η. 阿波罗
阿波罗,宙斯与凡女勒托之子,无疑是奥林匹斯多神教中最难以被单一概念定义的神明。他是光明、预言、医术、羊群、法律、牧人的主宰,也是音乐、诗歌、和谐、真理、秩序、理性的化身;既是青年男子的保护者,又是弓箭、瘟疫、暴死与群狼的统帅。
当代考古学推测,这尊神祇的复杂形象至少融合了三个地域的文明碎片。其黑暗面可能追溯至东方的阿帕柳纳斯,威尔萨(即特洛伊)的守护神。在安纳塔利亚传统中,守护神有时也是狼群、瘟疫和暴死之神。其“法律制定者”和“牧人守护者”的光明面在词源学上,可能与多利安文明中的Apella(「集会」、「羊圈」)有关。在希腊本土的克里特和迈锡尼文明中,他的原型最终褪去兽性,从动物主宰转变为青年男子理性之美的符号。值得注意的是,在塞浦路斯出土的“阿波罗-里舍夫”铭文证实了某种综摄现象:两者都是弓箭、瘟疫、医疗之神。迦南出身的克赛诺也逐渐混同两者,愈发体现出阿波罗的残暴面。
在《伊利亚特》的开篇,当阿伽门农羞辱了祭司克律塞斯后,阿波罗愤怒地从奥林匹斯山冲下,“像黑夜一样降临”。他射出瘟疫之箭,令阿开奥斯人尸横遍野,直接引发了阿喀琉斯(对阿伽门农)的愤怒。荷马对他的经典称呼是“远射者”,既指他弓箭的物理射程远,更暗示了其与人类保持着冷漠的距离。作为特洛伊坚定的支持者,阿波罗多次下场协助赫克托尔——最能代表秩序的英雄。但当黄金天平倾斜,他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赫克托尔。虽然阿波罗最终保全他的尸体,与其说是出于情感,不如说是为了防止阿喀琉斯进一步破坏死亡的秩序。
作为秩序(逻各斯)之神,阿波罗不容僭越。马尔叙阿斯试图挑战他的音乐,在失败之后被活剥皮囊。尼俄伯吹嘘自子嗣多于勒托,招致阿波罗射杀了她所有的儿子(阿尔忒弥斯则射杀了所有的女儿);她则悲伤化石,流泪不止。在《伊利亚特》中更为明显:狄奥墨得斯击败美神与战神后,三次冲向埃涅阿斯,三次被阿波罗挡下。在第四次冲锋时,阿波罗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永生的神和地上行走的凡人在种族上不相同”,将他吓退。帕特罗克洛斯也因破坏战局平衡而遭到阿波罗警告,但他选择僭越,遂被杀害。对于一度亵渎英雄伦理的阿喀琉斯,阿波罗操纵帕里斯张弓搭箭,将他射杀。在他眼中,没有雅典娜般的“英雄惜英雄”,只有秩序的破坏与修正。
身为预言和真理之神,阿波罗因神谕经常莫能两可而被称为“暧昧不明者”。这其实是对凡人的保护:预言一旦揭露,往往伴随毁灭。忒拜国王俄狄浦斯终其一生逃避杀父娶母的神谕,最终却在无意中主动应验。阿波罗还给忒拜降下瘟疫,惩罚他杀害前任国王(他的生父)。直到俄狄浦斯派人请求终止瘟疫的神谕才真相大白,他自刺双眼,不敢再次直视耀目的真相。阿波罗的另一个绰号「Lykeios」便是对此二重性的最好说明。「Lykos」意为「狼」,而「Lyke」意为「光/黎明」。他是驱散黑暗的晨光,也是让逃避命运者无所遁形的审判之光;既是羊群的守护者(免受狼害),也是最大的掠食者(群狼之王)。此外,阿波罗也会通过神谕干涉伦理,比如指示俄瑞斯忒斯弑杀母亲,为父报仇,并和雅典娜在随后的审判中力保他无罪,象征着父权城邦法律战胜了母系血亲复仇。
人们无法直视太阳(虽然在早期神话里,阿波罗不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光明,投下的经常是凡人无法承受的残酷真相,促使他们走向疯狂和崩溃。正如德尔斐神庙留存的刻文:“认识你自己”。人必须认识到自己是“人”(会死的生物),切勿妄图与不朽者比肩。因此,过度的情绪(如阿喀琉斯的狂怒)可能会助人抵达神性,但随后一定会为他招致毁灭,但不排除狄奥尼索斯的信徒正寻求这些……
某种程度上,阿波罗和雅典娜,这对宙斯最尊重的儿女,正是「希腊精神」的象征。希腊人崇尚技艺和真理,喜爱悲剧和秩序,重视卓越与荣誉。但尼采指出,这种光明所渲染的秩序幻梦,不过是为了掩盖「虚无」的真实。透过金色云雾,人们将发现早已被战车拖碎的尸体。在《悲剧的诞生》中,希腊人拼尽全力追求个体价值,只是为了忘却“人生本无意义”的原初痛苦。一旦人们开始过于较真,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的舞台便会崩塌,悲剧英雄也必须下岗,成为哲学家们批判的对象。可或许正是这种文化上的没落,催生出人们的无端想象:难道之前的就是英雄的天下吗?或许在古风时代早中期,希腊本土的小打小闹中的确如此。可在埋葬了无数大国的黎凡特群沙中,死者没有名姓。
最后,记录充五则流传甚广的轶事,以揭示阿波罗与克赛诺之间的渊源。其一,阿波罗在射杀了皮同后,曾强行掳走一船克里特水手,迫使他们成为德尔斐的祭司。神明的恩宠,始于绑架。其二,据《变形记》所述,阿波罗曾热切地追求达芙妮。她不堪受辱,化为一棵月桂。可他竟然取下她的月桂叶制成头冠,宣誓永远与她相伴。月桂自此成为阿波罗的圣树,桂冠也成为了胜利的象征(胜利在哪里?逼迫女人自杀吗)。所谓的理性之神,在情欲面前,也会退化为占有欲极强的自恋狂。其三,阿波罗与他仇恨的阿喀琉斯外貌最像,也都被阿伽门农僭越。镜像,有时最遭嫉恨。其四,在品达的叙述中,阿波罗的情人科洛尼斯因与他人私会,被他命令阿尔忒弥斯射杀全家。但当科洛尼斯的尸体焚烧之际,阿波罗心生怜悯,于是劈开火焰和母体,救出了婴儿,即后来的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其五,如附录A所言,尼科二世曾将战时装备敬献于阿波罗神庙,或许是为了感念希腊佣兵击杀了犹大王(被称为约西亚的那位)。至于第四个故事为何会与克赛诺有关?请读者保持耐心,命运之箭已在弦上。
还有一个有趣的小点。克赛诺愿意去记住雅典娜和阿波罗的十数组名讳,却不愿意记下队友的名字,最初仅以地名或种族取作代号。真是……像阿波罗一样有距离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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ח.《撒母耳记上》
《撒母耳记上》是《塔纳赫》中的一卷先知作品,聚焦于大约公元前十一世纪末到十世纪初,以色列从部落联盟向君主制过渡的剧变期段。在犹太教的内部视域中,它被认定自先知撒母耳、拿单与迦得之手;而现代学界倾向将其视为申命史书的一部分,成书于犹大王国末期至大流散时期,带有明显的历史传奇色彩。
故事始于一位不育妇人哈拿在示罗圣所的祷告。士师(最高军政长官)兼祭司的以利祝愿她蒙神垂听。哈拿后来果然怀孕,生下儿子撒母耳,并将他献于示罗侍奉。以利的两个儿子同样担任祭司,在圣所行了许多恶事,不肯听从父亲的劝谏(经文的解释是:因为雅威想要杀了他们)。雅威于是警告:他的居所(示罗)将会败落。在与非利士人的战争中,以利之子擅自将约柜抬上战场,试图鼓舞士气,反而引得雅威发愤。兄弟二人战败被杀,约柜也被掳走。以利听闻噩耗,当场仰倒摔死。后来,非利士人无法忍受神罚,将约柜送回以色列,安置在基列耶琳。示罗自此失去宗教中心的地位。
在撒母耳担任士师的末期,百姓要求他设立国王,以对抗非利士人。雅威十分恼怒(因为他本是以色列的王),但还是让撒母耳立扫罗作王。扫罗身材高大,起初战功赫赫,但屡次忤逆雅威,最终被神厌弃。撒母耳转而膏立了牧羊少年大卫。日后,少年在为参军的兄长送饭时,撞见非利士冠军歌利亚正在阵前辱骂雅威,却没有以色列人敢于应战。他自告奋勇,只凭一副投索便击晕了歌利亚,又拔剑将他割喉斩首。后来,大卫成为王国最优秀的统帅,深得民心,与王位继承人约拿单结下极深的友谊,因而受到扫罗的忌惮,逃入旷野。
故事在本卷结尾走向悲剧:以色列军队在基利波山被非利士人击败,扫罗自杀而亡。约拿单也殒命战场。在《撒母耳记下》首章,大卫为他们作了《弓歌》。开篇“你的尊荣者在山上被杀!大英雄何竟死亡”,适合赠给一位担负军队命运的指挥官(队长)。而“我甚喜悦你!你向我发的爱情奇妙非常”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克赛诺与泽卡的关系。但耶胡迪特的误解,让她好心吟诵的诗歌讽刺异常。克赛诺远不是大卫一样高风亮节的英雄。
在预备修建第一圣殿时,大卫命人将约柜移至耶路撒冷。示罗几乎从记录中消失。直到耶利米发出警告:雅威的新家耶路撒冷若不悔改,便会像示罗一样,成为无人居住的荒场。在今天的特勒·示罗,考古学家发现了一批晚青铜到早铁器时代的大型建筑群与祭祀遗迹,表明示罗的确曾是宗教中心。这里经历了毁坏与废弃,但在铁器时期以后(比如耶利米的时代)又多次有人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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