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赛诺回到客房,身心俱疲,和衣倒在床榻上,意识沉入黑暗。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未分的混沌。然后,一股淡雅笼罩下来。是耶户身上的香气,有如新叶和冷冽花蕊。他在雾中四处张望、转身,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被香气浸透的灰白无边无际。
就在他放弃寻找时,「微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无人,你虽不能搅扰天下,但那搅扰天下的,不至于搅扰你。”整句话都是爱奥尼亚语。
这句端正的爱奥尼亚语暂歇,仿佛在等他消化完全。
“这是一位盲女,说给阉者的话。我因心中喜爱,将它说与你听。”
无人试图询问话里的玄机,但他张不开“嘴”。
梦境退潮。他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天已经亮了。
他呆坐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贴身衣物里取出那柄变形的「金刀」。黄金在微熹中,泛着内敛的光泽。他握着刀柄,试图祷告。但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静静地握着它,感受着金属的重量。思绪纷乱,却又被按入了一种等待的平静。
之后,他收拾整齐,去拜见约坦。对方看到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大人。”克赛诺行礼。
约坦点点头,递来一块边缘打磨光滑的陶片,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亚兰语字符。“这是我记的账。用你留下的钱托人买了一份米甸香膏,一些莎草纸。这两样已经送给了昨日在以法莲门当值的书记。算是……不留下些‘错误’的评价。”他指了指陶片下方:“剩下的钱,数目我也记在上面了。你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问题。”
克赛诺没有犹豫,将陶片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大人,我不识字。所有的钱您都拿去用吧。我既已交出,便是信您。”
约坦并不意外地“嗯”了一声。“但我得让你知道。以及让你知道,不只有你,在为保护耶胡迪特……牺牲很多。我打算变卖几处伯利恒的橄榄林,给其他关系尚可的家族。她的母亲也会出售陪嫁的金银首饰,还有她珍藏的象牙妆奁。我们需要凑齐将近三百六十舍克勒献给王。另外,还需要五六十舍克勒,打点王的内臣。”
三百六十舍克勒!克赛诺的额角跳动。他全部身家加起来,在最宽裕的时候,也不及其五分之一。他的命不值耶胡迪特的。
“抱歉,大人。我……非常抱歉。”这道歉既为自以为是,也是为无法提供任何实质性帮助的窘迫,以及对耶胡迪特家人的敬意与愧疚。
“你也尽力了,我知道。而且至少,你能记得联系我们。先知倒是忘了她还有‘家人’。”约坦的嘱托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事实。“你去拜见家姊吧。”
“是,大人。”克赛诺再次躬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开。他心情沉重地穿过回廊,走向宅院的另一侧。阳光已经照亮了中央院落的水缸,水面波光粼粼。
在经过庭院一角被石栏围起的微型花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克赛诺。”
他脚步顿住,身体僵了一下。直到克服了逃跑的欲念后,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耶胡迪特坐在花园里一张石凳上。黑沉沉的眼睛,灼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泪水,也没有昨日的激动。
克赛诺在她面前几步的地方停下,先依照礼节躬身,然后蹲在石板地上,让自己的视线略低于她,像一个聆听者,或者……请罪者。
“为什么?”
微风拂过叶片。
他沉默着。他有很多话可以说,可以辩解,可以讲述自己的担忧、计划、甚至那点可怜巴巴的“好意”。但他只是盯着缝隙里钻出的青苔。
耶胡迪特也没有催促。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我会听。”
克赛诺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她会听?听他这个一路欺骗、强暴、并最终用她最抗拒的方式阻挡了她使命的外邦男人?这听起来简直荒谬。
但正因这要求的荒谬,反而让他的心被托住了。他舔了舔嘴唇,说出了未经赫尔墨斯雕琢的话:“因为,我担心你被石头砸死,就像我们在城外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也怕你被人唾弃,像在示剑那儿一样。所以,我联系了你的叔父西番雅,希望他们能用家族的体面和人脉,能够在你说出预言后得以活命。我真的没想到以利安娜夫人会那样做。我其实是想……想让你和耶利米一样,被人厌恶但尊重。我不想让你被当成疯子,我知道,我之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一直把你当成在发热中得了谵妄的女人。但我……我想要相信你。”
耶胡迪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等他说完,她只是“嗯”了一声,不知何意。然后,黑眼睛一眨不眨,又问:“你相信吗?”
你相信你自己说的理由吗?你相信你这么做,真的是出于“担心”和“怕”,而没有掺杂其他任何私心、愧疚、掌控欲吗?克赛诺在黑色的深潭中,看到了自己混乱不堪的倒影。他相信吗?他分不清。他不知道。他不能再说狡诈的话了。
“我想要相信。”
这话和“不相信”有什么区别?他平静地起身,准备离开。
“嗯。我相信你。”
克赛诺猛地转身,以为自己听错了。耶胡迪特依旧望着他,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我的母亲,已经把你昨天说的话,全都告诉我了。”她的目光穿透了他惊惶的面具,看进他最深处本应了无存在的地方。“你一直在变,克赛诺。从多坍那个自私的佣兵,到示罗为同伴哀伤的战士,再到伯和伦会为少年负责的长辈,然后是在这里……对着我的家人,剖开自己、也剖开我的「人」。”
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晕。“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外邦人的希望。”
希望?克赛诺彻底愣住了。这个词,有着他无法理解的重量。是讽刺吗?是自嘲吗?他不知道。他只感觉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直逼眼眶。他咬住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眨眼,朝着她仓皇地鞠了一躬,转身,逃离了小小的花园。
在仆人的指引下,他来到押撒下榻的客房外。想敲门,手却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敲下。
没有回应。
他迟疑着,正要再敲——
“你还敢在这里啊?”
克赛诺转身。押撒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正双臂交抱在胸前。她的眼神,刺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对不起,夫人。”他本能地弯下腰。“请您……处置。”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呵。”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怎么处置?用石头砸死你吗,强奸犯?”
他痛得蜷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事实如此,他无话可说。
押撒向前,逼视着他的后颈。“而且,轮得到我来处置你吗?你以为你是谁?但……我真的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
她的话断了。克赛诺觉得她可能是想找出更恶毒的词汇,但受限于温柔的性格和高贵的教养,最终只是化作一句短评。“你太会装了。”
每一个字,都抽打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良知上。“对不起……”
“对不起?”押撒的血气拔升。“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怎么会……如果我是她,一定早就杀了你!在你睡着的时候,在你背对我的时候,用石头,用刀,用任何东西!我一定会!”
这点,克赛诺丝毫不怀疑,也无法反驳。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女人,在遭受那种暴行之后,恐怕都有同归于尽的念头。更何况是夫人这样刚烈、智慧的女士。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放轻,继续问道:“她的夫家,是不是你杀的?”
他闭紧了眼睛,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给出了早已注定的答案:“是的,夫人。”
“呵。”她像是被气笑了。“你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执行尼科的任务?为了抢掠可怜的财物?为了希众神的荣光?还是仅仅因为……被血腥激发的杀戮本能?思绪混乱不堪。他试图说出最接近本质的理由,哪怕在最初就是被加工过的。“我为了……满足对‘克洛斯’的虚妄追求,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他没解释“克洛斯”是什么,或许是杀戮后自我安慰的借口。但“无能”是真的,对此的愤怒也是真的。
“我不在乎这个。我是想问你,说这些是终于良心发现,想自寻死路?还是觉得,在这里向我坦白,能减轻你的罪孽,换取一丝平静?”
“不是的,夫人。”克赛诺猛地摇头,眩晕到想吐。“我只是……不想再当一个骗子。”
“克赛诺。”
她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审判已经结束。
“你太让我失望了。”
克赛诺抬起头。押撒掩住了脸,背对着他,离开了走廊。她凌乱的脚步,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他罪有应得。望着背影消失,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直到阳光晒得脸疼,他才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他一个人,和逐渐刺眼的阳光对坐着。脑海中一片混乱。目光落在了床边的「金刀」上。他伸手拿起,大概二十七八舍克勒。
一个念头,骤然劈开他的思绪。他握着刀,径直找到了正在书房里对着算筹发呆的约坦。
“大人。”他在门口停下。
“什么事?”
克赛诺双手捧着弯曲的金刀,恭敬地递到桌案上。“请大人收下。”
约坦看着那刀,又看看他,露出明显的诧异。“是你昨天对着它起誓的器物?”
“请您拿着!”
约坦有点厌恶地瞥了几下克赛诺,但还是拿起了。入手时,他眼睛瞪大,随即仔细端详着刀身,尤其是弯曲处露出的金黄。“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神给的。他说,“它看起来是金的’。”克赛诺直起身,目光有些飘忽。“它就像……耶胡迪特一样。对着光粗看,以为是块黄铜,毕竟谁会奢侈到用黄金打造一柄餐刀呢?但当日光隐去时,亲手拿起它,感受它真实的分量,才会知道……她是真金。”
约坦握着刀的手收紧,拿起桌上的一把铜刀,小心地刮擦金刀弯曲的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果然,在氧化层下,露出了更多灿烂的金色。他撬动刀柄,“啪嗒”一声,再用镊子探入,一挑——另一片金块夹在刀柄中间。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将金属放在天平上称量。过了一会儿,他颤抖着说道:“刀身加上刀柄里的……足足有三十四舍克勒之多!主啊,这得值四百多舍克勒的银子。克赛诺!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说了,大人,是神给的。”克赛诺平静地重复。“我不知道祂为何给我这个。但现在,它在这里,在她的目的地。或许,这就是她该有的去处。”
“谢谢,谢谢。”约坦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清明。“但我不知道是否该留着它。如果、如果那预言是真的……我感觉它是真的。那么,这些金子和伯利恒的橄榄林相比,哪个更‘值得’?”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的不知道。但这笔钱我不会私用。如果最终决定用它,我会将它用在耶胡迪特身上。为她可能需要的任何事。你看,这样可以吗?”
“感谢您,大人。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用途了。”
克赛诺离开,回到花园。石凳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来到书房。示玛雅正伏在一张摊开的皮卷前,眉头微蹙。
“克赛诺先生,请坐。”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克赛诺摇摇头,站到一旁,过了一会儿,开口:“示玛雅……能请教你一件事吗?”
“请说。”
“你……能教我,怎么写下‘犹大’这个词吗?用你们的文字。”
示玛雅闻言,略微一怔,但很快点头。“请您先坐下吧,这样方便些。”
这次克赛诺没有拒绝,在对面的椅子坐下。青年先用手指在陶片上虚划了几下,然后才用炭笔,写下了几个符号:「יהודה」。
“这就是‘犹大’。”他将陶片转向克赛诺,指着那几个符号,用亚兰语缓缓念出发音。
克赛诺凑近了些。结构不算复杂。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临摹。一遍,两遍……虽然笔划生硬,结构歪斜,但大致形状是记住了。他原本就会写一些亚兰词汇。
等到手停下,示玛雅在「יהודה」旁边,又写下了「יהודית」。“这是‘犹大’的阴性形式,也就是……‘耶胡迪特’。”
克赛诺的耳朵红了。她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写的。他喉咙有些发干,划起新的符号。动作很慢,很用力。
“恭喜您,克赛诺先生,您学得很快。”示玛雅微笑着,又取来一块干净的陶片,连同炭笔一起递给他。“您可以试着写在这上面。”
克赛诺坐直身体,屏息凝神,用惯于拉弓握剑的手,尽可能工整地写下了两个名字。字迹稚拙,但一笔一划,清晰可辨。
他看着两个并排的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示玛雅。“谢谢。”
“不客气。”
克赛诺将陶片用一块软布包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后,又和青年沟通了几句。对方说押撒要他回一趟之前下榻的旅店,取回个人物品。
他便跟着仆人,回到石臼宛如堡垒的店铺。蓝袍的侍从见到他,恭敬地迎上来。克赛诺取回了披风、弓箭、头盔、香膏,以及一些零碎物品。侍从执意要将昨日付的钱退给他。
他接过,心中一动,指着卡特柔斯的驴。“钱,我拿走。这头驴送给你。希望你早点骑着它回到西顿,或者推罗,回到你的家人身边。”
侍从眼中露出感激,向克赛诺鞠了一躬,用哽咽的声音道谢。克赛诺也回了一礼。
归去,他先把骡子拴好。几日未曾注意,她竟变得毛色光亮。他抚摸着她的脖颈,姑娘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你是个杂种,和我一样。从今天起,你就叫‘阿索托斯’了。谁叫你跟了个一路走来,什么都没留住、也没做成的……败家子。”他在阿索托斯的额前吻了一下,转身离开。
他走到押撒房门口,将她曾赠予的毯子放在门口,叠好,又将犹大香膏端正地放在上面。再次经过马厩附近时,恰好遇到了正翻身下骡的西番雅。
叔父张口就骂:“你还在这里赖着不走?妈的,算你走运,没把我的印信搞丢或者拿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然,我非把你的尸体扔到欣嫩子谷喂野狗不可!”
克赛诺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道:“大人,这个送给您。”他从行囊里取出擦得锃亮的头盔,递了过去。
西番雅狐疑地望着他,没有立刻去接。
“如果您将来需要上战场,”克赛诺将头盔又往前递了递。“戴着它,至少……别被人一箭射死了。”
西番雅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又收回。最终还是接过头盔,仔细看了看工艺和成色。“我还有的活,活到为你收尸。头盔质量倒是不错。”
“是我父亲的遗物。但这个头盔,没能帮他战胜命运。”他想起正事。“您刚才说,印信已经回到了您这里?”
“是啊!他们还挺看重这些疯话的!”西番雅将头盔夹在腋下,没好气地说。“而且你猜谁来了?呵,尼利亚的蠢儿子!嗨,反正你也不认识。”
克赛诺留了句“失陪”后,快步朝着主楼走去。刚踏上二楼,便隐约听到从约坦书房传来一阵争吵。他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该像个客人一样,等待主家的吩咐,而非去干预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下午,一名仆人来到房间,对他做了个手势。克赛诺跟着他来到了约坦的书房。约坦独自坐在书桌后,疲惫地点点头:“耶利米先已经派人来谈了。他会……观察,判断耶胡迪特所说的话是否出于那一位。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好的,大人。”他行礼退出。
他穿过回廊,来到中庭。午后的阳光慵懒,斜斜地照在石板上。他看见花园那边,一群女仆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克赛诺放轻脚步走过去。花园里,以利安娜侧着身,似乎在对女儿说着什么。耶胡迪特垂着头,安静地听着,侧脸在树影下显得温柔。
夫人的目光突然刺来,他立刻停下脚步,准备离开。
“克赛诺。”是耶胡迪特叫住了他。
克赛诺面向她们鞠了一躬。他不敢看以利安娜,只将目光落在耶胡迪特裙摆下的石板上。
“那个问题,我问了巴录先生。”
他的心脏一颤。
“他说,他无法代替先知回答,但会把它带回去。下次来时或许能带来答案。以及,我发现我似乎错了。”
克赛诺愕然,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她。
耶胡迪特的目光落在母亲绷紧的肩膀上,看了一会。“先知,有时也会被家人尊重。不单是以‘先知’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她望向克赛诺脸上。“我想,密迦夫人或许会担忧作为战士的你,但应该不会拒绝作为「人」的你。”
克赛诺呆呆地看着耶胡迪特。他一直不明白作为“先知”的她到底在追寻什么。但他似乎学会了尊重她被逼到绝境,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苦难的勇气。这与信仰无关,与预言真假无关。“您说得对。今早在梦中,耶户对我说:‘那搅扰天下的,不至于搅扰你。’他说,这是一个盲女,说给一位阉者的话。”
“你怎敢说这种不洁净的话!”一旁的以利安娜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面色潮红。
耶胡迪特握住了母亲的手,但视线依旧停留在克赛诺的脸上。“或许,你是盲者,一直在迷路。而我……是阉女,唯能诞下被视为诅咒的血。但……也没事。你看不见路,却终会回家。我的经血,也被家人怜惜。”
克赛诺浑身冰冷。盲者与阉女,是关于他们之间这段扭曲关系的定论吗?想不清楚,他也不太感兴趣,只是再次深深鞠躬,吐出“感谢”,在母亲的瞪视中离开。
他躺了很久,直到余晖将房间染成暗金。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空坐着,便起身走出房间,在宅院里寻找可做的活计。他试着对遇到的仆人比划,表示自己想帮忙干活。但仆人们仅是礼貌地摇头或避开。
在他沮丧地在后院徘徊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闲着没事做?”
是押撒。她穿着正式的衣服,似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指了指后院堆积如山的水缸。“把小的水缸灌满水,搬到厨房。水不能洒。如果天还没黑,就去把牲畜的粪便清理干净。”
克赛诺应了,挽起袖子,把大水缸里的水舀进小的。再弯腰,双臂发力,将其中一个扛上肩头。左腿在重压下隐隐作痛。一趟,两趟……汗水湿透了他的衬衣。
天色开始暗了。他拿起铲子走进马厩,将粪便铲出,垫上干草,将食槽、水槽刷洗干净。阿索托斯看着他忙碌,偶尔打个响鼻。
在做完押撒吩咐的活计后,他用水胡乱冲洗了一下头和脸,拖着身体回到房间。劳累像一层厚毯。他脱掉外衣,倒在床上。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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