。我会等待,并记录耶利米的话。”她又补充道:“他还吩咐,迦勒底人会在亚笔月抵达。届时,王会服从。毁灭的日子还有很久,但你若现在不走,再回去就不容易了。”
“好的。”克赛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我也该走了。和她一起。对了,她叫‘阿索托斯’。”
阿索托斯不知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是望见了她的老主人,激动地哼了一声。
“斯菲达克斯在撒玛利亚,耶泽尔和雅忆夫妇家。他们会照顾好它。”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的母驴。“你还记得她呀!”
“我记得,记得很多,还有‘和我一样’的斯克尔提奥斯。有两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会听。”克赛诺站直了身体,专注地看着她。
“一是,”她望向圣殿的方向。“我今早去了圣殿,让祭司做了驱除污秽的仪式。我发现,我们献祭时挑选的那两只羊,它们还在。没有被宰杀。”
克赛诺苦笑了一下。难怪雅威要惩罚耶路撒冷,祭司敢从他嘴里夺食。
“二是,我有过三个孩子,以利雅大、撒迦利亚、伊农,但皆未诞生。因此,我听了姑母辩解,一时……心绪偏离。你发现了,却没有责备我,还愿意再陪我重新踏回这条毁灭的路。我对此表示感谢。”
这是她第二次感谢他。自示剑隘口,到耶路撒冷的一切,都浓缩进了这个词里。克赛诺的腿有些发软。他抿了抿嘴唇,才挤出一点声音。“嗯。我相信你不会忘记,也不会逃脱。”
他从阿索托斯的驮筐里,捧出了蓝色羊毛披风,双手递上。“这个请你收下,聊作纪念吧。西顿的冬天,海风很冷。这里的冬天……大概也不暖和。”
耶胡迪特接过,目光落在披风上。“我会记住,你对你母亲的依恋。”
“这是个笑话吗?”
她弯了一下嘴角,极浅、极淡,却点亮了某种东西,让她整个人在午后的光晕中,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华彩。
克赛诺试图把这个瞬间,永远刻在脑海里。尽管他知道自己并不相信「永远」这种东西,尽管理智驭手告诉他记忆终会褪色。但当下,他迫切地相信这一刻的永恒。
视线不知为何开始模糊。他赶忙擦了擦眼角。笑靥还在。耶胡迪特抱着披风,像女主人,又像城的女王[1]。
次日上午,晨光清透。克赛诺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不过是一张弓、一囊箭、一把剑、几件替换的衬衣、毛毯,三天的干粮和水囊,以及神明赠与的木块。阿索托斯已备好鞍,驮着少量行李。
宅院门口,送行的人已聚拢。以利安娜和押撒没有出现。他并不意外,甚至松了口气。
约坦走上前,神情依旧疲惫,但眼神温和了些。他递上一枚小巧的青铜印章,上面雕刻了一只鹰,应是家族的徽记。“这是我的印信。在犹大地界若遇到小麻烦,或能有用。至少,能证明你不是无根浮萍。弄丢了也不必有负担,更不用担心会给我惹麻烦。该来的,总会来。”
克赛诺双手接过。“谢谢您,大人。愿您……和您的家人,平安。”
“家父一切平安,感谢先生长久的挂念。”示玛雅走上前,递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
他接过,上面清晰刻着两行希伯来文,正是他之前学写的「יהודה」和「יהודית」。刻痕很深,边缘还用墨水仔细润过。
“这是家慈的意思。”青年指向宅院二楼的某个窗户。
克赛诺顺着望去。押撒在那里站着。晨光从她身后透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仅仅一瞬,她便消失了。指尖感受着刻痕的凹凸。他喉咙发紧,对示玛雅点了点头。“谢谢。也请代我……谢谢夫人。”
西番雅仍然没好脸色,从腰后抽出什么塞进克赛诺手里。匕首入手颇沉。鞘是普通牛皮,但手柄由上好的胡桃木制成,尾端镶嵌着一小片乳白的象牙。他没有解释或叮嘱,哼了一声,退到一边,仿佛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克赛诺将匕首插在腰带的另一侧,与自己的短剑相对。
道谢后,宅院传来一阵脚步声。押撒眼睛红肿,气狠狠地冲到他面前。“既然你说了,不想再做骗子,那就用你的一生去证明!耶利米说了二十多年的实话,你要说的比他长!长两倍!知道了吗?!”
“遵命,夫人。”克赛诺深深地低下头。“也请您……在日后做您丈夫和侄女的见证。您是我见过的,最厉害、也最……让我钦佩的女性!”
这话让押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犹豫着,向他伸出了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一个僵硬而意味明确的姿势。
克赛诺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她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和低低的啜泣。
示玛雅递上布巾。押撒接过,胡乱擦了把脸,深吸几口气。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熟悉的小木盒——是装香膏的盒子,但这个是新的。她将盒子塞进克赛诺手里。
“打扮得漂亮点。”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强硬,可鼻音太浓。“回去后,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辜负人家。这也是耶胡迪特母亲的意思。”
“遵命,夫人。谢谢你们,也请替我向以利安娜夫人道谢。”克赛诺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站在门廊阴影下的耶胡迪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身长裙,脸色平静。见克赛诺看过来,她缓缓迈步,在距离他大约半臂之遥停下。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全新的馨香;却又很远,远到绝无可能再靠近。他恍惚记得,这似乎……是在伯特利的夜晚,他想将她搂入怀中忏悔,却未能触及的那个距离。
耶胡迪特抬起手,指间拈着那条鲜红色的羊毛束带。“它曾被你截断,又因你到达这里。”
她看着他的眼,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完整地倒映出他的模样——风尘仆仆,长发凌乱,充斥着远行的疲惫和茫然的坚定。没有审视,没有神谕,也没有疏离,只有他。
“克赛诺,你曾求主纪念你的罪。”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愿祂审判你,也……怜悯你。”
指尖相触。微凉。两条被割断的带子短暂地交于一处。结扣堵在他的胸口,沉甸甸地。
“愿你行在路上,与你的神同在,也与你的家人同在。”克赛诺把束带放进驮筐。上面松脂和蜜的味道,已然消散了。
“克赛诺。”她又叫了他的名字,可能是最后一次。
“我在。”
她命令道:“你救了我。但这城无法得救。所以,别回头。别看这城。别看后面。就像……罗得[2]离开索多玛时那样。”
“嗯。”他重重地点头。“永别了,「犹大女子」。”
“永别了,「外邦人」。”
克赛诺转过身,牵着阿索托斯,跨出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街道上已然人声鼎沸,买卖的吆喝、激烈的争吵、隐约的哭泣、偶尔爆发的短暂欢笑,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原始躁动的声浪。他们在名为耶路撒冷的石臼中翻滚,但毁灭的杵已在云端悬起。
他汇入人潮,朝鱼门走去。海的味道鲜明,推罗的鱼纹挂在商队的皮袋上。左腿的旧伤、额角的刺痛都消失了,只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约坦的印信、示玛雅的石板、西番雅的匕首、押撒和以利安娜的香膏、耶户的木块,也放着有结扣的束带。而深处还烙印着一个画面——昨日花园里,那个点亮了日蚀之世的笑靥。
他身无长物,只有一头名为“浪子”[3]的骡子和几件旧物,却自觉比点石成金的迈达斯还富有。他拥有记忆,拥有告别,拥有被痛苦淬炼、又被情感勉强缝合的、关于「人」的领悟,也拥有了一条规划不清、却方向明确的归家之路。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汇入即将前往亚实基伦的商队后,一个驼夫看了他一眼,用南方口音的亚兰语随口问道:“嘿,兄弟!你一个人,要往何处去啊?”
克赛诺正将阿索托斯的缰绳系在队尾一辆运粮的车辕上。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迎着东方越来越明亮的朝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十几天真正算得上轻松的笑容,用西方口音的亚兰语回答道:“回家。”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容深了些。
“我饿了。”
[1] 化用自巴比伦诗歌《咏受难的正直人》:「一位非凡的女子……她如同女神一般……众人的女王」。
[2] 亚伯拉罕的侄子。他行事正直,热情招待并保护了投宿的天使。天使在带罗得一家逃离索多玛时,警告他们不许回头。但在天火降下后,罗德的妻子没有忍住,回头观望,化作了盐柱。
[3] 即「阿索托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