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是什么意思?
克赛诺将脸埋进带着她气息的披风褶皱里,趴在旅馆的床榻上,蜷成入壳的姿势。昨日,他曾对神使说过,没有永远不坏的衣服。米廷蒂说西顿的港口永远热闹,亚希雅说先知永远是雅威手中的器皿。在另一座被称为“神的家”的城里,他已意识到「永远」这个词毫无意义。人不可能被永远纪念,百代之后,谁还记得特洛伊城下的鏖战,谁还执着于犹大神祇的律法?连神明也不会永远统治。好骗善妒的宙斯,不也是推翻了时间才登上王座吗?「永远」本就不是时间的概念,而人所经历的,像一根箭,射出后总会落下。
然而,理智驭手警告过无数次,他却忍不住要用虚妄来丈量自己。他被一时的欲望驱使,幻想能永远“霸占”耶胡迪特。她又何尝不是被一时的血气攫住,非要证明些什么。阿喀琉斯因一时怒火退场,招致挚友之死,但借此触及了命运的深邃。现在,轮到他通过失去,来触碰某种……东西了吗?
他设想了十几种方法,但没有一种能再次将她找回。此刻,一股让他肌肉紧绷的冲动在血管里冲撞——想不管不顾,用蛮力将她抢回来。但这念头本身就蠢到不值得去想。那些体面人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未来一定会后悔。人这种存在,既不配享有「永远」,也非活在「一时」的生物。这点,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看得清楚。他抗拒了仙女永恒的囚禁,也战胜了塞壬引起的死欲。所以,耶胡迪特最终也会明白的,就像他现在正在引导自己明白一样。
克赛诺觉得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于是掀开披风,大口吸了几口房间里的余香。
明白人应该像「人」一样生活。可是,褪去了「永远」的幻影,剥除了「一时」的癫狂,属于「人」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他无法用任何语言清晰地想象出来,因为逻各斯本身似乎就指向某种恒常。他无法用木块雕出金像。任凭情绪?那又回到了「一时」的枷锁下。在逻各斯和帕索斯之间,还有什么?
「身份」,埃托斯。他,克里特人克赛诺克诺斯、军团里的铜章鱼、西顿的萨朗巴、追寻小妾的博达斯塔特,以及某个犹大人的外孙,本质也是「无人」。身份稳定,却不至于长久,且随着关系而改变。人即是面具,在此之下,别无他者。没有一个不变的克赛诺支撑着种种身份。在此之上,无数情绪扎根于身份才会产生。既如此,何必为了某个身份而责备其他呢?他不是一个好队友和善良的外邦人,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因此就不再是卓越的战士、理性的辩士、孝顺的儿子或落魄的佣兵了吗?他的思维被这片过分关注罪和罚的土地搅扰的太深了。
身为战士,约西亚披甲执锐踏上米吉多战场时,就没预料过自己会死吗?战争本是如此。身为路人,他嘲笑前几天在山口,因为一个陌生妇女的惨死而手颤的自己。那是乱世的常态,与他何干?身为信徒,帕拉斯(如果她存在的话)并未赐他机巧。身为主人,千变万化者[1]成全了另一桩谎言。这即是奥林匹斯的裁决:他必须离开这里。众神不去管理他们的造物,他一个无法搅扰天下的小人物又何必庸人自扰?况且,他不欠任何人了。作为同辈,他送耶胡迪特来到耶路撒冷,实现了她的心愿。作为前辈,他帮助亚兰少年踏上了海岸之路。作为后辈,他没有辜负押撒夫人的嘱托。至于泽卡……死人不存在“辜负”与否。剩下的,只有作为儿子的亏欠,其实也无所谓。但或许,还是该回去看看。他不仅是父亲的大儿子,还是继父的大儿子。他会为双亲养老送终。
嗯,回家吧。
他相信,此刻胸腔里几乎要凿穿肺叶的不舍,终究会慢慢淡化。太阳一时会被浓云或夜色遮蔽,光芒总会再现。一时之事,不会,至少不应该长久。他或许不会忘记情人的身份,就像他从未忘记自己是在坚甲利弓中认识生父的儿子一样。但不重要了。这些记忆将成为他生命中一副副带有裂痕的面具,就此收起。他也不想再当兵了,不为荣誉或恐惧,握紧杀人的武器。不值得。他现在的身份是归家的外邦人,尽管可能已经没有「家」了,但他会去创造一个。
人生没有一帆风顺。求而不得、事与愿违,才是人生的常态。舍弃一两个身份,其他的才能走得更远。阿喀琉斯失去了主人、挚友、儿子的身份,甚至一度放弃英雄伦理,但因此成为了最伟大的英雄。奥德修斯失去了父亲、英雄、国王的身份,甚至隐瞒引以为豪的技艺,但因此成为了最卓越的智者。所以,没事的。耶胡迪特要是还一直恨他,就去恨吧。他不介意再加上一个仇人的身份(毕竟,她报复不了他),以激励维持先知的角色。多蠢啊,他在某一瞬间以为这烈女是插入犹大心脏的刀,自己犹豫再三,不知是拔出还是按得深些。现在才发现,她连根小刺都算不上。她也不能搅扰天下。
他重新将脸埋进披风,这次没有蜷缩,而是等待思维浸透百骸,裹走挣扎的温度。隔着蓝布和墙壁,他能看见耶路撒冷的天空正无可阻挡地亮了起来。福波斯又来到了他的身边。创制真理,就像身份构建,也是一种技艺。
他待会便离开,卖掉驴,找个商队回西顿,吃烤鱼。
下床,他握住了耶胡迪特的棍子,攥了几下。想要放下,却被他满手的汗粘住。掉落时,手火辣辣的。
敲门声响起。克赛诺不打算再付一天的房费,准备离开。开门,侍从说有人要见他。可能是西番雅。他希望对方还有理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但以防万一,还是挂起剑。
厅堂比昨日更加冷清。目光扫向门口,发现了……押撒夫人。衣裙素净,但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脸上,眼神比在伯特利时更加沉静,像两块经霜的寒玉。身旁的西番雅满面火气,嘴唇动了动,但被她一个眼风扫过,把话刮了回去。
克赛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朝着她鞠了一躬。“夫人,您怎么来了?”
押撒快速扫过他腰间突兀的短剑,命令道:“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他看了看她,又瞥了眼敢怒不敢言的西番雅,心知无法拒绝。“是,夫人。请稍等。”回到柜台,对侍从简单说了退房,又把玛戈的钱袋同碎银交去,请对方照看好驴和骡子,以及收拾好屋内的贵重物品。他可能晚些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侍从恭敬应下。
做完这些,克赛诺才跟上押撒,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他们沿着上午上山的路径,穿过几条整洁的巷子,最终在一处高大门楣前停下。一个老仆开了门,恭敬地让开,现出一个方正的露天院落。四周是带回廊的三层小楼,栏杆和漆成暗红。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在几名仆役和守卫的打量下,他们穿过院落,沿着侧面一道窄而陡的石梯登上二楼。克赛诺的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房间比旅店那间宽敞明亮得多。墙壁用石灰刷得洁白。家具不多:几张靠背弯曲的木椅,上面镶嵌着狮子或莲花图案的象牙薄片。随处可见造型优美的陶土油灯,有些多达七嘴。
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正是方才扑在耶胡迪特身上的那位。她已经换好了新衣服,头发挽在脑后,用银簪固定。面容与女儿有四五分相似,但丰润得多。此刻,她垂首,双手交握膝上,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材略矮的男人,年轻得多。他毫不掩饰的审视、戒备着克赛诺。他大概是耶胡迪特的继父,约坦。
克赛诺解下腰间仅存的,鼓鼓囊囊的钱袋——里面是他卖父亲盔甲的钱,一分没花。他双手捧着,走到押撒面前,弯下腰,将钱袋递了过去。
然后,他转向以利安娜,再次躬身,用尽量清晰的亚兰语说道:“尊敬的大人,夫人。我为我的谎言,和由此招致的冒犯,向您致歉。这笔赎礼不多,不足以弥补万一,但恳请您收下。”
“你侮辱我们!”陌生的男声,十分克制。
“行了!他是在道歉。谁能挡得住主赐予的使命?”押撒将钱袋随意放在了矮桌上。“但你利用了我弟弟一家,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克赛诺,我看错你了。”
“抱歉,夫人。”克赛诺的腰弯的更低。他想让自己的心硬点,因为每次搏动都在滴血。
“我还能相信你吗?”
“妈的,就不能相信他!”西番雅按捺不住,低吼道:“满肚诡计,就该捆了交给王定罪!耶胡迪特就是他教唆的!”
一个狮子怒斥,一个狐狸引诱。克赛诺心里平静了些。他慢慢直起身,对装作失望的押撒说道:“您亲自来此,是耶何耶大先生怎么了吗?”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别再把你的那点小聪明,用错地方。”她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得转过身,面朝着脸色变幻不定的约坦。“回答问题。”
“你不了解我们的信仰,对吧?”继父喘着粗气,神色慌乱。
“不了解。”
“那你告诉我——!”以利安娜突然抬头,指向窗外,愤怒地吼道:“我女儿!那个安静、顺从的好孩子,怎么会从夫家回来,变成了一个往火坑里跳的疯子?!你说!是你把她逼成这样的!都是你指使的!!”
窗棂似在轻颤。她随即捂住嘴,压抑地啜泣。约坦别过脸。押撒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除了西番雅,没人看着他,但分明所有的目光都已射来。
“当然是我。”听着自己的申辩,克赛诺朝以利安娜曾指过的方向望去。“是我在她夫家死绝后说,‘只有宣讲城的毁灭,才能让你的同胞痛苦,才能让你的家族付出代价!’您满意了?”他以为自己会笑,但没有,嘴角很重。
“放肆!你这猪狗不如的外邦人!”西番雅从袖中抽出一柄裁皮卷的小刀,抵到他的喉结。“再敢污蔑我侄女,我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永远闭上喷毒液的嘴!”
“克赛诺!”押撒把刀推到一边,强迫他再次弯腰。她的力道很大,但克赛诺知道,这根本不足以压制他。
“夫人,您难道觉得……是有人指使了耶何耶大先生,让他说预言吗?西番雅先生,您又觉得是谁‘指使’了您的兄长迦勒抛下家业,最后死在被你们视作‘不洁’的土地上?”感受脑后的手指颤抖,瞥着青铜刀尖抖动,他问出了最后那句:“您割了我的舌头,以色列的圣者就不会说话了吗?”
房间死寂。以利安娜的啜泣停歇。西番雅的刀没有刺下去,押撒按着他的手松开了。
“别说了。”
“抱歉。”克赛诺低声对押撒道歉。然后,他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大家看着他,但其中的意味已然不同。
“坐吧。”良久,约坦先打破了沉默。
克赛诺刻意选了西番雅旁边的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能闻到叔父僵硬的敌意。
“我们原本希望,”约坦开口,声音艰涩:“你能帮忙劝劝她。毕竟这一路……但听你刚才所言,似乎……”
“我也欺骗了她。”克赛诺平静地打断了他。
以利安娜用手帕擦干了脸,看向他:“我女儿是在哪里,领受预言的?请你……对一位母亲说实话。”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她通红的眼睛。“在撒玛利亚城外,一个石头发烫的正午。当时,我趁她晕倒,强奸了她。”
“你——!”西番雅要站起来,却被克赛诺按回椅子上,喉咙里发出兽的低吼。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领受了那句话,希伯来语的‘那城必毁灭’。我到现在……也不信那是什么神谕。但为了这句话,她多次差点丧命,甚至忍辱和我这头禽兽同行,满脚是血,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层皮。”他的目光转向了押撒,声音忤逆着他的意志,染上了悲悯。“夫人,您观察得对。在到您家的那天早上,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是她和她丈夫……最后的可能。”
押撒撑着头的手晃了一下。以利安娜脸色苍白,捂住了嘴,呜呜哭号。
“她一度跟着我去非利士海岸,但还是回来了。她知道来这里,说那些话,会死,会被人唾弃。我们在城外,亲眼看到一个说‘实话’的男人,被士兵打得奄奄一息。周围的人还朝他吐口水。”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以利安娜。两人对上眼的时候,她惊恐地别过脸。“第二天,在圣殿,她准备开口宣告的时候……她看到了您。还有您的孩子。”
她浑身一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不想让您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因为您眼中的‘疯话’,被当众拖走,打死。她不想让您亲身体验失去孩子的滋味。所以,她逃了。”克赛诺嘴唇止不住颤抖。他咬紧,想起自己昨天刻薄的言辞,咬出了点血味。“但无论如何,她都离不开‘预言’。这不是以色列的神……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他停了下来,环视着房间里每一张因话语而惨白、震动的脸。然后,他模仿着耶胡迪特的宣告,说出了他的真理:“这是神不忘记他子民的证明。寡妇无需依靠任何男人,她自己就可以是最荣耀的使者。”他最后直直地看向以利安娜。“您想知道,是谁指使了她?我一个外邦人,不知道以色列的神在哪里,存不存在。但我确信——是他指使了她。”
说完,克赛诺闭上了眼睛,用指关节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不知道刚才那番话有多少是真实的描述,多少是情境扭曲后的产物,又有多少……是他连自己都骗过了的赋义。他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是强奸犯?是见证者?是辩护者?还是一个……被牵着的舌人?但这一次,他不想说谎。他希望小木匠收回他的赐福。
“只有那个办法,能暂时保住她了。”押撒的声音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她已经站到了房间中央,背脊挺直。她的眼神复杂,有未消的失望,有深重的忧虑,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决绝。
约坦也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到足与以利安娜相配。他撑着膝盖起身,走到克赛诺面前,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听说过希勒家的儿子,耶利米吗?”
克赛诺也站了起来。“神告诉过我这个名字。所以,我才联系了西番雅先生,希望耶胡迪特女士能像他一样,得到保护。”他弯下腰,伸手探向右脚的靴筒。抽出裹着「金刀」的布条后,他的手一抖。
“哐当!”
刀身落地,肉眼可见地弯曲了!
西番雅离得最近,捡起了变形的刀。入手时,他愣了一下,又掂了掂分量。
克赛诺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稳。他喃喃道:“以耶户之名降临我身边的神啊!我不知道你的位格,但如果你以此方式显明心意,我,无论是什么名字、身份的我,在此起誓,我将遵循。这次……不再有诡诈的舌头。不再有。”
他取回了西番雅手中的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将他扣在地上。然后,他对诧异的众人鞠躬。“愿听差遣。”
“我们打算让耶利米,或者他身边的人,教导她学会隐忍,学习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说话。唉……”押撒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烦。“我也该早点想到,让耶何耶大也学会这种机巧。”
“我不同意!”西番雅将裁纸刀拍在克赛诺身旁的矮几上。“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联系那个亚拿突的丧气鬼?你们是嫌我们家族不够显眼,不够麻烦吗?!”
“西番雅!”她转过身,锐利地逼视着自己的堂弟。“你是管理军队的文士,难道你要和万军之王争辩吗?况且,现在是你计较这些得失的时候吗?耶何耶大是你的姐夫!耶胡迪特是你的侄女!本应由你去找米该亚。按关系,你在王宫任职,与他是同事;按交情,你是他的同窗;按义理……你得了迦勒名下最多的田产,我们都记着。无论如何,你都该出最多的力。之前说好的,不过是以你的名义去沟通罢了!你比我们整个家族还重要吗?”
西番雅被她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押撒不再看他,转向克赛诺。“至于你。你的钱交给约坦。他为耶胡迪特的事同王求情,需要献上些‘心意’。放心,他不会拿你的钱去为我丈夫求情。我们自家的事,用自家的钱。你本人和我的长子一起去找米该亚,一切听从我儿子的吩咐,也用你的眼睛和耳朵留意周围。沙番一家是耶利米的保护者,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帮助耶胡迪特的门路。”
克赛诺没有任何异议,再次点头。“是,夫人。我明白了。”
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在押撒一连串的安排下,似乎暂被一种有事可做的务实感取代。他揉了揉肩膀,不知是否算是融入了耶胡迪特一家。
“把你的印信交给他。”
“敢在外面招摇撞骗,我发誓,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你!”西番雅瞪了他一眼,不情愿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用皮绳系着的印章,朝他扔去。
克赛诺接住,塞进贴身的衣袋。“放心,我不希求你的名声。”不再看他,跟在押撒身后,准备离开。
“等等!”以利安娜的哭腔又尖锐地涌起。“别以为、别以为你这个……强奸犯,今天在这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又、又好像救了她一命,就能、就能洗清你的罪孽!主在天上看着!祂会记住你的每一桩罪!每一滴不该流的血!”
背脊僵了一瞬,克赛诺耸了耸肩,没回应。
“别说了。”约坦叹了口气。“你们快走吧。办正事要紧。”
押撒颔首,领着克赛诺来到了宅邸另一翼的小书房。书架堆着一些皮卷和陶片,木桌上摊着几卷写了一半的莎草纸,旁边摆着墨盒和芦苇笔。
一个穿着整洁的青年伏在桌边,专注地书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气质与押撒有几分相似,眼神清明而沉稳。他放下笔,恭敬地躬身行礼,说了句希伯来语。
“这是我的长子,示玛雅,一直在耶路撒冷求学。”她转向了克赛诺。“这位是……你应该知道吧?”
示玛雅迅速打量了他一下,欠身,用温和的亚兰语说道:“您好,克赛诺先生。感谢您一路照顾了我的堂妹耶胡迪特。”
他的话很客气,听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仅仅出于教养的客套。但“照顾”这个词,让克赛诺心头泛起一丝苦涩。“你好。事不宜迟,我们是否现在就出发,去找米该亚?”
示玛雅看了看母亲,押撒点头后便不再多言,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斗篷披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知道米该亚先生通常这个时辰会在哪里。请跟我先去买些礼物。”
他们先沿着来路向下城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宽巷。檐廊下,麻袋装的谷物堆得比人还高,可购买的人寥寥无几。
示玛雅脚步不停,很快选定了一小皮囊橄榄油,和一小袋碎乳香。他特地嘱咐伙计又往加了几块个头较大的树脂。在付钱时,脸上掠过一丝对心疼。
克赛诺提着油囊,觉得礼物似乎过于平常甚至“寒酸”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一来他此刻几乎身无分文,二来他觉得在这个敏感时期,贵重的礼物反而可能带来猜疑。
两人不再耽搁,沿着一段灰白石灰台阶,向东南的高地攀爬而去。日光不再毒辣。
克赛诺听着前面青年粗重的喘气,忽然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岁。先生。”
“我二十岁的时候,还没踏上战场。”他的目光有些飘远,最终还是决定问出那个能劝动耶胡迪特的人。“你能和我介绍一下耶利……”
“请不要在这里提起。”示玛雅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
克赛诺也警觉地观察起周围。背负重物的农夫和叫卖的小贩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衣着齐整的男子,或怀里抱着卷轴的少年。
他们经过一处拐角,右侧护栏中断,露出平台。远处,圣殿的白光比昨日稍逊。耶路撒冷依山而建的石屋密密麻麻,像一片起伏的灰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
克赛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而,他忽然感觉一道目光擦过了他的后颈。眼角余光扫去,在刚才经过的拐角阴影里,靠着两个身影。一个穿着铜甲,圆盾靠在墙边;另一个穿着麻衣,腰间挂着剑。两人看似在休息,但穿素衣的人调整了姿态,似要跟上。
走了几步,他确认后,对走在前面的示玛雅低语。“被跟上了。”
青年点了下头,保持着原有的步调和方向又走了一段,在一栋中等规模的宅院前停下。他敲了敲门。一个侍从模样的男人探出头。
他一反低调的常态,提高音量,对着门内大声说了什么,语气明显不耐。说完,他还对着克赛诺厉呵了两句,表情严肃。
克赛诺连声应是,同时借着弯腰低头,再次瞥向后方。那个跟踪者已经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踱步离开了。
“走了。”他直起身。
示玛雅恢复了平静,没再多说,带着他从快步离开。
街道转折。右侧,出现了一段比周围高出一大截的石砌外墙。墙体上半部分涂着厚厚的石灰层,泛出一种温暖的粉白色。墙正中是一扇包着青铜边条的大门,没有任何其他装饰。青铜钉孔上能看到泥封被反复揭开又封上后留下的痕迹。
门旁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仆人。他的目光先掠过克赛诺的脸,在短剑上停顿了一下,随后落在他提着的皮囊上。
示玛雅与他交谈了几句,语速平缓。随后,他用亚兰语说道:“先生,请把叔父的印信交给这位老人家。”
克赛诺照做。老仆拿起印章,用打磨了一半的木棍,在门上敲击三下,两长一短。
“轧——呀——”
三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前庭,铺着石板,种着几丛植物。示玛雅让克赛诺在此稍等,同老仆向宅院深处走去。另有一位侍从取走了皮囊。
他站在前庭,向耶户祈祷着能庇护耶利米的家族,也可为耶胡迪特提供喘息的可能。
天色暗了下来,示玛雅走出来,脸色稍微放松。“米该亚大人说,过几日会有一位可靠的文士到访,届时会带来耶利米先生的安排,以及叔父的印信。我们今天先回去。”
重新踏入街巷,耶路撒冷的轮廓变得模糊,建筑镶嵌在深紫的天幕上。克赛诺心里有问题盘旋着,关于耶利米,关于暗流汹涌的朝局,但看着青年沉静的侧脸,他又觉得这些问题或许不合时宜,或者……即便问了,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倒是示玛雅,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主动开了口。“克赛诺先生,一开始我难以相信,像您这样一位……来自远方的人,会真正理解,甚至认同家父和舍妹所说的话。”他笑了笑。“在大多数同胞的眼里,他们是在说些不吉利的言论。但我和家母一直觉得,他们坚持说那些有关公义和惩戒的预言,必定有非说不可的理由。哪怕那些理由,我们未必明白。我……相信他们。”
克赛诺沉默地走着。他对耶胡迪特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是否真的相信?他不知道。他相信耶胡迪特承受的痛苦真实无比,相信耶何耶大眼中的狂热有其根源,甚至……在某个瞬间,他几乎被她对自毁的笃定所撼动。但他相信“预言”本身吗?他的理智和见闻都在抗拒这种简单的目的论。神明耶户也坦言对此不清楚。而且,他已然用行动投下了反对的石头。他索性不回应示玛雅的“相信”,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耶何耶大先生,在伯特利情况如何?”
“暂时倒不用太过焦虑。官长抓他,多是为了给王一个交代。运作得当,或许关些时日就能出来。真正让我担心的……”青年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投向圣殿。“是锡安的命运。”
克赛诺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文士,谈论起家族事务时稳重务实,但提及这座城,眼中却流露出沉重的忧患。或许,这就是犹大人与他这位“克赛诺”[2]最大的不同。“如果你和你的家人被掳到了巴比伦,你会做什么?”
示玛雅望向最早出现的几颗星辰:“我会记录下来。把我们的历史、律法、先知的话,和我们这代人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荣耀、悖逆、审判,还是……希望,都尽可能地记录下来。写成书卷,教导子孙。等待归回的日子。也期待着其他民族,有归向祂的那一天。”
克赛诺心中震动,用亚兰语念道:“我们民族有一句诗,‘终有一天,我们神圣的特洛伊,以及普里阿摩司[3]和他持矛的人民,都会消失。’[4]但你的话,让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东西,一种在悲怆中不再自怜自赏,而是去乐观地相信些什么。”
他似乎稍微触碰到了耶胡迪特、耶何耶大,乃至眼前这个青年内心世界的某个角落。对他们而言,雅威并非仅是一位暴君,他的惩罚之中,似乎蕴含着残酷而遥远的应许。毁灭,或许不是终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您请问。”示玛雅回头,表情认真。
“以色列的主,”克赛诺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挑衅。“为什么要惩罚那些没有犯罪的人?比如,还未出生、不可能作恶的孩童?他们的罪在哪里?”
两旁民居里透出油灯的光。示玛雅很快开口。“嗯,这是个很有趣,也很古老的问题。但克赛诺先生,请允许我指出,您这个问题的前提,本身就不成立。您说‘惩罚无罪的人’,但‘惩罚’已经预设了其对象必然有‘罪’。否则,那就不叫‘惩罚’,而叫‘试炼’、‘管教’。”
对方的回答严谨、冷静,符合逻各斯,但并不是克赛诺想要的答案。即使换一个词,难道雅威就可以合法地把婴儿“试炼”到死吗?可这不是在炼银子,残渣也应该……他回忆起了命运的纺机,和在示罗产生的阿波罗幻觉。苦难是因为和神圣一样无法直视,才最终被神圣化的吗?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夜幕彻底降临,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他知道,夜里的光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却照不透彼此内心深处截然不同的荒原。
[1] 即「赫尔墨斯」。
[2] 「克赛诺」在希腊语中意为「外邦人」。
[3] 荷马史诗中特洛伊的末代国王,赫克托尔和帕里斯的父亲。他为人仁慈,也有巨大的勇气。
[4] 引用自《伊利亚特》6.448-449。


